陸遊雖發現了揚州府的文書檔案的異常，但是對於秦熺這麽做的目的，他並沒有什麽頭緒。

　　只能作為一個疑點先記在心裡頭。

　　不過，這一點並不是陸遊所發現的全部內容。

　　還有更重要的一件事。

　　陸遊的表情變得有些緊張:“另外，我無意間查出來，揚州府裡可能潛伏著一些信奉摩尼教的人。”

　　趙佐蹙眉。

　　作為生命力極其旺盛的一種底層宗教，摩尼教出現在揚州並不是一件很值得稀奇的事。

　　但陸遊能將此事特意提出來，只能說明事態十分嚴峻。

　　趙佐問道:“是哪些人?”

　　“其余人等不足為道，唯有一人，乃是揚州府府衙上的都頭，名喚鄭山。”

　　都頭，就是捕役、快手們的領導，負責捕拿盜匪、動手擒賊，屬於吏員裡稍有些地位的那種。

　　這種人物不屬於社會底層，一般不會信奉摩尼教才是。

　　“你如何確定他是摩尼教的人?”

　　陸遊早有準備，他拿出厚厚一遝紙張。

　　“這些是我從揚州府衙裡暗中記錄下來的文書內容，主要是歷年來緝拿人犯的詳細情況。”

　　“請看此處，鄭山從五年前開始當上了都頭，這些年他每年捉拿的犯人數量大概是七十左右，上下浮動不大。”

　　“其中頭三年，每年有大概一成的犯人，是以食菜事魔教妖人的罪名被抓。”

　　“我走訪了其中幾人，發現他們有的人並非是真的摩尼教信徒，鄭山只是隨意安插了個罪名，敲詐勒索而已。”

　　“可是，在後兩年的時間裡，鄭山就再也沒有以食菜事魔教妖人的名頭抓捕過犯人。”

　　“不僅如此，往年偶爾也能抓到一些真正的摩尼教，可是近兩年裡，這一數字徹底歸零。”

　　看著陸遊記錄下來的眾多數字與分析結果，趙佐不由得深為歎服。

　　這些內容光搜集就已經很是困難，更不用說要從無數枯燥的公文裡發現規律，找出可疑的對象。

　　再看到陸遊眼中的血絲時，趙佐頓時明白對方付出了多少。

　　他點頭道:“我支持務觀你的看法，這個鄭山應當確實是摩尼教之人無疑。”

　　府衙裡有這麽一個人在，確實很讓人揪心，但是陸遊的下一句話，則徹底讓趙佐心驚。

　　“另外我懷疑，鄭山和俞一有勾結！”

　　“什麽?”

　　這下趙佐徹底坐不住了。

　　俞一乃是他現在最為忌憚的心腹大患，倘若揚州城裡也有他的內應，自家豈不是很危險?

　　有內鬼，必須終止交易！

　　陸遊給出了他的理由:“自從發現鄭山可能是摩尼教後，我就派人在暗中一直盯著他。前兩天他突然告假，然後喬裝打扮後出了揚州城南門，第二日方才回來。”

　　趙佐沉默了。

　　前兩天，也就是俞一等人剛剛被安置到鎮江府的那段時間。

　　鄭山在這個節骨眼上，以一種掩人耳目的方式離開揚州，考慮到他隱藏著的摩尼教身份，恐怕真的是去見俞一了。

　　雖然不知道俞一是怎麽和鄭山勾搭上的，可既然知道了這一情況，就不能放任不管。

　　趙佐連忙問道:“這個消息你都告訴誰了?”

　　陸遊搖頭道:“我誰都沒說過，只等你回來拿個主意。”

　　按說，直接向府衙舉報是最好的處理辦法。

　　在經歷過方臘之事後，北宋朝廷就已經下令鎮壓民間各種宗教、組織、甚至是幫社，摩尼教更是首當其衝。

　　而在建炎年間，鍾相在洞庭湖一帶起事時，也利用過摩尼教的名頭，導致南宋朝廷對摩尼教的忌憚不曾減少過半分。後來又陸陸續續有人借著摩尼教的名義組織農民起義，其中就包括三年前的俞一，因此朝廷越發加大了對摩尼教的鎮壓力度。

　　因此，現在的摩尼教為求繼續發展，已經徹底成為了地下組織，同時有些攀著佛教，與其融合的趨勢。

　　在這種情況下，只需要向揚州當地的官府舉報一手，就能夠以這個罪名將鄭山緝拿歸案。

　　可是...

　　現任的知揚州府的雷仲病重不能理事，他雖然已經上表請辭，但畢竟還未正式離任，如今的工作都交付到了淮東路二把手，董先的身上！

　　而趙佐極為不信任董先。

　　以常理來說，憑董先的身份地位，是不可能與摩尼教之人勾結的，可他之前的種種異常決策與態度，實在是讓趙佐放心不下。

　　想到此處，趙佐做出了決定:“我們自行去抓捕鄭山，如何?”

　　陸遊有些吃驚:“我們?”

　　他們兩個，一個是負責外交的歲幣使，一個是轉運司衙門的乾辦官，並沒有抓人的權力。

　　趙佐解釋道:“只是先將鄭山控制住，然後還是交給府衙，由揚州通判審理。”

　　通判與知州同領州事，輔佐掌管州中各項事務。

　　之所以如此做，主要是為了繞開董先，搶先一步將鄭山抓捕，生米煮成熟飯再說。

　　陸遊還是有些擔心，他們兩人手底下能用的只有陸氏的那些家丁而已。

　　不過眼下只有這個辦法了。

　　第二日，紹興十七年十二月十四日。

　　趙佐做好了計劃，陸遊則召集了從家中帶來的幾個打手，一同出發。

　　很快，幾人就發現了鄭山的蹤影。

　　鄭山這會剛從一座酒樓出來，一邊走一邊剔牙，身後還跟著兩個旁隨。他體型肥碩，圓滾滾的身軀好似大球頂小球，一看就吸了不少民脂民膏。

　　趙佐一行人不動聲色的包圍住對方，然後趙佐本人則上前一步。

　　“鄭都頭，認得我嗎?”

　　鄭山臉上堆起褶子，擠出個笑容來:“莫不是趙官人?”

　　對方認得自己?

　　趙佐略有些驚訝，然後用眼神示意其他人湊近，同時繼續吸引鄭山的注意力:“本官最近在城中發現幾名摩尼教妖人，想與鄭都頭商量一番怎麽處理?”

　　“摩、摩尼教妖人?”鄭山瞬間結巴了起來:“官人莫要說笑，小人不認識什麽摩尼教的妖人。”

　　見到對方這般反應，趙佐立刻確定，陸遊的判斷極為準確，鄭山必定是摩尼教之人。

　　趙佐皮笑肉不笑道:“鄭都頭何必緊張，我又沒說你認識。”

　　“哦。”鄭山重新堆起笑臉，頭上不知何時已經開始冒汗了:“小人願前去探查一番，好好查查這夥妖人的底子...”

　　“還是我來查吧。”

　　眼見其他人已經到位，趙佐不再廢話，大叫一聲道:“動手！”

　　鄭山大驚失色，一邊掙扎，一邊向他的旁隨叫道:“快去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