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梁泉縣內後，在張六斤的幫助下，很快安頓好了趙佐帶來的抗金盟援軍。

　　對於趙佐提出的問題，張六斤卻欲言又止，一時無法回答，他琢磨了半天才道:“城裡的情況，俺也說不清楚，要不俺帶你去找營頭吧，城防的事現在都是他管。”

　　營頭?趙佐不清楚對方說的是誰，但看張六斤的樣子，卻像是對這名營頭極為熟悉和信任。

　　只是，城內明明有一個正經的統製官王貴，為何守城之事現在卻只能指望一名營將?

　　帶著這些疑問，趙佐很快便被引到了離城牆不遠的一處小院。

　　這裡原本是一個庫房，如今成為了梁泉縣守軍的指揮中心，此時人來人往，十分繁忙。

　　梁泉縣剛剛擊退了一波金人的連夜進攻，有許多善後的工作要做，一個個需要解決的困難都送進正中的小屋內，然後一道道命令再傳遞出來，交由相關人士去解決。

　　趙佐推門而入，便看到了坐在正中主位上處理各項事務的那名營將。

　　他頓時驚訝出聲:“老三?”

　　正是朝天寨的三當家，孟成。

　　被各項事務折騰的焦頭爛額的孟成抬起頭來，眼中滿是驚喜:“四弟！”

　　這下子，就真的是令人意想不到了。

　　兩人自當初在朝天寨上一別，已有多日未見，如今再次相逢，甚是感慨。

　　趙佐跟孟成簡單敘述了一番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包括李仲先犧牲、自己重組抗金盟、阻攔金人援軍等等，使得對方時而涕淚，時而感慨，時而慶幸。

　　說完舊事，趙佐便向孟成詢問，梁泉縣內是怎麽回事，王貴到底在做些什麽。

　　孟成臉上泛起難色，最終化作一聲長歎:“我也不知...”

　　眼見趙佐還是一頭霧水，孟成進一步解釋了起來。

　　當初朝天寨被攻陷後，殘余的人馬一路逃到了梁泉縣，在與守軍起了一番不大不小的衝突後，終於見到了鳳州統製王貴。

　　王貴問明他們的來意，再看到趙佐的手書後，當即便下令將朝天寨殘部收編到自己的鳳州禦前諸軍裡。

　　沒過多長時間，忽然在一天夜裡，梁泉縣城外的烽火燃了起來，王貴瞬間驚起，開始迅速布置城防與守城事宜。

　　提到烽火的時候，孟成的聲音低沉了許多，他現在終於明白那至關重要的示警信號是怎麽來的了。

　　趙佐有些疑問:“按這麽說，王貴並未有什麽問題，怎麽現在提起他都是副一言難盡的樣子?”

　　“確實一言難盡...”孟成緩緩開口。

　　一開始，王貴盡職盡責的指揮守城，接連打退了金人好幾波進攻。

　　然而過了幾天后，他好像突然變了一個人，直接將所有事情都扔下撒手不理。

　　那幾天，缺少首腦的梁泉縣亂作一團，差點就要被金軍打上城頭。

　　關鍵時刻，看不下去這個情況的孟成，在最危難的時刻主動站了出來，率領原朝天寨的一乾余部，主動接過了守城的任務。

　　孟成的本事比起王貴來說，自然差了不少，但總比一盤散沙強些，勉強頂住了金兵。

　　接下來，王貴依舊是什麽事都不管，在得知孟成開始指揮守軍後，他反倒將孟成提成了營將，使其能夠名正言順的管理。

　　“著實奇怪！”孟成到現在也想不通，王貴為何是這般作風。

　　再怎麽任性也該有個限度，金軍正在死命的攻城，難道連性命都無所謂了?

　　趙佐沉默不語，他倒是能猜出幾分王貴擺爛的緣由。

　　孟成回憶了一下，又補充道:“我記得自金人開始攻城，大概是四五天的時間後，王貴有一次在城牆上望著西南，一直到天黑才下來。好像自那以後，他就不再管事了。”

　　西南?趙佐立刻反應，如果吳璘要支援梁泉，他的援軍正應該從西南而來。

　　梁泉縣被金人一連攻城多日，卻始終不見宋軍一方支援，這個問題同樣一直縈繞在趙佐的心頭。

　　難道說，王貴其實是知道不會有人支援，參透了吳璘的想法，所以才如此消極?

　　可吳璘這麽做的意義又何在?作為利州西路安撫使，以他的性子，怎麽可能會容忍金軍如此肆虐?

　　諸多問題一一浮現，趙佐皺起眉頭，總感覺有幾個關鍵節點沒打通，看不透迷霧後的真相。

　　不過，王貴如今正在梁泉縣內，只要找到他，這些問題的答案一定能水落石出。

　　刻不容緩，趙佐立即起身，打算去找王貴。

　　孟成本想與趙佐一同去，然而守城事務繁多，他實在是不得空閑。

　　好在，趙佐這回帶過來將近八百的抗金盟青壯，極大緩解了梁泉的守城壓力，讓孟成安心了許多。

　　王貴確實是在明目張膽的擺大爛，甚至懶得隱藏一下自己的蹤跡。

　　在鳳州禦前諸軍的軍營內，趙佐一路暢行無阻，很快就到了王貴的大帳處。

　　帳門外，王貴的幕僚正守在門口唉聲歎氣，見到趙佐的身影，他本想攔住詢問一番，隨後又頹然的放下手來。

　　趙佐掀開帳門，撲面而來的濃重酒氣讓他蹙眉。

　　王貴躺在自己的榻上，一副爛醉如泥的模樣，正睡得昏昏沉沉。

　　顯然，這會就算把王貴弄醒，也依舊是酩酊大醉的狀態，無濟於事。

　　見到對方的這副鬼樣子，趙佐歎息一聲，然後向王貴的幕僚問道:“王統製每日都是這般麽?”

　　幕僚長籲道:“原本雖說也好酒，但總歸能正常理事。只是從前些日子開始，便都如今天一般，話都不曾與旁人說一句。”

　　趙佐道:“既如此，我就在這裡等著，等到他醒的時候。”

　　大概過了兩個時辰，大帳內傳來了動靜。

　　一個渾濁的嘟囔聲響起:“酒來...酒來！”

　　不多時，一個人影提著個沉甸甸的壇子，進入帳內。

　　對方逆著光，王貴一時看不清他的臉，卻也並不在意，繼續道:“把酒給我。”

　　壇子遞了過來，王貴端起便飲。

　　下一刻，就噴了一地。

　　“混帳，這是什麽玩意！”

　　進來那人款款坐下，開口道:“這是我為王統製特備的醒酒湯，裡頭加了天麻、黃精、菖蒲、遠志、茯苓、柏子仁等藥材，極是養神補腦。”

　　王貴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腦袋，仔細辨認來者的身份。

　　自然是趙佐。

　　趙佐將身子抵近王貴，徐徐道:“我這味藥，最治後悔，王統製感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