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一的舉動,讓趙佐嗅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經過前幾天的補課,趙佐已經對摩尼教這個宗教有了一些大概的了解。
作為源自波斯的古老宗教,摩尼教的基本理論體系,就建立在“二宗三際”這一基礎上。
所謂二宗,指的是光明與黑暗,也可以簡單理解為善良和邪惡。
所謂三際,指的是過去、現在和未來,屬於時間維度上的刻畫。
摩尼教信徒有一個算一個,都是潛在的反抗分子。
正如眼前的俞一,早在三年前就親自領導了宣州涇縣的宗教動亂。
令趙佐感到不安的是,他無論如何都不相信,俞一這麽個造反專業戶會洗心革面,從此老實做人。
對方藏身在桐源山,一定有其他更險惡的用意。
從現在的情況來看,估計是和他要的那本《二宗經》有關。
這也是趙佐想不通的另一個點。
從摩尼教的教義可以看出,二宗三際屬於基本理論,《二宗經》雖然確實是該教的經典,但並不稀罕。
基本等同於《四十二章經》在佛教的地位,不說人手一本,那也是爛大街的東西。
俞一身為資深摩尼教信徒,不可能沒讀過《二宗經》,那他向朝廷討要此經做什麽?
總不能也跟《四十二章經》一樣,裡頭藏了個闖王寶藏?
這會功夫,俞一已經看清了陸遊手上的經書,見到是嶄新出爐的手抄本,他登時失了興趣,原本伸著的手也放了下來。
俞一冷眼道:“朝廷狗官果然是廢物,你們找錯了,不是這本書。”
陸遊不滿道:“這本《二宗經》雖是在下手寫,但與原文一般無二,絕無半點不同。”
在過目不忘這一點上,陸遊很自信。
但俞一根本不會多做解釋,他不耐煩道:“你這廝當狗當慣了,聽不懂人話怎地?我說了不是這本!”
陸遊向來面皮薄,幾時被人這樣罵過,他當即怒氣上湧,瞪著俞一。
趙佐問道:“我等今日帶來的確實是《二宗經》無疑,既然俞道長說不是,敢問你要的到底是哪一本?”
俞一冷哼一聲,不說話了。
趙佐見狀,頓時十分確定,這裡頭一定有貓膩。
對方要找一本《二宗經》,卻又不要陸遊手抄的版本。這就說明他在找的應當是某一本特定的經書。
想到此處,趙佐決定試探一下俞一。
趙佐狀作不滿的道:“你這妖人,既要我等找書,又不肯告訴怎麽找,好生沒道理!”
俞一譏諷道:“你們這些狗官沒本事,找不到我要的書,反倒怪起我來?”
趙佐佯怒道:“放肆!實話告訴你,我身邊這位乃是山陰陸氏嫡子,江南第一藏書世家,古往今來、天南海北的所有書,他家中應有盡有,怎會找不到,分明是你這廝不說清楚!”
“哦?”俞一眼神閃爍。
趙佐又給加了一把火:“不說拉倒,你大可去找別人,看看其他人有沒有陸氏的本事!告辭!”
言罷,趙佐拽起陸遊,直接就走。
“慢著!”
俞一終究是忍不住。
趙佐見對方上鉤,拉著還有點生氣的陸遊重新轉過身來。
俞一咬咬牙,道:“只要古本,不要最近二十年的新本。”
趙佐翻了個白眼道:“你們摩尼教傳承有近千年之久,歷年來刊印的經書足有數千種,隻一句古本可不夠。”
“百年內的古本!要是再說找不著,你們就立刻滾!”
見俞一終於縮小了范圍,趙佐露出一絲微笑。
二十年外,一百年內,這個范圍已經能夠確定很多方面了。
一旁的陸遊聽到後,他在腦海中大概思索了一下,然後道:“我這便請家中幫忙搜尋,只要找到符合的經書,就都送來——”
趙佐捅了一下,陸遊瞬間閉嘴。
趙佐笑盈盈的接上話茬:“一旦找到,我們就上報朝廷,請朝中做決斷。”
俞一愣了一下,隨即勃然變色:“上報朝廷,你在說什麽蠢話!?”
從地上站了起來,俞一朝著趙佐怒斥道:“你難道不知道,是你們朝廷在求著我離開,所以才主動要給我幫忙的吧!”
“竟然還要再上報朝廷?既如此,那我不找爾等幫忙了,你們滾遠些就是,只是別再想讓我挪地方!”
“哼,我聖教在此處有十萬信徒, 將來如果真有什麽事端,到時候全是你們兩個狗官的責任!”
赤裸裸的威脅。
對方滿面橫七豎八的都是刀疤,分外醜陋,驟然發怒暴起,貼在趙佐跟前,端的有些嚇人。
趙佐卻面色不改,一丁點也不曾退讓:“既然是公務,自然得朝廷裁斷。”
言罷,他微微一欠身,就拉著陸遊離開了。
剛離開那座道觀,陸遊就連忙開口道:“俞一是三年前造反的要犯,必須馬上報告朝廷!”
“噓,噤聲!”趙佐打斷了對方:“四面皆敵,不可妄動。”
道觀外頭,是那些被傳教的百姓們,看著趙佐等人的眼神極為不善。
俞一說他有十萬教眾,固然有吹噓的成分,但上萬人總歸是沒問題的。
趙佐與陸遊正深陷信徒中心,剛才陸遊的聲音要是再大點,刺激到了他們,恐怕今天就很難善了,大概率凶多吉少。
一直到有驚無險的徹底遠離後,陸遊方才心有余悸:
“那妖人蠱惑人心的本事竟如此強大,百姓們都被他騙了!”
趙佐幽幽道:“為何是騙?”
陸遊聞言一怔,急道:“他用符紙這種東西來救人,豈不就是蒙騙?”
趙佐歎了一聲,反問道:“可要是沒有俞一,百姓們又該如何是好呢?”
小民們也許愚昧,但並不愚蠢。
他們倒是想跟著大宋朝廷,可到頭來連飯都吃不飽。
而跟著俞一,至少在生病時能有張符紙和一碗熱湯喝。
那麽該做何選擇,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