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駛著越野車,李維奔馳在漆黑的曠野中。
一座巨大的都市倒映在碎裂的後視鏡裡,正隨著車輛的行駛變得越來越渺小,越來越遙遠。
李維冷眼看著身後那片繁華漸漸被地平線吞沒,沒有說話,只是緊握著方向盤,在一片黑暗中向著遠離城市的方向駛去。
這車,恐怕支撐不了多久了。
聽著發動機傳來的異響,李維皺起眉頭,心中做出了判斷。
在他從都市突圍出來後,這車就已到了報廢的邊緣。
不但車身變形到幾看不出原樣,上面密密麻麻的彈孔還不斷的冒出黑煙,嗆的他肺裡刀割一樣的疼。
但即使這樣,李維也不能松開油門哪怕一秒。
他現在,狀況非常不妙。
就在十分鍾前,李維已經將最後一支急救溶劑打進了身體裡。
他身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傷口在藥物的作用下粘合的十分勉強,血水仍止不住的從身體各處往外滲出。
毫不誇張的說,他就像是一個布滿裂縫的陶瓷娃娃,渾身上下到處都在漏水。
這一窘境,直到李維把身上那件快要散架的禮服撕的粉碎,用這些昂貴的布條一圈又一圈的緊緊勒住創口後,才總算有所改善。
不過,這種粗糙的措施只能用來拖延時間,要是傷口一直不能愈合,這傷勢早晚都會要了他的命。
“弱肉強食,適者生存。”
李維又想起那個叛徒對自己說的話,要不是他的背叛,事情絕不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或許,這才是這個世界的本質吧。
他這樣想到。
只有這個永恆不變的殘酷法則,才是這片土地唯一的真理,就算是身後那座號稱荒野中的方舟、惡土上的明珠的掩體都市,骨子裡也沒什麽不同。
無非是吃相好不好看罷了。
如今,李維正是這塊“弱肉”,在他逃離都市的那一刻起,他就由聲名顯赫的上層人士,一下淪落成了一無所有的悲慘通緝犯。
身份轉變之快,令人猝不及防。
好在他提早發現端倪,先發製人把水攪渾,不然他今天就要徹底交代在這裡了。
當下,都市那幫人估計正忙著分食他留下的遺產,一時半會或許還顧不上他。
但在將一切瓜分殆盡後,那些貪婪的豺狼必不可能放過他。
他現在唯一的出路,恐怕只有逃離維持區,躲進惡土深處永遠都不再出來。
但這和慢性自殺又有什麽區別?
無邊無際的惡土可不是人類可以涉足的樂園,那是一片充斥著絕望和扭曲的絕地。
如果余生都要在那種地獄一般的土地上苟延殘喘,那還不如回頭跟他們拚了得了。
面對這種橫豎都是死的局面,李維走投無路,只能把心一橫,咬牙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確實,他在都市的勢力已經徹底完蛋。
但那又如何?
都市之外,許多無人知曉的秘密站點仍掌握在他的手中。
他們家族幾代人,苦心經驗上百年,暗地裡可是收藏了不少超乎想象的存貨。
雖說現在已經有些沒落,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光是離得最近的那座地下實驗室,就雪藏著三十年前殺光了一整座衛星城的病毒原體。
那是花費了巨大代價才從死城中搶救出來的珍貴樣品。
一旦發生泄漏,後果可想而知。
這還只是他無數收藏中的一個,比起其他更危險的玩具,這個原體甚至稱得上溫柔。
說實話,如果可以,李維也不想動用這些難以控制的危險物品。但他已經無路可走。
如果一定要被毀滅的話,比起自己一個人完蛋,拉著都市一起去死,或許還更劃算一些。
想到這,李維腳下默默用力,將油門踩到最底。
車輛在曠野中飛馳,發動機每一秒都在發出刺耳的尖嘯。
超負荷運又運轉了一個多鍾頭,這輛就要散架的破車終於到達了它的極限,在一陣劇烈的顫動之後,徹底癱瘓在了路上。
眼看目的地已經沒有多遠,李維果斷抄起一捆信號棒,扔下車子徒步前行。
夜間的荒地寂靜而又冰冷,即使信號棒發出的白光將周圍照得雪亮,一個人走在地表也是極其危險的行為。
永遠不要待在黑暗中,這是都市最愚蠢的人都知道的常識。
雖說這片土地還屬於維持區的范圍,但對於這個世界而言,黑暗這一概念本身就是最恐怖的威脅。
抬頭看去,夜間的天空如同一片空洞的帷幕,無星無月。
李維手捧一團火光,將世界分成了兩個部分。
光線之內,黃沙,荊棘,一切都在光芒中清晰可見。
光線之外,則是一片虛無,似乎一旦越過光芒的邊界,就連世界都不複存在了。
這種感覺非常奇怪,他在黑暗中待的越久,莫名的危機感就越發強烈。
他甚至覺得,只要手上的光源熄滅,那麽,他就將徹底消失在這塊荒地中,永遠和這片黑暗融為一體。
搖了搖頭,李維將這個可怕的想法扔到腦後,他看了看手裡的信號棒,估算著剩下的燃料還能再堅持多久,腳步片刻不停。
一路上,他都高舉著明亮的光焰,翻過一片又一片沙丘和荒地,直到第三根信號棒都快要燃燒殆盡時,一片亮著燈光的建築總算才出現在他的視野之內。
攀上黃沙頂端,李維望向不遠處被混泥土壁壘圍起的建築群落,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知道,他現在暫時安全了。
借著那片燈光,可以看到在壁壘內部,高聳的吊臂和零星的建築忽隱忽現,少量探照燈安置在幾棟最高的建築上,射出數道暗淡卻堅定的光柱。
再往外,則是一片真正的漆黑,一眼望過去只剩看不到盡頭的黑暗。
這便是第7號樞紐,它就像一座界碑,一座哨崗,標識守護著都市的邊界。
一旦跨過,就踏入了危險而貧瘠的外部世界。
那,就是世人口中的惡土。
現在,李維看到目的地近在眼前,心中緊繃著的那根弦總算有所放松。
他重新緊了緊身上那幾圈布條,壓製住因為趕路又開始往外滲血的傷口。
隨後,緩緩走下了沙丘。
自從七年前,都市對惡土的開發以失敗告終後,這座原先熱鬧無比的樞紐就一直處於半遺棄的狀態。
樞紐盡頭的那條大河上,來來往往的船隻已經成為了遙遠的回憶,如今除了補給隊伍外,不會再有人來這個鳥不拉屎的邊陲之地。
李維找到一處崩塌的圍牆,輕松翻入樞紐內部,
老舊的設施空無一人,散發出一股腐朽的味道,他大搖大擺的走在主乾道上,橫穿了整個樞紐,直到鏽跡斑斑的欄杆擋住了他的腳步這才停下。
這裡已經是樞紐邊緣,也是港口的所在地,曾經是整個設施最熱鬧的地方。
他還記得,在他還小的時候,也是在這個位置,他看著無數貨船載著材料和人員從這裡進進出出的盛況。
只是現在,隔著欄杆向下探望,也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只有那隱約的流水聲,還能讓人聯想起這裡當年的景象。
察覺到自己似乎有些多愁善感,李維控制住發散的思維,開始考慮接來下的正事。
按照事先的安排,天亮之前就會有船來接應自己,他只需好好等待援軍前來即可。
等到都市那幫家夥空出手來,他早就已經轉入暗處,再想找到他可就沒那麽容易了。
想到這,李維轉頭看向都市的方向;
“總有一天,我還會回來的...”
他語氣堅定的小聲說著,像是對著都市,也像是對著自己;
“他們會後悔對我所做的一切......”
“總會有這麽一天的...”
話說出口,他也下定了決心,伸手從襯衣下摸出一塊巴掌大小的金屬面板。
這是都市用來標識身份的密鑰,代表了他曾經擁有過的一切。
李維冷哼一聲,不再有任何留戀,隨手把這塊代表了往日權勢的廢鐵往欄杆外扔去。
沉甸甸的金屬疙瘩向下落去,幾秒鍾後便觸到水面。
只不過,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預想中重物入水的‘噗通’聲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微妙的脆響,以及一道沒能控制住的痛呼。
空氣中,先是一陣沉默。
隨後,一道怒罵自下方傳來;
“乾!”
一個粗獷的聲音響起;
“哪個鳥人亂扔東西,把老子頭都砸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