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也是散朝後,熊啟將昌平君叫到了鹹陽宮外的一處空地上。
原本是想詢問嬴政為何會在秦楚聯姻之事上猶豫不決,是不是他在韓地的這段時間,秦國朝堂發生了動蕩。
然而,昌文君卻告訴他,秦國朝堂最近一切良好,除了燕國使者獻禮之事被擱置以外,並未發生什麽大事。
可在秦楚聯姻這個問題上,昌文君始終沒有給出準確的答案,反而勸他擺正自己的位置。
還說一切要以扶蘇為主。
聽到這話,熊啟大感詫異,扶蘇雖然深受嬴政喜愛,但嬴政並未有立他為太子的打算,怎麽現在要以扶蘇為主了?
結果昌文君說,嬴政最近改變了對扶蘇的態度,不僅給扶蘇找了思才苑以外的老師,還一天兩次召見了扶蘇,看來有冊立扶蘇為太子的想法了。
說真的,聽到這話的熊啟並不認同昌文君的論斷,直到昌文君告訴他,扶蘇曾當著昌文君的面說什麽‘學法救不了秦國’。
這著實把他給震驚到了。
要知道,扶蘇以前可是跟嬴政有樣學樣的支持法家的人,怎麽可能說出這樣的話。
後來一經打聽,他才知道扶蘇原來認識了李斯府中的一名書童,跟他學了不少奇奇怪怪的知識。
這讓他突然意識到,嬴政對扶蘇的重視,可能跟那位書童有關。
而就在他想要追查那位書童的時候,昌文君卻勸阻了他。
因為那位書童是李斯的人,以嬴政對李斯的重視,此事恐怕沒那麽簡單。
而且,昌文君再次提醒他要擺正自己的位置,並告訴他,這是他那位身為秦王夫人的姐姐告訴他的,秦國與楚國之間必有一戰。
聽到這個消息的昌平君,如遭雷擊,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十歲。
他是大秦的丞相,是親手將嬴政送上王位的那個人,更是滅韓、滅趙的功臣,他居然不知道秦國真的有意滅楚。
連從不過問政事的后宮都知道這事,自己還傻傻的不敢相信,還暗中聯系楚君,上門求嬴政聯姻。
這著實有些可笑!
為什麽?
你們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此時此刻,昌平君的內心五味雜陳,抬頭看著嬴政,欲言又止。
“叔父,你這是怎麽了,這才一會兒不見,怎麽好像蒼老了十歲?”
嬴政看到熊啟欲言又止,不禁主動朝他開口。
然而,熊啟依舊一言不發,直勾勾地盯著嬴政,想要看清這個曾鼎力支持的秦王。
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麽,嬴政的表情也有些變化,毫無懼色地回望熊啟,冷冷道:“叔父,有什麽話就直說吧,這裡沒有外人!”
“大王.....”
眼見嬴政對自己的態度忽然發生變化,熊啟不由一聲哽咽。
雖然心中已經有了答案,但他還是忍不住追問嬴政:“大王猶豫秦楚聯姻之事,是否與滅六國計劃有關?”
嬴政臉色瞬間沉了下去:“叔父從何處聽來的此事?”
熊啟冷冷一笑:“大王何須瞞著老臣,整個秦國,恐怕只有老臣被蒙在鼓裡吧?”
聽到這話,嬴政滿臉失望地看了眼熊啟,然後緩緩松開攙扶他的手,徑自走向王位,居高臨下,平靜而又淡漠地直視熊啟:“既然叔父都知道了,何必來追問寡人?”
“你!”
熊啟聽到嬴政的話,仿佛被重物砸中了腦袋,眼前一陣泛黑。
無論別人怎麽說,無論他心中是否已經有了答案,只要嬴政沒有親口承認,這件事就沒有定論。
可如今嬴政親口承認了秦楚必有一戰,他整個人都感覺天要塌了。
“為什麽!為什麽啊大王!你曾對老臣說過,秦楚世代聯姻,乃兄弟之邦,永世不攻伐的血盟之國啊!”
熊啟近乎癲狂地朝嬴政咆哮出聲。
嬴政依舊平靜而淡漠地直視著他道:
“寡人要做的不是周天子那樣的天下共主,寡人要做的是普天之下只有一個國家的天下之主!”
“叔父若明白寡人的心意,當繼續支持寡人,建立千秋萬代的不世功業,而非在這裡質問寡人,為何不與故國平分天下!”
說著,扭頭看了眼李斯,又道:
“在寡人心中,天下之主治理的是天下人。沒有所謂的秦人,楚人,趙人,燕人,韓人,魏人,齊人之分!
你們既然在寡人面前稱臣,那就是寡人的臣子,當永生永世追隨寡人,而不是身在秦國,心在別國!”
“這.....”
熊啟沒想到嬴政會這樣看待自己,也沒想到嬴政有這麽大的野心,不禁有些恍然失神。
卻聽嬴政又沉沉地道:“叔父,寡人念你與寡人多年的情誼,不忍用秦法治你不敬之罪。
但寡人想讓你去秦楚邊境,好好看看秦國與楚國的子民,看看他們在秦國與楚國的世代恩怨下是如何生活的。
看看寡人為什麽要統一六國,為什麽要結束五百余年的諸侯征戰;
等你看明白了,想通了,寡人再親自接你回來,希望你別讓寡人失望!”
“什麽!?”
熊啟沒想到嬴政會將自己趕出秦國朝堂,胸口頓時傳來一陣絞痛, 但還是強忍著沒有暈倒過去。
只見他脖頸之上青筋暴凸,怒不可遏道:“嬴政!你真要如此絕情?!”
嬴政淡淡道:“如果寡人真的絕情,以叔父暗中聯系楚君,私自商定秦楚聯姻之事,寡人就可以治叔父通敵賣國之罪。可寡人並沒有這樣做,因為寡人知道叔父是想為秦楚兩國好,但寡人不想自己兒女死在兩國戰火之中,叔父明白嗎?”
“老夫.....”
熊啟語言一滯,但還是忍不住憤慨道:“那你要滅楚國之事,為何瞞著老夫?”
嬴政笑了:“寡人從未想過瞞著叔父,是叔父不信而已....”
“哼!說得倒是好聽,無非是老夫信了你這虎狼!老夫當年支持你從呂不韋手中奪權,就是你答應過老夫,秦楚會永世修好!真是可憐了老夫那些楚系兒郎,白白為你死了!”
“........”
嬴政徹底無語了。
熊啟答應幫他,是因為他分享了利益給熊啟代表的楚系,在那場奪權之戰中,楚系的收獲不可謂不小,他真沒覺得自己有什麽對不起楚系的。
反倒是楚系身在秦國,心在楚國,總想著楚國的利益,讓他這個秦王非常難堪。
“好了,叔父你也累了,趙高!送昌平君出宮!”
“嬴政!!”
熊啟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趙高帶領的黑甲請出了政務殿。
這不禁讓他怨念滔天。
好好好,你要這樣對老夫是吧!
你兒子說‘學法救不了秦國’,那老夫就棄秦投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