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地勢複雜,多湖泊,多群山,多煙雨小巷。顏景繞入小巷,火急火燎的逃。
他嘴角溢血,捂住胸口一路奔跑,錢嘉和那個保鏢畢竟不是本地人,江州湖泊山林不知凡幾,很快就被顏景繞暈,跟丟了。
顏景不知去往何處,衝向江州的一處後山,這裡很少人往來,松柏樹低矮密集,鬱鬱青青。
“這裡人跡罕至,除了黃檬和我沒人知道路,應該安全。”顏景喘息著,他撥開稀疏黃綠色的葉子,隻管往上爬。
終於,他攀上後山,坐在一塊岩石上,他望著山下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明明是安靜寧和的場景,顏景卻心情沉重。不過身後並沒有人追來,顏景松了口氣。
他盤坐在一塊岩石上開始回憶母親鍾景盈教給他的吐息之法。
顏景入定,他的神覺好像被放大,閉眸休養間仍然能看見林間飛蟲鳥語,山澗中流水潺潺,遊魚出水。在這片荒山中人跡罕至,有湖水幽幽,野獸覓食,小鹿飲水。
空氣中,稀薄的靈氣像是螢火般,在顏景緩緩的吐息中進入了他的口鼻,順著經脈流淌,靈氣在滋養身軀,修複傷勢。顏景五髒俱焚的感覺在舒緩,他長呼一口濁氣,感覺傷勢輕了不少。
“咳咳...好一個錢嘉,你鐵了心要殺我,我顏景就湊過去讓你殺嗎?”顏景站起身來,他已吐息了一個大周天,短時間內重複吐息,效果很小。
“這裡的靈氣要比江州城稍微濃鬱些。”顏景五髒焚燒的感覺在緩解,他吐出一口濁氣。
他母親是一位強大的斬妖者,教給他的功法雖只有第一層,也有強身健體,恢復傷勢的作用。
“似乎有人上山而來。”顏景眼神閃爍,他聽到了隱約間的說話聲,聲音有些熟悉。
“簌簌——”
後山林間,一陣樹葉掉落的腳步聲傳來,像是幾人結伴而行。顏景面色一凜,這個地方平常很少有人來,除了黃檬和他。
顏景如獵手般,靜靜匍匐著,這個時候著急遁走反而更容易被發現,山間范圍很大,對方不一定能找到他。
不消片刻,顏景看到兩個身影,他面色一沉。
是黃檬和錢嘉,兩人結伴而行。
黃檬道:“我可以幫你們調解,初七是很好的人,你們沒必要打成一團,都可以成為朋友。”
錢嘉低聲應和著,他和黃檬說著客氣話,眼神掃向四周。
顏景心下苦笑,黃檬啊黃檬,你太天真,真以為錢嘉要跟他來到這裡是為了道歉嗎?剛剛兩人打生打死,錢嘉分明是趁他病要他命。
“就他自己來了?倘若那個藏靈六重的拳手沒來,我雖然受了傷也不是對付不了他。”顏景心下思忖,這個地方只有黃檬和他知道,山澗流水,松柏重重,既然黃檬天真的帶他來了,能和好就和好,真打起來也無懼他一個錢嘉。
“你說的是,有什麽解決不了的?都能成為朋友。”錢嘉皮笑肉不笑,江州多山水湖泊,一旦藏入山林,他不借助當地人黃檬的力量,是找不到顏景的。
“不用擔心,初七脾氣很好的,只要你們都各退一步就海闊天空了。”黃檬見錢嘉如此說,松了口氣,他就怕兩人又發生矛盾。
錢嘉沒有吭聲,只是點了點頭。顏景遙遙的見了錢嘉這幅模樣,就知道調解一說絕無可能,一旦見面這個錢嘉必下死手。
“我得離開了,否則...”顏景歎息,他繞開他們上山的方向,徑直往山澗去了,他要繞出江州城,回到鍾家村暫避風頭。
“呼...”
顏景過了山頭,到了山澗邊,這一夜勞頓疲累,白天幹了一天活,顏景已經精神不濟,頭頂滿是虛汗,他已經累了。
“這位小朋友,想去哪裡啊?”
顏景本想在山澗舀起一瓢清水洗洗臉,一個面色不善的中年男子,露出冷冽的笑容。他拳頭上滿是粗糙的老繭,一看就是天天練拳的高手。
“是錢嘉身邊,那個藏靈六重或七重的拳手!”
顏景側身而立,他已無法再逃,顏景看向那個藏靈六重的拳手,顏景沒有絲毫預兆也沒有說話直接暴然殺去,他低喝一聲,一拳轟向那斬妖者的頭顱!
“苦苦相逼!”顏景身上彌漫起極淡的靈氣,他全力以赴,一拳轟出!
那拳手不甘示弱後發而至,一拳與顏景的拳頭對撞,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響起,顏景的手骨哢的一聲好像骨裂了,但顏景像是沒有痛覺般,他橫衝直撞,頂膝撞向那人的下巴!
噗!
那個斬妖者措手不及,被撞得口鼻流血,顏景一掌砍向他的脖頸,砰砰兩聲,這人身體像是銅頭鐵骨,硬抗顏景數次攻擊卻毫發無傷,震得顏景手掌發麻,隻得後撤。
“小子,去死吧!”
拳手被顏景傷得不輕,他強裝鎮定,俗話說拳怕少壯,他見顏景悍不畏死的衝鋒,亦然是心生怯意,心想不過是給人打工的何必拚命?
但顏景右手骨裂,一掌比一掌勁小,拳手信心大增,準備直接拿下顏景。
拳手上前衝拳,顏景抵敵不住躲閃不及,他身上砰砰挨了兩拳,鼻青臉腫火辣辣的疼,顏景蓄滿力道,側閃過一拳後,左拳狠狠的轟在了拳手的肚腹。
左手轟腹是爆肝拳,人的肝髒神經密布,一旦打中讓人疼痛難忍,甚至難以站立。顏景狠狠一拳打得拳手噗的吐出一口鮮血。
拳手亦然發狠,他大喊一聲讓錢嘉快點過來,拳手雙手按住顏景的後頸,提膝就是幾記狠撞。
提膝猛撞最是凶險,撞掉兩顆牙齒、鼻梁斷裂都是好的;這是很凶猛的殺招。
顏景兩手抵在胸前,每次膝撞過來都後跳泄力,他雙臂發麻,咬牙堅持。
此時已經到了危急存亡關頭,顏景如若被頂膝撞到臉龐,不死也要頭暈目眩,那時錢嘉趕來必死無疑。
“切!”顏景雙臂發麻,但目光炯炯,死死盯住此人的膝撞,絕不害怕閉眼。
在練拳過程中,無論對方出拳多麽凶猛,來勢多麽迅速,都不能閉眼,要死死盯住對方的一舉一動。愈害怕,愈挨打,連他的拳打向那裡都看不清,你還怎麽防禦?
錢嘉聽到拳手的呼喚,他內心一緊就看向山澗,見到顏景和拳手纏鬥陷入頹勢,錢嘉不由分說迅速下山,趕往山澗。
黃檬大驚,他攔住錢嘉急聲道:“你不是答應我要重歸於好,不再...”
“滾開!”錢嘉眼神陰狠,他就是要置顏景於死地,什麽重歸於好都是放屁。
黃檬被推了個倉促,噗的一聲摔倒在樹林中,他是個普通人,根本對付不了錢嘉。
錢嘉迅速逼來,他手持鋼棍,趁著兩人僵持不下狠狠的揮向了顏景的後腦!
“沒辦法了!”
顏景咬牙,他聽到身後惡風襲來再不敢猶豫!
顏景不再用雙臂抵擋膝撞,將懷中斷掉的鋼棍取出,僅這一瞬間,拳手凶猛的一次膝撞就撞得顏景口鼻流血,眉骨都要斷開了!
顏景忍著頭暈目眩的痛苦,直直的一刺,噗的一聲,鋼刺刺入了拳手的肚子。
“啊——”拳手慘叫一聲,他尚未動作,顏景抓住他的手,一個過肩摔將拳手扔出!
電光火石間,顏景被膝撞的滿臉是血,凶惡殷紅的臉龐與錢嘉打了個照面,錢嘉看著顏景滿頭是血的瘮人模樣不禁渾身發寒,他手中頓時勁力消減。
砰——
一聲悶響。
錢嘉手中的鋼棍先打到拳手身上,然後勁力宣泄到顏景身上,顏景頭暈目眩,嗚哇一聲吐出鮮血,他手中握著染血的斷鐵猛然拔出,血流如注。
拳手前後受擊疼的半死,就算是藏靈六重也擋不住這樣凶猛的攻擊。
他還想站起,顏景雙目睜得通紅,一棍打在他頭上將拳手打的昏死過去。
顏景轉身對付錢嘉,他滿身是血,臉龐上血流不止,大部分是自己的,還有一部分是拳手濺上去的。
錢嘉看著顏景殷紅臉龐上,眉眼間似曾相識的惡魔模樣不由得後脊發寒,往日恐怖如地獄的景象一幕幕湧上心頭,他怒吼著,叫喊著,又是一棍揮擊向顏景的頭顱!
顏景蹙眉,錢嘉的眼神像是在看另一個人,但這個關頭他已經來不及問,只能打,不打就會死。
顏景身體已經遲鈍了些,他想揮動斷鐵迎擊,錢嘉的鋼棍先打中顏景的手臂,又是一挑,就把顏景的斷鐵打飛出去。
顏景的右手已經徹底失去了直覺,但沒有武器和錢嘉遠戰,必敗無疑。顏景並沒有逃,他現在的身體狀態跑不了多遠就會被追上,那時想抵抗也沒體力了。
顏景暴起發難,他猛地抱住錢嘉,兩人撲通一聲滾在地上,纏鬥不止。
“嘩嘩——”
山澗險石,棕黃色的巨石旁一旦滾落,就跌下去幾十米掉入河中,顏景和錢嘉死死纏著,錢嘉發力,他要用棍子打死顏景,而顏景一隻手已經沒了直覺,他無可奈何只能笨拙的纏鬥,距離太近,鋼棍發揮不出太大的威力。
砰,砰,砰!
錢嘉要用鋼棍打顏景,但兩人死死的纏在一起,距離太近反而打之不痛。
顏景右臂死死絞住錢嘉的脖子,用左手抓住右臂往後死命拉住。顏景雙腿纏住錢嘉的後腰不使其逃脫,他快要力竭,心臟在胸膛中撲通撲通的跳,帶著血腥味的喘息聲在巨石上響起,巨石下河流湍急無比,浪花如白沫般打在河邊的石頭上。
“啊啊啊——”
錢嘉眼前逐漸變得黑暗了,他被顏景絞住脖子,雖然用鋼棍砸在顏景身上沾滿鮮血,但距離太近只能打傷而打不死。錢嘉喘不上氣,身體逐漸變得無力,眼前像是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他費力的掙脫,但顏景越纏越死,絕不放松半點。錢嘉握不住鋼棍,哐當一聲,鐵棍掉落在石頭上。錢嘉兩隻手費力的拉住顏景的手,但顏景怎會放過這唯一能活下去的機會?
錢嘉再也抵擋不住,面部變得青紫,口中冒出白沫,他已經無力抵抗,只要顏景再堅持半分鍾他必死無疑。
“初七,初七!你們別再打了,你真的要殺了他嗎?”黃檬姍姍趕來,他並沒有幫錢嘉脫困,他心裡還是向著顏景的,但他害怕顏景真的殺掉了錢嘉,那豈不是更加罪孽深重?
顏景幡然清醒,眼中殺意頓減,他暗自思襯:“倘若我父親真的犯過彌天大錯,我為此殺人何以贖罪?”
顏景松開雙手,他已經力竭,滿身是血,頭暈目眩幾乎站不穩了,顏景喘著氣,汗水和鮮血混雜在一起,緩緩流下。
“呼——”
“咳咳咳....”錢嘉青筋暴起,泛起眼白,青紫無比的臉龐終於舒緩了些,他胸膛劇烈的起伏著,呼吸著久違的空氣,他劇烈的咳嗽著,幾乎咳出了眼淚。
顏景瞥了一眼錢嘉,他料定錢嘉已無戰力,便對黃檬道:“我不想如此,他們非要逼我,險些犯下大錯。”
拳手無力的躺在血泊中,他費力的抬起頭顱,喘著氣,他眼神複雜看向這個十四歲的少年,這個人不愧是那個男人的兒子,從小就有如此戰力,太不好對付。
錢嘉見顏景背對著他,心中惱恨,羞愧,痛苦和怨恨混雜在一起,五味雜陳。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眉眼相似的惡魔身影。那個叫顏如玉的人,毀滅了一處處城市,他一路前進殺掉無數敢阻擋腳步的人。
那時錢嘉還很小,錢老板在雨州工作,而幼小的錢嘉跟著母親在江州旅遊,不料戰亂忽起,錢嘉的母親當場死亡,錢嘉其他的朋友也都在戰火中無法幸免。
錢老板說錢嘉喜歡江州的風土人情遲到宴會,實則是撒了一個小謊,錢嘉是去祭拜了死去十年的母親。
當沉浸於傷感和苦痛的錢嘉進入酒樓後,竟看到一個和惡魔眉眼相似的少年,錢嘉十年的痛苦和恨意盡數爆發,才導致了如此局面。
錢嘉惡向膽邊生,他猛地握住鋼棍,揮向了顏景的背後!
顏景萬萬沒想到失去戰力的錢嘉竟再下狠手, 他全無防備,當感受到後背惡風來襲時手腳遲鈍躲避不及。
黃檬大驚失色,他大喊道:“不要!”
砰!
顏景隻覺得腦袋被什麽重物打的昏昏沉沉,像是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了一樣,他的瞳孔漸漸失神,身軀也控制不住,眼白泛起。
這一棍並不是很重,錢嘉被顏景裸絞到四肢發軟,腦袋昏昏沉沉的,可這一棍對顏景來說,實在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錢嘉用了最後的力氣,將顏景打的後腦濺血,他沒剩什麽力氣了,可顏景也不行了。
顏景不敢置信的,在意識昏迷的最後盡頭,看了一眼錢嘉。
“你...”
顏景控制不住身體,噗通一下從巨石上栽下去落入河中,一陣浪花翻滾,黑夜之中再也尋不見身影。
“他...死了...”錢嘉瞳孔收縮,他竟感到出奇的恐懼,明明是那麽想報仇,卻還是感受到了恐懼。
黃檬渾身顫抖,他直接癱軟在地,看著巨石下大河滔滔哪裡有顏景的身影?三個人一個個雙腿發麻,走不動路。
拳手毛骨悚然,他沒想到自家少爺如此陰狠有手段,在最後關頭一棍打的顏景瞳孔渙散,掉入河中。
黃檬再不敢待在這裡,他流著淚六神無主,這時錢嘉忽然從血泊中爬起,他陰惻惻的開口:“他死有余辜,你不必為他可憐!走,我們去你家養傷!”
黃檬害怕拳手和錢嘉也將自己殺害,他不敢違背,低著頭走出山澗,走出荒山,進了江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