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手撫炕頭,緩緩坐下,他眼眶眨的很慢,像乘水遠去的枯葉。
“旅人啊,你也聽到了,我是黃泉村的村長胡先,這裡是我大兒子胡非睡覺的地方。”
“他被山鬼抓走時的年紀與你相仿。”
趙火桑回想起老人死死鉗住自己手腕時的力道。
起初他還覺得這老人有病,差點給他手骨抓碎,現在想想,只是一個老人思念兒子,害怕他再次被抓走罷了。
趙火桑看著老人那張褪色至枯黃的臉,問道:“老……我叫您胡老吧,您能看見我的樣子?”
趙火桑不知該怎麽形容,總之胡老漆黑的眼眶時不時會眨動出異樣色彩,再仔細一看,眼皮底下仍是黑乎乎一片,仿佛他的大腦是個空殼。
胡老指著門口掛起的燈籠:“我們黃泉村的人也叫無眼之人,生下來便沒有眼睛,但我們可以借著燈籠的光芒看見東西。”
“借燈籠的光芒看見東西?”趙火桑初次聽見這種設定,好奇道,“那月光呢?太陽光呢?”
胡老見趙火桑臉上興奮的神采,笑著招招手,示意趙火桑坐下來:“旅人啊,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趙火桑在胡老身邊坐下道:“我叫趙火桑,火是火焰的火,桑是桑樹的桑。”
“火桑,火桑。”
老人握住趙火桑的手,呢喃道:“好名字,像那火桑樹一般熊熊燃燒,帶來光明與火焰。”
“呃……”
趙火桑雖然想解釋自己名字的真實由來,但還是不破壞胡老的想象好了。
“火桑啊。”
胡老臉上泛起開心的笑容:“我們黃泉村人只能借著燈籠光看見東西,所以挨家挨戶都點起燈籠,一旦失去燈籠,哪怕月光照下來,我們也完全看不見。”
“那……”趙火桑覺得有些地獄笑話了,“山鬼豈不是能借著燈籠看見你們?”
一群瞎子,燈籠是它們的眼,但燈籠又會引來山鬼吃人,簡直太地獄了!
胡老輕歎:“或許這就是我們黃泉村人的宿命。”
“要想打破宿命,我們只有殺了山鬼,但沒有人能做到,也沒人能保證真的有一天山鬼死去,我們會不會遭遇更大的恐怖。”
想到棘手的山鬼,趙火桑也是一陣頭疼。
他心生一個主意:“胡老,或許不需要對付山鬼,你們有沒有試過走出黃泉村?”
胡老道:“從前有人嘗試過,後來他迷失了,沒有回來。”
“迷失?胡老您的意思是燈籠油盡燈枯,他瞎掉了,找不到回來的路?”
“火桑啊,你是個聰明的孩子。”
胡老拍了拍趙火桑的肩膀:“不用替我們想辦法,我們黃泉村的宿命應當由我們自己打破,我看你也累了,好好休息。”
黃泉村雖然古怪,但胡老的一言一行都讓趙火桑有種見到自家爺爺的感覺。
若是能出一份力自己心裡也踏實。
不過趙火桑很清楚自己並非完全替黃泉村擔憂。
夢裡人的命運,說到底都是假的。
只是在自己醒來前,山鬼對他而言同樣是種威脅,鏟除不了,自己也得想辦法避開山鬼活下去。
說起來這夢怎麽還不結束?
趙火桑躺在炕上,眼皮耷拉,經歷過一場廝殺,他早已累得不行,三兩下就進入了夢鄉。
待他懶洋洋的展開手臂起床,卻發現有東西壓著自己。
睜眼一看,趙火桑抖了一下:“你……你是誰?”
睡在他旁邊的少女揉揉眼睛,按著他的肚子坐起來道:“哥?你醒了。”
“哥?誰是你哥?”趙火桑怪異的看著少女。
不對!這裡是他現實的房間,不是黃泉村。
趙火桑興奮道:“回來了!我回來了!”
少女打個哈欠,爬下床穿上拖鞋道:“你個家裡蹲什麽時候出去過?”
“對,我發燒了,躺著沒出去。”
趙火桑坐起來摸摸額頭,溫度有所下降。
“所以你是誰?為什麽出現在我房間,還躺我床上?”
“我?”少女指著自己挺翹的鼻子,“我你妹啊!燒成芝麻糊了,連妹妹都不認識?”
“妹妹?我有妹妹?”
趙火桑感覺有些燒腦。
少女咚的一腳踢向床邊:“趙夕,夕陽的夕,連你妹都不記得,寫小說寫糊塗了是吧?”
“你知道我在寫小說?”
趙火桑更覺奇怪了。
“呵。”趙夕雙手叉腰,“什麽自律撰稿人,在爸媽面前糊弄糊弄還行,我早知道你是在網上寫小說,你的第一筆打賞還是我用打工錢讓你嘚瑟的。”
“不過,寫的還不錯,所以我懶得揭穿你而已。”
短被揭了,趙火桑有些尷尬道:“這你都知道,你真是我妹?”
趙夕湊到趙火桑面前,擰起他兩邊的臉頰道:“看清楚你妹的模樣!漂亮吧?”
趙火桑打量這張與自己棱骨有幾分相似,但更可愛的臉,勉強讓自己接受道:“好,你是我妹,媽呢?之前不是她在照顧我?”
“你還好意思說?”提起這個,趙夕氣衝衝的,“你自己幹了什麽都不知道?”
“我?我幹了什麽?”
趙火桑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發癲啊!你躺在床上瘋狂捶打,媽去攔你,被你一拳打到腦袋上出血了,爸正帶著媽去醫院檢查,要是真出了問題,趙火桑你罪該萬死!”
“我……”趙火桑啞口無言,難道是夢裡跟引路人廝殺的時候?
趙夕俯視他道:“趙火桑,你發個燒怎麽把自己燒成癲佬了?”
“以前你發燒都好好的,到底出什麽事讓你張牙舞爪的?”
面對妹妹的質問,趙火桑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便簡單總結:“我做了個噩夢,有人要殺我。”
“哈?”趙夕無語,“你的夢裡有人殺你?那是你的夢, 你是天王老子,還能怕別人殺你?”
“理是這麽個理,但……”趙火桑隻覺得一言難盡。
“說起來,你怎麽會躺在我床上睡覺?”
夢裡的事三言兩語說不清楚,趙火桑乾脆轉移話題。
“哦,這個啊。”趙夕坐在床邊,可達鴨的拖鞋上下晃動,“爸媽去了醫院,得有人照顧你,這個重任自然交到我手上,我打了一天的寒假工很累,不小心趴在床邊睡著了。”
“迷迷糊糊的可能是冷了,以為在自己房間,就鑽進被窩裡睡著了。”
趙火桑流汗黃豆。
“小夕,你都大四快畢業了吧?還跟哥哥睡,說出去丟人。”
“哼。”趙夕暼過腦袋,“要不是你發燒惹那麽多事,誰稀得照顧你,反過來還嫌棄起我來了?”
“小時候天天在一塊洗澡睡覺,也不見得你說丟人。”
“得得得!”趙火桑趕緊叫停,“小孩子的世界跟長大的世界哪能一樣。”
趙夕看了眼手機道:“來消息了,爸說媽沒事,趙火桑,這次我先饒過你,要是你再發癲,我找根麻繩給你五花大綁起來。”
“對了,爺爺奶奶明天要來,說是找了神婆給你驅驅邪。”
趙火桑張大嘴巴:“啊?我做噩夢而已,沒中邪。”
趙夕走出房間道:“沒中就沒中,隨你怎麽說,爺爺奶奶擔心你,到時候配合著點,糊弄一下,別羅裡吧嗦的跟他們講什麽科學,老人家不信這個。”
趙火桑捂著腦袋。
醒來也很讓人頭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