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家同入蜀，惟殘一人出駱谷

　　自說二女齧臂時，回頭卻向秦雲哭

　　一道深邃的山谷靜靜地橫臥著。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將斑駁的光影灑落在這片黃沙遍野的景致上。

　　山谷兩側，陡峭的山坡仿佛被歲月磨礪得棱角分明，裸露的岩石在陽光下泛著金黃的光澤。時間在這裡仿佛也變得緩慢而厚重起來。

　　山谷之中，一隊人緩緩地走著，他們的身影似乎也要和砂礫與石壁融為一體。

　　他們的衣服破舊不堪，顏色斑駁，仿佛經歷了無數次的洗滌和修補。有的人的衣服上滿是汙漬和破洞，露出裡面瘦弱的身軀和疲憊的神情。

　　他們不時停下來休息，但休息時間總是短暫的。他們明白，如果他們停下來太久，就再也沒有力氣繼續前行了。

　　“娘，我餓。”板車上，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拉著一個婦人的衣角嚷著。他旁邊有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已經睡著了，嘴巴不停地吮吸著自己的手指。

　　婦人看了看兒子，把自己的手塞進他嘴裡，說道:“咬吧，咬吧，咬著就不餓了。”

　　烈日炎炎，平等地炙烤著每一個人。

　　前面路邊有什麽東西在蠕動。

　　男孩坐直了身子，往前探頭，想看得更清楚一點。

　　那是一個拚命想活下去的人。

　　他的身體縮成一團，皮膚直接貼在了肋骨上，皮膚崩得如此緊，仿佛隨時就要爆裂開來。

　　只有兩根棍子似的手臂伸了出來，抱著一棵樹。

　　他的頭緊貼著樹乾，設法啃下一塊樹皮。

　　然而樹早已枯死，和他一樣，沒有任何生的希望。

　　或許是聽到聲音，那個人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轉過頭，望向男孩，死死地盯著。

　　男孩從那人眼中讀懂了他的意思——他想把男孩吃了。

　　但很快，此人眼裡的光就消散了。因為眼皮都已經萎縮了，他合不上眼睛。

　　人群中走出一個男人，手裡提著一把刀走向那個人。

　　仔細觀察了一番後，回過身，搖了搖頭，又走了回來。

　　“沒肉了。”

　　眾人歎氣，不滿的情緒漸漸擴散開來。

　　有人不停地瞄著隊伍的後方，希望發現掉隊的人。

　　走在後面的人不停地往前趕，證明自己還有走下去的力氣。

　　突然，人群開始騷動了起來。

　　“那個，是不是一隻雞?”有人指著路邊黑乎乎的一團東西，顫聲問道。

　　眾人循聲望去，果然是一隻已經奄奄一息的雞。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幾個人衝上去利索地放血，拔毛。

　　還有幾個開始生火。

　　“娘，我想吃雞肉。”小男孩望著母親，眼裡充滿渴望。

　　婦人動了動皸裂的嘴唇，沒有說話。

　　“娘，我想吃雞肉。”小男孩又說了一遍。

　　這時，小女孩也緩緩張開眼睛，有氣無力地說:“我想吃雞腿。”

　　婦人沒有回話，卻是轉過頭去，問拉車的人，“還要走多久才到?”

　　拉車的人想了想，說道:“大概還有三四日罷。”

　　婦人看向正在忙碌的那夥人，又在包裹裡翻了很久。

　　終於，下定決心往那邊走去。

　　男孩看著母親和那群人交涉，幻想著自己捧著個大雞腿吃，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股香味喚醒。

　　睜開眼睛一看，自己面前放著半邊雞肉。

　　顧不上其他，他抱著雞肉，大口啃了起來。

　　“娘——”小女孩突然哇地一聲哭了。

　　男孩這才發現，自己的母親已經不見了......

　　何七就這麽靜靜地說著，眼睛早已通紅。

　　李景雲坐在窗邊，看著窗外，問道:“後來你們來到了這龍溪縣，你偷東西給妹妹吃，被抓住了，對嗎?”

　　何七點了點頭，說道:“當時我怕妹妹也受到牽連，便謊稱自己家人都死光了，後來妹妹也不知道哪去了。幾年前，我去興隆鄉辦差，才重新找回妹妹。但畢竟十多年沒見，也變得生疏了，這幾年也沒見幾面。”

　　“那這張先到底做了什麽?”

　　“他該死！”何七突然抬起頭，眼睛又紅了幾分。

　　“三月份我到興隆鄉，發現妹妹已經上吊自盡了。我在她的房間發現了這個。”何七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

　　“這是.......紅花?”李景雲聞了聞，臉色一變。

　　紅花只有一種用途——墮胎。

　　“對。我當時找到張先，他還矢口否認。這種始亂終棄的人，活著有何用！”何七咬牙，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我錯了。”李景雲突然輕輕地說“你一點也不像我弟弟，我弟弟明辨是非，通情達理。他不會像你一樣自私。”

　　何七不解地看著李景雲。

　　“何七，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知道嗎?

　　當年你已經七八歲了，一路走來也應該明白很多道理。但你還是纏著你母親，讓她給你雞肉吃。照我說，你母親的死，你要負責。”

　　“別開玩笑了！”何七怒吼道。“如果當時她什麽也沒做，我們都得死！一起死！！我！阿九！和我母親！一個也活不了！”

　　“你真的覺得，三四天的路，靠半隻雞就撐下來了?”李景雲眼中露出一絲不屑。“或許你已經忘記了，但是我可以肯定，後來你們找到吃的了。你只是一直在逃避，不想自己那麽內疚，才不願記起來罷了。”

　　“別說了！”何七拔出匕首就往李景雲衝去。

　　李景雲右手一翻，已然抓住他的手腕，接著再一擰一推。何七的匕首“鐺”的一聲掉在地上，人卻向後倒去。

　　“阿九的死，你也要負責。”李景雲接著說道“當年你被抓了，秦淮沒有為難你，還給你食物的時候，你怎麽沒有想起她?

　　怕是擔心秦淮不肯同時養你們兄妹倆吧?

　　得以重逢後，你就為了當年一個小小的謊言不敢正大光明地認她。你這不是自私是什麽?我告訴你，你要是肯多點關心你妹妹，也不至於她遭遇了什麽你都不知道！”

　　何七坐在地上，恨恨地說“難道你又知道她遭遇了什麽嗎?”

　　“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