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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蔽月》第3章
  吃過晚飯,何七的情緒已經穩定下來了,李景雲搬來一張凳子在書桌旁,讓何七坐下:“這些卷宗寫得都太囉嗦了,你跟我說說頭三宗案子的情況吧。”

  “是”何七坐下,擦了擦眼角,說道“這第一宗案子死者楊熙是個私塾先生,在自己的草廬裡被殺。屍體是路過的農婦發現的,後來經仵作驗屍,死者應是清晨被殺,咽喉處一刀斃命。”

  “等會,那農婦是每天早晨都會路過,還是偶然路過的?”

  “每天都會差不多時間路過,但那天稍微晚了一刻鍾左右。那農婦住在縣裡的另一頭,每天早晨都會去溪邊洗衣淘米,但一般不是走那條路,走的是縣衙門前的這條路。當日是因為太爺嫌院子裡那棵樹礙眼.......”

  “怎麽礙眼了?”

  “不知道太爺從哪裡聽來的,院子裡有一棵樹便成了一個‘困’字,非說不吉利,讓我們把樹砍了。我們怕樹倒了傷到人,便封了半個時辰的路。”

  “把樹砍了只剩下人不就是個‘囚’字了?可笑!這個封路是臨時決定的還是事先就安排好的?”

  “是臨時決定的。”

  “你接著說。”

  “農婦走到草廬跟前,看到草廬門大開,廳內趴著一個人,身下還有一灘血。她便從門前這條路來到縣衙,報了太爺。途中並未遇到過任何人。”

  “那草廬是孩子們讀書之所嗎?”

  “是的。”

  “那豈不是每天都會開門?”

  “那幾天是清明,沒有孩子去念書。”

  “我知道了,那草廬在哪?”

  “在縣城外。”

  “你們勘察了腳印沒有?”

  “草廬外的一段路和院子都是青石鋪的,沒有腳印。”

  “好,說說第二起案子。”

  “第二起案子死者叫趙大,是縣裡的屠戶......”

  “且慢,我今天進來的時候,還向屠戶問路來著。”

  “大人說的那個是張屠戶,叫張老三。本來鎮上是有兩個屠戶的,無奈那張老三技術實在是不行。那趙大砍肉,說一斤就是一斤,絕無偏差,砍大骨頭也是一刀斷,從不需要第二刀。那張老三剔個骨頭都剔不乾淨,鎮裡還笑他‘有了張屠戶,才吃帶毛豬’。前幾年他被趙大擠兌得搬到鄉下去了,趙大死後,他才回到縣城裡的。”

  “屠戶,和趙大還不對付,這個張老三明天我們得去拜訪一下。你接著說。”

  “這個趙大也是清晨被發現死在自己家中,同樣也是咽喉處一刀斃命。他鄰居是賣燒餅的武大……”

  李景雲差點一口酒噴出來,“這個武大是不是長得很矮很醜,還有個媳婦叫金蓮?”

  “那……那倒沒有......那武大每日天擦亮就要起床和面製餅,其間一直沒有聽到隔壁有動靜。後來他出攤的時候經過趙大家,發現大門開著,趙大就趴在院子裡,身下一灘血……”

  “那趙大一般什麽時候出門?”

  “比武大稍早一些,他要出縣城宰豬去。”

  “你說,有沒有可能,凶手進去的時候,正好是趙大準備出門的時候?”

  “小的是有想過,不過當時屍體是頭朝內,腳朝外地趴在地上……一般從背後殺人,屍體才會趴著。”

  “嗯,有道理,你繼續說。”

  “後來太爺便斷定此人早就藏在屋內。然後,我們在柴房找到一串鞋印,十分清晰,是布鞋,腳步略有凌亂。太爺派我們去城裡布鋪問過,最近都沒有人買過新的黑布。於是太爺分析,此人定很少出門,才會鞋印如此清晰。於是……”

  “於是便想到了那個很少出門的張先,對吧?”

  “對,但是張先當天根本就沒有出過門,鄰居都可以作證,於是便不了了之了。”

  “你們這縣太爺還真是胡來,張先沒出過門,硬生生被他說成凶手。還說什麽凶手早就在屋內,若是凶手早在屋內,為何不趁深夜趙大熟睡之時殺掉他?偏要等趙大準備出門才殺?要知道,趙大可是個手藝很好的屠夫,凶手就對自己那麽有信心?真是可笑至極。對了,那趙大是什麽時候死的?”

  “十天前。”

  “那你們去找張先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他身上有傷?仵作今日驗屍時不是說他身上有傷嗎?”

  何七撓了撓頭:“小的並未發覺,可能是當時我們沒有留意吧。”

  “好了,先說到這裡,你跟我去一個地方,剩下的路上說。”

  “不知大人這麽晚了要去哪?”

  李景雲咧嘴一笑:“義莊。我要再看看張先的屍體。”

  “這……大人今日不是查看過了嗎?”

  “剛死和死了半天的屍體可不一樣”李景雲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對了,把刀帶上,說不定我們會遇到凶手哦。”

  兩人走到義莊時已是後半夜了,耳旁不時傳來蛙鳴和夜貓子的叫聲。

  “那照你這麽說,第三個死者宋二牛也是一大早被殺的,也是一刀斃命......這就奇怪了。”

  李景雲看著何七摸不著頭腦的樣子,解釋到,“你看,宋二牛是樵夫,趙大是屠戶,楊熙是教書先生,張先是個落魄書生,你說要是仇殺吧,我不覺得他們會有共同的敵人。情殺就更沒可能了,四個人年齡相差近四十年。劫財?四個都不是什麽有錢人......那凶手的動機到底是什麽呢......何七,你幹嘛!”

  只見何七蹲在路邊,從懷裡掏出一疊黃紙,另一隻手取出火折子,把黃紙點燃:“大人,小的給他們燒點買路錢,免得等會進去他們跳出來嚇人。”

  李景雲看了看四周:“你這麽一說,搞得我也有點害怕,你還有沒有黃紙?給我也來一疊......”說罷,蹲下身子,開始燒了起來。

  “大人,照您說的,凶手好像是隨意殺人,會不會......有......”

  李景雲立馬捂住他的嘴,“這是義莊門口,你別說那個字!”

  說完,對著燃盡的黃紙拜了拜,從義莊門口取下一盞燈籠,徑直踏進門去。

  義莊裡只有一副棺材,便是那張先的。二人合力開了棺,把燈籠湊近去一看,張先的屍體已經變得蒼白,嘴角處赫然多了一道淡淡的傷痕,就如同他在咧開嘴笑一般。

  李景雲輕聲道:“我說什麽來著,和剛死是有不同吧。”捏開張先的嘴,隨手用燈籠柄戳了戳他的門牙,然後把他扶起來,脫掉上衣,借著燈籠昏暗的光,一寸一寸地檢查。

  約摸一刻鍾,李景雲直起身子,把上衣給張先穿上,然後和何七一起又把棺材蓋了回去。

  李景雲摸著自己參差不齊的胡須,過了良久,才慢慢地說道:“你看,他門牙有些松動,我猜是有人用布把他的嘴巴給堵上了。為了防止他把布吐出來,還特意用繩子之類的東西捆了一道,這就是他臉上傷痕的由來。”

  “那大人剛才檢查他的身體,發現了什麽?”

  “這就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他胸口被人踹了一腳,兩臂也有傷過的痕跡,看來那封遺書字跡之所以潦草,也有手傷使不上勁的關系。”李景雲不停地用手蹭著下巴, 似乎很享受那種扎手的感覺,“問題就出在這,按道理,寫這封遺書應該用了很長時間......但以凶手心思之縝密,怎麽會看不到張先是用左手寫的呢?”

  “難不成,這凶手是瞎子?”何七摸了摸頭,問道。

  “我就說你評書聽多了,凶手是瞎子,會聽風辨位?這世上哪來那麽多武林高手......誰?!!”

  李景雲說著,對著窗外喝了一聲。

  緊接著他又扭過頭,對何七說:“我剛是看到牆上有人影閃過,不是聽出來的,你別誤會。”

  二人追出義莊,只見樹上綁著一匹馬,一個身著紅色衣服的男人站在馬前,李景雲走上前去問道:“你是什麽人?”

  那人走近幾步,看清李景雲的長相後,納頭便拜。一邊拜一邊說著:“李大人,可算找到您了,有京城來的信。”

  李景雲沒好氣地問道:“送信你就送信,鬼鬼祟祟的幹嘛?”

  “嗨,小人今天錯過了驛站,來到這遠遠看到有個莊子,想借宿一晚。也不知是哪個王八蛋摘了一盞燈籠下來,本來小人眼神本就不太好,走近了看到匾額才知道是義莊,又突然聽到裡面有說話的聲音,嚇得小人腿都軟了。還不趕緊開溜,等啥呢。”

  李景雲走上前去,用燈籠柄戳了戳來人的腦袋,“堂堂錦衣衛怕鬼,傳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待那錦衣衛走後,何七小聲地問道:“大人,您那燈籠柄是不是剛才戳過張先的牙齒......”

  “誰讓他說我王八蛋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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