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縣衙，秦淮已備好一桌酒菜，在偏廳等著李景雲了。

　　“恭喜啊李大人。”秦淮一見李景雲進來，趕忙起身拱手。

　　“恭喜什麽?”李景雲微微皺眉

　　“恭喜大人抓獲那朱瘸子。大人第一日有此收獲，相信無需幾日便可完全破案了。”秦淮笑道。

　　“把他放了吧。他隻進了個屋，什麽好處都沒撈著，現在還要受牢獄之災，屬實有點說不過去了。”

　　秦淮向田光使了個眼色，田光便急匆匆地往大牢趕去。

　　招呼李景雲落座後，秦淮給他滿上一杯酒。

　　李景雲問道:“秦大人，你是什麽時候來到這裡的?”

　　“十八年前那件事之後，我便被調到這裡窮鄉僻野的地方來當縣丞了。混了十幾年，堪堪混了個縣令，說來慚愧......”

　　“其實也沒什麽不好，有時候，在偏遠一點的地方，也不用怕被卷進漩渦裡。”李景雲端起酒杯，頗有深意地說道。

　　“唉，不說了”秦淮一口乾掉自己那杯酒，又斟滿一杯，問道“李大人，您覺得何七這孩子如何?用得可順手?”

　　李景雲淡淡笑道:“這孩子很實在，我看到他就想起我弟弟來。”

　　“下官未曾聽聞李老先生還有第二個兒子......”

　　“那是我爹被罷官之後的事了，你不知道也正常。”

　　“原來如此。唉，說起來，何七這孩子也是命苦。我當年在街上把他撿回來的時候，他才七八歲......”

　　“噢?是秦大人收留的他?”

　　“那可不，當時我還是縣丞。這孩子餓壞了，去偷別人家的包子被抓了。後來，別人把他扭送到縣衙來。問他有沒有父母親人，他說親人全都死光了。我見他可憐，便把他收留了。我自己膝下無子，一直把這孩子當自己親生兒子一樣對待。”秦淮說著說著，竟流下淚來。

　　李景雲心裡一陣暗罵，這老東西吹牛也不打草稿，你堂堂一個縣太爺，真要把何七當自己親生兒子對待，會讓他在衙門當衙役?還一直讓他住在縣衙的雜差房。但看到這秦淮老淚縱橫的模樣，也不好去挖苦他，只能默默喝著酒。

　　一個衙役端上來一個湯盆，秦淮見狀，也不哭了，對李景雲笑道:“李大人，您是浙江人，看看這獅子頭做得如何?”

　　李景雲夾起一個肉丸子，肉丸子立馬碎裂開來。

　　秦淮尷尬得嘴角直抽:“以前這趙大沒死的時候，他那刀工切出來的肉沫十分細膩，做出來的獅子頭也很緊實。這張老三的技術屬實不行......”

　　李景雲嘗了一口，說道:“這味道還不錯，挺正宗的。”

　　秦淮道:“是啊，這肉沫調味之後，要放井裡醃製四五個時辰才夠入味。這點下官還是知道的。”

　　突然，李景雲想到了什麽，問道:“秦大人，你多久吃一次獅子頭?”

　　“賤內愛吃這道菜，大概三四天便要做一次。”

　　秦淮今天喝了不少酒，到後來已經開始有些口齒不清了。

　　“李大人，您知道嗎，我昨天......沒......沒認出您，但是我還是聽您把話說完了，知道是為什麽嗎?”

　　不等李景雲回答，秦淮就自顧說道:“其實，我一直以來，都想當個好官......但是現在當好官太難了！嗝......比如說這個案子，我抓到一個凶手，又能怎樣。這世道，他只要有一點錢，便能買回一條命......我心裡憋屈，還不如直接讓那張先背了罵名，反正他都死了，誰會在乎一個死人的名聲！”

　　“那你昨天就更應該直接把我趕出去了。”李景雲輕歎一口氣，說道。

　　“說實話，當您讓我回答你那幾個問題的時候，我好像看到了自己以前的決心......”

　　“得了得了，你別再在那裡自誇了。別忘了，你後來還是讓衙役把我給架住了！”李景雲實在看不慣秦淮這惺惺作態，更聽不慣他為自己找補。廢物就是廢物，借口找得再多也不頂用。

　　“嘿嘿嘿......因為你錯了，李大人。”秦淮滿臉通紅，湊近李景雲，嘴裡的口氣熏得他差點喘不過氣來。“張先的遺書，筆鋒根本沒有偏左......”說完，便一頭栽倒在地上，呼呼大睡起來。

　　安排好衙役送秦淮回去，李景雲差人叫來了何七。

　　何七已經補了個覺，此時剛吃完晚飯，聽得李景雲叫他，嘴都顧不上擦便跑來衙門。

　　“何七，你現在去一趟興隆鄉，找人問一問，張先到底是不是左撇子。”李景雲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養神“多問幾個人，一定不要搞錯。”

　　興隆鄉，樹林外

　　何七燒完黃紙，站起身來準備離開。剛才問過幾戶人家，只有一位大娘很肯定地跟他說，張先一定是個左撇子。這位大娘以前總愛拉張先回家吃飯，特別留意過，他吃飯是用的左手。其他幾戶都說年頭太久，已經記不清了。

　　此時，樹林裡走出一個穿著黑衣、蒙著臉的人。那人看到張先，二話不說，提起手中的劍向他刺來。

　　何七來不及拔刀，只能用刀在地上一撐，向旁邊躍開幾步，喝道:“你是什麽人！”

　　那人並未答話，向前一躍，又欺近身來，再刺出一劍。此時何七已將刀拔出，橫刀在胸前一擋，再向上一撥，化解了這一劍。

　　黑衣人斜身往前半步，左手一拍，直接拍在何七手腕，鋼刀應聲掉落地上。

　　何七反應極快，立刻一掌擊出，同時彎腰，另一隻手已從靴中抽出一把匕首。

　　又鬥了幾個回合後，黑衣人沒有糾纏，轉身往樹林裡跑去。

　　何七揉著手腕回到縣衙，和李景雲細說了剛才的事。

　　李景雲沉默了一會，從包袱中拿出一瓶藥酒，替何七敷了起來，

　　“何七，我有個弟弟，和你差不多大。”李景雲的聲音很輕“他也是孤兒，一出生爹娘便死了，我父親把他抱回家裡養。

　　我十七歲便考中了舉人，十八歲就參加了殿試。後來得先皇看中，因我自小學武，便留我在宮裡當了一名內衛。

　　當時我弟弟才十歲，自那以後，我們兄弟倆就聚少離多。

　　所以我每次看到你，都會想起我弟弟。”

　　“何七，你去自首，好不好?我會幫你向上面求情，放你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