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抱抱——”劉小少爺翻著眼白,誇張地咧著嘴角,透明的涎液扯成長絲拉下,
一邊用嗲到發膩的語氣翻來覆去地重複著這四個字,一邊“嘿嘿”地傻笑著,“媽媽——抱抱——”
劉夫人嚇傻了,張幾張嘴唇,說不出什麽話來。
“媽媽,你好漂亮,我好喜歡你——”
劉小少爺這會唇角抽搐得不那麽厲害了,搖搖晃晃幾下,掙扎著想要起身,“媽媽,你好溫柔——
“媽媽,抱抱我——”
小杆子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他不再是無父無母的流浪兒,終於感受到親人的溫暖,也有了暖衣飽食的生活;
夢裡的父親、母親沒有臉,面上平平,煮熟的雞蛋一般;但飽含關切的呢喃軟語,像是真的。
夢裡的爸、媽,
彎腰要抱小杆子,
小杆子用手搓搓酸澀發痛的鼻尖,眼眶濕潤,喊一聲,“爸爸、媽媽”——
“媽媽——”劉小少爺一聲聲喚著,“咯咯”直笑,已經堪堪撐起半個身子,伸了手同劉夫人討抱。
劉夫人驚恐地講不出什麽話來,一雙秋水眸子瞪得老大,壓著呼吸,小心翼翼地喘著,低且重;
待到劉小少爺一雙淤青、發黑的小手摸到她腰側,饜足地一把環住,方才爆發出尖細、刺耳的尖叫,震耳欲聾——
“啊——!”
“嘿嘿、媽媽,你身上好溫暖……”劉小少爺已經拱進劉夫人懷中,小腦袋貼著她的雪白襯衫來回磨蹭,
“媽媽,你為什麽要叫那麽大聲?媽媽,你是不喜歡我嗎?”
“你、你……”劉夫人嚇得身子直微微戰栗,抬著驚恐的眼神向余姚求助。
余姚在心底猜出個大半。
大抵是哪家爹不疼、媽不愛的小兒鬼,附了劉小少爺的身;
同劉小少爺相處幾日,貪圖劉媽媽甜美、溫順,想自己佔了去。
小兒鬼雖靈力不強,但有一點頗難處理——
初生牛犢不怕虎,大多數的驅煞手段,是不起作用的。
他自己不願服軟,心願未了,來硬的,只會讓他入不了輪回,作為孤魂野鬼,魂飛魄散。
余姚拍兩下手,吸引劉小少爺的注意。
果然那小鬼聞聲側耳,抬了眼白直直瞅著余姚。
“媽媽喜歡你的,媽媽只是不知道你姓甚、名甚,家居何處。”余姚試探他。
小鬼單純,聞言隻一把捏緊劉夫人的衣角,瞪著大眼白向劉夫人求證:“真的嗎?媽媽喜歡我?”
余姚眼神示意,
劉夫人會意,違心地點點頭,擠出一抹牽強的微笑,強忍住心中不適,揩一把小鬼鼻涕邋遢、口水胡拉的臉蛋。
“你得先同媽媽做個自我介紹,媽媽才好收留你。”余姚繼續套話。
“我叫淼淼,我喜歡畫畫、唱歌。”
淼淼?
劉夫人心底閃過一絲刺痛。
這淼淼,小區裡的業主差不多都知道些;她有個弟弟,父母工作忙,也舍不得請保姆,平時便讓奶奶照顧姐弟二人。
他們家是父母輩十載寒窗考出來,才留在城市裡的,小時候苦慣了,花錢很省;
買這市中心的房子,也是為了學區,因為自己吃到了學歷的紅潤,所以本著“教育價值高於一切的理念”,
給孩子報輔導班也很舍得。
老家是風氣落後的小山村,奶奶是土生土長的農村人,重男輕女的思想很嚴重。
有一晚淼淼也是發了高燒,
爸爸、媽媽都不在家,要出差一個月才能回來,
淼淼的弟弟讓奶奶帶淼淼去掛水,拉著奶奶的袖子求了一遍、兩遍,哭得鼻涕泡都出來,
奶奶也只是嗤之以鼻,
“女娃子那麽嬌貴做什麽,以後還不是要吃苦的。去打針還花錢,你以為錢那麽好賺啊?放她幾天,她自己就好了。”
弟弟的眼淚都哭幹了,淼淼的燒也沒降下去;走的時候,才不過四、五歲。
余姚對上劉夫人投來的視線——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飽含酸楚,打著淚花,
他點點頭,示意劉夫人追問。
劉夫人心腸軟,也不怕了,直覺得心疼,聲音有些顫抖:“那你是怎麽遇到劉政庭的?”
“那天我坐路上吃東西,看見他背著小書包,朝我走過來。那個書包真好看,我也想要。”小鬼口水哈喇著。
“媽媽給你買,媽媽給你買……”劉夫人是個很有母愛光輝的女性,淼淼的話聽得她鼻頭一陣發酸,直摟緊了懷中的小鬼,
“那你為什麽要跟著劉政庭呢?”
“因為他拿了我的東西。”小鬼如實作答。
余姚心下一怔。
後金朝時江州很大,包含了周邊一圈較為偏僻、落後的地方,後來江州省改為“青州市”,那幾個城市被劃去了外省。
淼淼一家大抵祖上也歸屬“江州省”,
尤其是淼淼的奶奶,老一輩村裡人,幾乎不可能不清楚這些流傳下來的風俗。
“誰家的兒女若是不足十歲早逝,便要尋處離家較遠的路口,
用紅布包幾枚糕點、吃食及銀元、銅板,
外面墊上小孩子生前的貼身物什,肚兜、手繩、長命鎖之類,
最後再用硫磺水潑一遍走時的路。”
余姚蹲下身來問小鬼:“淼淼,除了吃的,路上還有什麽東西呀?”
“有,有硬幣,有幾張錢,還有我的小狗抱枕和衣服。”淼淼掰著手指頭回想。
事件明了大半。
為了讓淼淼找不著家,淼淼的奶奶把她的貼身物品都丟了;誰知道無家可歸的淼淼,被劉小少爺帶到了自己家。
淼淼的奶奶倒不是怕淼淼入不了輪回,
而是怕淼淼走得不明不白,成了怨鬼,回來找她算帳。
余姚憐惜地揉了揉小鬼的腦袋,
然後咬破中指指尖,在劉小少爺眉心按上一抹朱砂痣。
劉小少爺低低咆哮一聲,翻出的眼白漸漸合上,然後渾身一抽搐,身子僵硬地倒在劉夫人懷中。
“余、余老板,這便好了麽?”劉夫人驚魂稍定,小心翼翼地發問。
余姚搖搖頭。
“我需要知道劉小少爺的生辰八字。”
惹不起,還躲不起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