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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逝後》第7章
  王二哥佝僂著身體走出了醫院門。他挪動的樣子在遠處已經同醫院門口的枯樹融在了一起。他走下台階,被侄媳婦張楠的一句“二叔,快回去吧,路上慢點”又給喊住。回了頭。

  在他們那一代裡,男人是一個家裡的頂梁柱。風風雨雨,不管日子過得再怎麽艱難,只要家裡有個男人在,日子總歸是有盼頭的。在他們那一代裡,血濃於水是最大的羈絆。他們總是固執的認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平常再怎麽吵架,再怎麽厭煩。到了大事上是不能猶豫的,是要拚勁全力的去幫的。

  王二哥常說一句話,人啊得知道什麽是遠近。

  張楠的一聲“二叔”讓這個七十歲的老頭子有一隻說不出來的難受。七十歲的年紀,風風雨雨過來,在以前如泥如土的日子裡,他都沒有覺得有過這種感覺。這種感覺是一種新奇的,痛感。

  王二哥回頭看了一眼張楠,然後擺了擺了手。轉過身去,留下一句“你也早點歇著吧”便上了大兒子王海的車。王江拉著哥哥王海在車邊低聲了幾句,最後囑咐哥哥回去開車慢點。便也自顧自的上了車。兩聲車鳴,給死寂的黑夜添了點響動的色彩。幾秒鍾後又是一陣陣的死寂。如千萬高潮,排山倒海,似要將每個人淹沒,吞噬。那生命的凋落後的悲傷,會慢慢的積累成人無法自拔,沉迷其中的窒息感。一點點讓人明悟,生命轉瞬即逝的脆弱。

  意外好似一顆路邊,我們見怪不怪的小石子。命運是隨機撿起石子的人,又是隨機丟出,它也不知道會砸中誰家的玻璃。石子擊中玻璃發出的破碎的聲響,會使人猛地一驚。然後會有諸多安慰,惋惜,甚至說成可憐。不間斷將人圍繞。

  生命的體質就是玻璃的一種。

  它絢麗,有許多中顏色,許多中形態,有多種多樣的作用。但都逃脫不了易碎的特點。所以輕拿輕放,是不用標識的字碼。

  王江回到家時已經是半夜。妻子在客廳的沙發上躺著。見他回來,便起身湊了過去。她也覺得這是一件大事。

  王江先是對妻子漫不經心的說,“困了就去房間了睡,別在沙發上將就”

  二十幾年的歲月中,他們早已經把對對方的關心換了形式。那就是沒有任何的形式。他們都心照不宣,也樂在其中。

  妻子沒有接王江的話茬,而是直接了當的問。“怎麽樣”

  王江從陽台換完拖鞋走出來,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邊將手裡的煙往嘴裡送邊出生回應到。

  “還能怎麽樣,人死了,沒等到送進醫院人就死了。咱大爺沒來,孩子的爺爺來的”

  妻子沒有吱聲,兩個人都只是坐著。沉默了一會後,王江先打破了沉默。“明天你給倆孩子打個電話,告訴他們一聲。”

  王江的妻子沒有回應。

  她是一個很有個性,很獨特的人。說個性是因為她的脾氣有點軸,隻認死理。說她獨特是因為在她的觀念裡她能夠清楚的知道自己所擁有和想要的是什麽。她是一個想不斷往前走,又時時刻刻被困在自己為自己所畫的圈子裡的人。與她接觸過的人從來沒說過她這個人不好,但至於更深層次的關系,就是各有各的說法了。有人說與她始終不熟悉,也有人說她是一個值得同情的家庭婦女……

  她可以僅憑喜好的對人對事。她的身上始終有些一股子勁頭。她從來不會去求別人,她的脊梁骨始終都是直直的,挺挺的。她沒什麽文化,讀書讀到初中就因為家裡沒錢便輟學了,輟學也是她主動提出來的,她要把錢省下來,給妹妹和那兩個弟弟,讓他們去讀。輟學在家後,也沒有出遠門務工,而是守在了家裡,陪著爹媽下地。那時候村裡人時常誇她,能抵一個男勞力。這或許是她收到的為數不多的讚美。

  後來,二十幾歲嫁給了家徒四壁的王江。他們的婚姻同大多數那個時代的人一樣,不能說是不幸福,最起碼是不幸的。無休止的爭吵,大事上爭,小事上吵。再加上他倆都是不肯低頭的脾氣,年輕的時候也是把架吵的夠了。但是始終沒有分開,年過半百後,陪在身邊的還是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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