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再醒來時,商岩已經躺在醫院病床上。左手是厚厚的繃帶,右手沒問題,商岩把右手往上抬了抬,還算好,活動自如。
一個手下忙從門外叫來葉副隊長,“他醒了!”
葉隊長三步並作兩步,坐到床頭,拉起商岩的右手猛握,接著又拚命撫摸左手傷口處,嘴裡不停念叨,“哎呀兄弟,多虧你了,要不然我就交代到那裡了!”商岩痛得齜牙咧嘴。
“你就是哥哥的救命恩人,為了哥哥,你看,你這還……”
葉隊長感激的話一串串的,有點語無倫次了。他又轉身叫手下,“你們出去吃飯吧,我有些話要跟我兄弟說。”停了一下,他又說,“對了,給我叫幾個硬菜,買瓶酒,我要跟我兄弟喝兩杯!快去!”
手下出去後,葉隊長點上一支煙,拉著商岩的手,“兄弟,沒啥說的,哥哥肯定報答你。下個月,秦隊長要調去情報處做副處長了,我也會往上走半步。我已經向上面推薦了你,以後,你就接替我的位置。到時候,我們兄弟倆聯手,行動隊就完全是我們的了!到那時候,還有什麽事做不到!”
商岩其實巴不得眼前這個惡魔早日升天,救他,只是一念之間的事,是想以此拉近葉隊長對自己的信任,能獲取更多信息。現在這樣,自己居然獲得晉升機會,這不在自己的計劃內。但能成為一個小小的頭兒,信息來源就更廣泛了。商岩這樣想,心裡覺得舒坦多了。
“你的傷還好,是皮外傷,彈頭沒嵌入肉裡。那個死共黨槍法還是差了那麽一點,再過來一二十厘米,就打到心臟了。所以,趁這個機會好好休息幾天吧。”
葉隊長猛吸了一大口煙,又說,“這些死共黨,真是看不出。你知道嗎?我們事後做的彈道分析,那個男的居然下得去手對著自己的老婆開槍,最後也自殺了。你想想,就算被我們抓住,大不了挨兩鞭子就投降唄,至於這麽你死我活的嗎?”
這的確讓商岩很震驚。肯定是那個女同志眼見要落入敵人手裡,要求男的向她開的槍。主動求死,這需要多大的決心啊。而那個男同志能夠向自己的愛妻舉起手中的槍,他不愛自己的妻子嗎?肯定愛的,是大愛,是把對家人的愛化為了對組織、對國家的深愛!
特務買回來酒菜後,他們就在病房裡胡吃海喝起來。他們說什麽,做什麽,商岩已經渾然不覺了。他的面前,只是交替出現那個一臉平靜的女同志和那個被打了無數彈孔的男同志,還有樓道上那個天真無邪的小孩。
特務們看商岩神色不好看,還以為他是傷後狀態不好。鬧到八點鍾,一群人也就散了。
憲兵隊為此特地頒發了《嘉獎令》,獎勵商岩大洋一百,次月又真的提拔他當了行動隊副隊長。
“獵人”和他進行了一次個別談話,“你現在的身份,非常敏感,我們必須做進一步的審查。不過商岩你放心,我說過,組織絕不會冤枉一個好同志。但昨天上級又向我問起你被提拔和嘉獎的事,我該如何向上作解釋?這個,我也希望你能有一個正式的書面材料來予以澄清。”
“你不覺得他們越信任我,以後對我們的工作越有利嗎?”
“獵人”停下來,狠狠地捏了下自己眉心,說,“道理我們都懂,但是,你坐在我的位置上,為了其他同志的安全,你不徹查嗎?”
商岩想了想,“獵人”的做法也似無不妥。但是,自己心裡始終疙疙瘩瘩的,如同一個衝刺完馬拉松的選手,迎接他的不是鮮花和一杯生理鹽水,卻是毫不相關的一個籃球,甚至一個全是鐵刺的不規則球。
組織一定有自己的道理。商岩想。自己應該無條件服從,這才叫信仰。
拿到任命書的那一天,他還是把隊裡的兄弟和葉隊長都請到“陶然居”聚了一下,算是一個儀式。
一般,正的隊長,還會兼著情報處副處長的職位,主要也便於日中情報翻譯和交換的方便。這樣,商岩就變相成為行動隊的一把了。辦公室也遷到了葉隊長那種滿了蘭花那間。
商岩擯棄了所有賣弄風雅的東西,換了一幅左宗棠的字:“發上等願,擇高處立,接中等緣,尋平處住,享下等福,向寬處行!”
至於“上等願”和“寬處行”究竟指什麽,那可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藤野大佐來到了商岩辦公室,當然同行的少不了葉隊長,還有一個女的,長長的馬靴顯得特別挺拔,只有一個字形容她:颯!
“這是大佐的翻譯官兼助理,柳亭曼小姐。”葉隊長介紹說。
“商隊長拿下蒲林奕夫婦,又勇救葉隊長,光輝事跡在下已有耳聞,佩服不已。”
這個柳翻譯的說辭很客氣,一上來就讓商岩感覺:不好對付!
仔細再看時,才發現這個柳翻譯在穿著上也是刻意的。除了一雙長靴體現她的精氣神外,其他的穿著一點都不顯山露水,很隨意的一套荷綠色洋裝,勃頸間卻圍著一塊黑底紅圓的絲巾,顏色雖然跳躍,但一點都不突兀。沒有耳環之類的,也沒有做過指甲,讓你感覺她只是一個稍講究的大學生,而不可能是富家女或官太太。
從左側抽屜裡,商岩摸出一包“仙女牌”香煙,遞一支過去點燃了。馬上,他從右側摸出一包“哈德門”,給藤野大佐和葉隊長分別敬上一支,嘴裡道著歉,“女士優先,女士優先!”
藤野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縫,笑道,“商さんは女性に人気がありますね。”葉隊長馬上九十度哈腰,“藤野大佐誇你有女人緣呢!”
藤野又側身對葉隊長說,“葉さんは商さんにもっと力のある情報をあげなければなりませんね。”葉隊長馬上站起身來,點頭哈腰,“はい、そうです!”
他馬上側身對商岩說,“我會多給線索的。商隊長,你也充分發揮主動性。這個階段,正是他們最猖獗的時候,我就不信拿不到他們更多線索!”
在江邊的一個魚莊,“獵人”很嚴肅地對商岩說,“組織覺得,你有能力保下葉昇,也就有能力殺掉葉昇。你能嗎?”他問這話的時候,一點都不容對方有任何其他說辭。
商岩想了想,非常肯定地回答,“如果必須殺他,我肯定能,並且毫發無損。但是,你們也想清楚,殺他容易,但建立一個信息網卻不是那麽容易!”
“不是我逼你殺他,而是你如何證明你自己!”“獵手”說完,似乎已沒勇氣再多看商岩一眼,而把目光投向了浩淼的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