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姆斯第一次抵達大唐都城,走那麽遠的路,最後帶了一隻西瓜進貢。這隻西瓜,經歷了十九天的運輸,終於在同批另兩個西瓜相繼爆裂後,安穩的存活了下來,他們把西瓜系於絲網中,封了瓜蒂,隔絕於上好棉花,置於木桶內,桶外每日更換冰塊,又置於一大鉛盒內,才保留了其色澤翠綠,聞之清甜。到京後不敢耽擱,當即送入,此次是去接賞的。後來從使官那裡得知,這隻千幸萬苦才從敦煌來到長安的西瓜,被皇帝賜給了十個皇子,有一個聰明的留下了種子,但什麽也沒有種出來,有一個皇帝素來不喜的王子,讓匠人做了個三彩西瓜,被雅士們嘲弄這麽庸俗刻奇的藝術題材。
總有人問那個聰明的王子是不是後來的天子,沙姆斯已經不記得了。他從來沒有搞清楚過,當年商人們都列於殿外,只能遠遠見到高祖皇帝,覺得無非是個戎裝中年人,過於活潑,不像商路上的人,行為舉止皆有股懶勁兒,皇帝坐著不夠,還出了殿,細細看各人的形容服飾,身後是下巴高舉眼簾低垂的侍從,帶了刀,刀就生怕這些鄉巴佬們說多了一句話,惹出一場犯上的罪。他後來才知道高祖當年已年過花甲,竟是絲毫看不出來。安宮,當時的薩寶(願他長壽!)是栗特人,後來在長安置了產,當時也是第一次見到唐朝皇帝,因為上回他來的時候還是隋帝,說亦是喜愛西域來的各類稀罕物品,卻從未設立朝覲的特例,故而也是首次見到真龍天子。
那年沙姆斯年少無伴,成日獨自遊玩,正神馳於長安繁華街景,被一個年輕沙彌攔下,要請教西域一帶的語言。
“波斯語,一點點龜茲語、栗特語和焉耆語。”
“這些都是很了不起的,您會不會天竺的語言,梵語呢?”
“啊那是門神的語言,我只能教你波斯語,她是世界上最接近梵語的語言,但我只在這裡停留五天時間,接著我們要去成都。“
沙彌點點頭,成都是淨土寺法師時常提起的地方,戰亂連年,是時國基草創,兵甲尚興,京城都未有法席,幾位師父都稱綿(陽)、成(都)法盛,長捷和玄奘從東都行腳而來,尋天竺僧,後來就退而求其次,找西市的外國商人學習。下午他和玄奘就趕到了客棧要求同去成都,兩人本是兄弟,先後出家,研習佛法。僧人和商隊同行是自古而來的傳統,眾人喜他們相貌清朗,屬詞談吐,蘊藉風流,心下讚歎,便定了一同出發。兩人本不多說話,成日讀經,一路因和沙姆斯年紀相仿,三人一路參詳《涅槃經》,又學波斯日常用語,倒是一路切磋甚為熱鬧,也逐一訪了蜀地前朝的遺跡,沙姆斯一路對石窟的興趣,倒是不低於兩個沙彌。一行人到了成都,到空慧寺聽大和尚講經,沙姆斯隻記得當日的排場,內容是全無記憶。後來在成都分別,沙彌們又去了別處,而沙姆斯和商隊,則購入了滿倉的蜀錦。
“沙姆斯,現世的淨化和來世的救贖,切勿那麽早下結論。像剛褪去胎毛的鷹一樣去觀察,像老蠍子一樣在沙礫裡攫取生命的汁液。”老薩寶把許多奇怪的想法注入沙姆斯的腦袋,不僅對沙姆斯,對其他的下屬也是如此。
這種事情以前並沒有發生過,人們起初很是受用,一筆一畫把老薩寶的言語記錄下來,時間長了便都有些憂慮,一個大漠上行走的人,停不下的是腳步,而不願沾染的,倒是口舌,你見過哪個商隊的頭兒如同盲眼詩人那樣歌唱的麽。
格外擔憂的那個是跟了老薩寶三十年的副手,他選擇留在長安看家,其實他看到的是安仁坊的熱鬧,各處新宅子的工匠不厭其煩的給各處營造加上各種細節,賣弄他們的手藝,等待主人歸來厚厚的賞賜;他看到大娘子領著最小那個妾的孩子,在院子裡種下一棵銀杏樹,兩人都沉浸在創造的樂趣裡;他看到新雇的先生進來了,這個家的娃娃第一次沒有自商路上第一次學會一個男人的擔當,也竟然第一次認真的給女孩子置辦筆墨紙硯起來。副手走在朱雀大道——他日常就這麽走來走去,身旁是夏天遺留下的那些暖風,和衣服鮮亮騎著高頭大馬的人,各種各樣的人。別人的生活和生活二字,突然劃上了一個等號。
也就是這段時候,沙姆斯和同族人的共同點甚至沒有和這兩個年輕的漢族沙彌多,他穿起當朝流行的衣服,蓄起長發,學說中文,甚至帶了一冊當時很流行的《涅槃經》在行囊裡,這樣他便覺得自己和和尚們是一起的。聽老和尚講經固然無趣,時不時一同攀上被藤蔓掩埋的峭壁,訪得北魏遺跡,描摹造像,結交雕工,這些讓沙姆斯幾乎忘記了自己流淌著商人的血液。
只有在晚上,他被拉去看另一番排場,美酒佳肴,南朝眉眼青翠的娼妓,他也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如此有趣,長安的事沒有人比他講得更生動,商路的艱辛和手中貨物的難得,更是引得眾人忽而大歎落淚忽而擊膝頓悟,加之形貌英俊做派灑脫,觥籌間金錠子像咕咕作鬧的嬰孩,皆圍著他跪臥嬉笑。老薩寶令米衡和米傳把他送回客棧,好好安頓,次日便交帳簿給他。
“口吐蓮花不一定要去當法師,沙姆斯,這個世界交與你,善用。你的族人定會為你自豪。”
沙姆斯對自己的族人比對自己的國家有概念得多。他是商路上波斯人之子,父母均流失在路上,他便跟著商隊,在絲路上各個小鎮長大,是栗特商人共同撫養的“眾生子”,也學了一口惟妙惟肖的栗特各地口音,但卻沒忘記過自己的波斯淵源,長到十三歲上,可以靠勞動供養自己,就跟著向西的商隊開始行路,期待有朝一日能再度回到伊蘭沙赫爾,這個名字從小便由父母深深植入腦海, 路上信息來得慢,消散的慢,父母莫名失散的那年,沙姆斯約莫三四歲,從那個時候起,父母的名字和國家的名字,無一日沒有在他心裡鐫刻一遍。路上人人都說自己是栗特人,他偏說自己是波斯人,旁人就帶他去見真正的波斯商人,那些人教他讀懂故國的歷史、鑒賞真正的波斯工藝,教他看羊皮卷上王朝的疆域。
“馬什哈德,”有一次一個非常和善的波斯人,教完他地理,向他指點了他應該擁有的故鄉,“你的父母,會不會來自馬什哈德一戶高貴的軍官家庭,只有真正的勇士家的女兒,才會伴隨丈夫走進大漠。”
沙姆斯點點頭,熱淚盈眶。他選擇這樣的一個故事,馬什哈德,一半的人會選擇往西,抵達偉大的新羅馬和更偉大的羅馬,另一半的人會選擇往東,布哈拉、撒馬爾罕、疏勒、龜茲、焉耆西洲、伊州、瓜洲、長安。。。。。。
任何一座城市都是為自己選擇的命運。
老薩寶並沒有食言,他花了之後三年的時間,細細講解每一處要領,路是越來越好走,太宗也被尊稱為“天可汗”,幾場邊境之戰打得漂亮,路上的商人就越來越多,老薩寶講的每一處的勢力打點之處,幾年內已全非其是,要格外留心的西域匪人,也一一從良走了正道,蜀錦的價格穩定,女奴的生意竟好過波斯王唬人的金杯,青金石也是新的流行,過去那些尋水珠,因為路上水域早已細細標出,再無迷失可能。
一個人要獲得自由有幾個步驟。
其中一個是跟著規則走。
他這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