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麗陷入了沉思。三年前一個王子跟上了薩寶的商隊，被她當年更為碧綠的眼睛迷惑住，她有時候覺得這麽講似乎是自己做了陷自己於困境，又陷對方於不義的事。她和他都沒有迷路，沒有陷入病困，什麽她可以想到，讓自己顯得更體面一點都事件都沒有發生，他們只是並肩騎了三天馬，王子自然非常英俊，除了腿短一些，但馬上的人根本不在意，其實是她受了誘惑，更不如說她選擇了聽從自己內心的渴望，兩人陷入昏亂的情感，又在該分別的時候，坦然接受興許無法再見的遺憾。

　　“我會一直記得。”王子說，留下了一塊玉作為信物，上頭雕了狼面。

　　兩個月後寶麗從馬背上摔下，她暈倒了，幸好周圍的人眼明手快，擋了一擋。薩寶心疼這個女子，留了錢讓她在村裡調養，後來大家都知道“調養”是為了什麽，隊伍還是繼續往東開進，她卻被永遠的留了下來。

　　綠煙見她也仔細用羊脂混合玫瑰，塗抹自己的面頰和嘴唇，她的手雖然粗糙，可是歌喉依然美妙，腰肢依然纖細，開了客棧，專門做過客的生意，她有時陷於矛盾，想告訴這些絲路上的信息交流大師自己的身世，孩子的身世，又覺得應該為了安全，保住這個秘密。

　　王族的血脈，總是被凱覦的對象，可如果一輩子在這個村子裡生活，和壓根沒有生活過，有什麽樣的區別呢，她抱著這樣的心，給小玫瑰一切她可能會用到的知識，她不叫她大笑，不叫她和別的孩子一起到處翻滾，她要她備齊一個好公主可以準備的一切。

　　但她在看到綠煙時，從她嘴裡念出“荒塞空千裡，孤城絕四鄰，樹寒偏易古，草衰恆不春。”她能體驗的，全是妒嫉，可做母親的心讓她把這些無聊的情緒壓製了下來，那一刻她央她寫了下來這些時新的詩句，可以再教給女兒，可攢了薄薄一本後，突然她覺得一個公主恐怕不需要這麽些本領，證明自己可以進入一個世界的一切，都反而驗證了她的不合格。

　　周圍的女孩私下都聽寶麗講了這些往事，“她就是需要找人講這些。小玫瑰的父親，說不定就是大漠上哪個商客，那些王子的事情，做不得數。”

　　這村子其實不差，東頭是一條水流和緩的甜河，河灘上幾千年的胡楊林，為人和所有生靈都帶來許多希望，林子後還有村民們自己種的各類果樹，等到夏季地上落滿杏子，人們用來釀酒喝。村裡三十來戶，多數務農，傳是當年北魏開佛窟，移來的居民，今天依然可以見到過去畫師家農閑時，在土牆上留下的圖案。女孩們是這些別出心裁的畫師們意外的支持者，一般村民並不會多說什麽話，她們最喜歡的是一個叫桑朵的畫師，他不像別人畫滿滿的佛和飛天，他更喜歡畫那些大唐的皇宮貴族，畫唐朝女人的妝面和日常，畫一隻獅子狗對著喜鵲，一枝牡丹被賜給胡姬，綠煙讓他在院裡內牆畫許多柳樹，桑朵看著寶麗，他俏皮的黑眼睛讓寶麗低了頭，小玫瑰倒不喜歡柳樹，她讓桑朵畫她最喜歡的動物們，尖耳朵的狼、鬃毛飛揚的白馬、雙峰老駱駝，回頭後望的斑點鹿，不幾天，這院子就有了垂滿柳樹圍滿動物的奇異景觀，大家都拍手叫好，甚至某天一齊給院牆加上了雨簷，這樣這些畫會留久些。

　　班主第三次催促大家準備上路，這甜水河春季水可揭涉，夏季則必須舟渡，過了六月，水流湍急，雖然杏子還沒熟，還缺也許五個烈日的溫度，女孩們想起長安，心急要前行的倒是佔了多數，於是終於和村子裡的人告別，小玫瑰和桑朵來送她們，寶麗得了一匹絲綢，班主特意在路上交換而得，她湊齊五匹後，終於有足夠的料，給自己做了一套對領襦裙，她甚至沒有想過給小玫瑰做些什麽，幾個月後，她穿著這套衣服，嫁給了桑朵——沒有人知道，她的初衷只是要桑朵把她畫下來，但這麽美的衣服，不做嫁衣，又太可惜。

　　綠煙在瓜州懊喪自己腿沒有傷在甜水河村，那裡的半個月，後來變成了一個半月，近兩個月，若是傷在那裡，恐怕已經痊愈了，即使沒有完全好，日子也不像現在這麽可怖。這幾天總有陌生人推開房門專程來看她，這讓她害怕。她不要像寶麗那樣，留在中途，永久的只能靠想象來了解自己究竟錯過了什麽。她不知道寶麗此時正處於一生最幸福的時刻，她做了一個退而求其次的決定，這個決定讓她幸福了一次，甚至比她最後被四個武士接走，成為公主的小玫瑰的整個一生更為幸福。

　　綠煙躺在榻上，算了算手頭積蓄，無論如何都撐不到三月，要是她困在此地，過一月恐怕就已封路，那是需要至少半年的功夫，才能重新東行。要是騎馬前行，尚可跟進，只怕瘸腿無法舞蹈，班主若真將她賣做仆婦，何以心甘。

　　窗外姑娘們正在排演一曲《愛人》，詞句翻成漢語，是這樣的。

　　雙目閃爍的愛人

　　有誰像你一樣對我柔腸似水

　　我的心靈得到撫慰

　　我的創傷得到平複

　　可貴的戀人

　　有誰像你一樣為我治療?

　　她在腦海裡想象每一個動作，手腕的轉折，眼神，腳踝，在哪個鼓點應該騰躍起來，哪段旋律又應該收斂光華，讓更深的內在滲透出來，木先生這麽教她，她是個好學的學生，在這樣感受一首樂曲之後，她感受到了自己的力量。

　　“這種力量，即使你靜止不動，依然是最吸引人們目光的，你可以成為，綠煙，你想要成為什麽?”

　　“綠煙想成為長安的柳枝，自由自在在風裡飄蕩。”

　　”非長安不可?”木先生這句話沒有問出口，他自己知道，“非長安不可。”

　　班主次日聽到綠煙唱那首《愛人》，他決定租一個大車，把綠煙帶上路。綠煙對於這首曲子動人心魄的演繹並不是班主改變主張的唯一原因，就在一個時辰前，他收到長安一位公子的重金委托，資助綠煙前往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