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明夫人手裡抱著暖爐。她坐在院子裡看天,長安九月天氣還好,晚上稍微有些涼,女仆幾次來看,她都沒有要開飯的意思。
“等少爺。”女仆對小廝說,小廝去告訴了廚子,廚子問小廝,“去幾次了?“
小廝伸三根指頭,雖沒蹤跡,但知道他們至少人還沒離開京城,今兒其他兩個栗特人說,卷章跟薩寶去慈恩寺了,至今未歸,若再不回來,恐怕城門就要關了。“你今天備了什麽菜?”
“燉了乳鴿,瓔珞蒸,煎了茄子,還有幾樣日常涼菜,備了翡翠米飯。“廚子板著手指,他跟著卷章少爺來長安幾年,沒少學京城新菜,這回是憋著勁兒要給夫人展示展示。
”唉喲,這可費心了。我再跑一趟吧,再晚估計少爺就宿在外坊了。別讓你這一番功夫白費。“
聰明夫人每年都要來長安,她平日喜歡住揚州,清淨,到長安一是看兒子,二是去找少女時好友衡山公主,衡山公主本要嫁給她二哥,可皇帝一不高興,又換許給了別人,這些皇家的公主就是表面的風光,實際上命運更不可測,不過一旦明白了這些,放棄控制,當個籠鳥,也能過得隨心所欲起來,皇家和世家子弟們的路,總是比平民要寬闊些。
她們的交情要從少女時代說起,那一年衡山公主要大婚,聰明夫人奉命離開家人,回到長安侍奉公主,其實只是公主脾氣的一種,她只是想念這個玩伴,便找了借口讓聰明夫人過來看她龐大的結婚計劃。貴妃為公主議定了流程,兩人審驗了購置物品的清單,試穿了所有的禮服
“我們的海棠落了牆外滿地,前一日有個生人籠了許多花瓣回去,也不知要作何用,今天又來了。”公主蕩著秋千,衣衫輕薄,吃吃笑著,臉上飛霞,和一般懷春少女沒什麽兩樣,不過一般少女哪有這麽好的絲袍,更不用說這不見片壤潔淨得像內室的花園。衡山公主知道那所謂“生人”,定是個清俊公子,就嚷嚷也要上秋千去看一下,兩人打鬧一番,又學著宮裡貴婦們的樣子,在頭上插上碩大的牡丹,模仿大婚時盛裝形狀,笑做一團。
這是太宗最小的女兒,也是最孤獨的一個,她出生的時候,籠罩家族的陰影已經完全被驅散,所以她倒是迎合了父親的期望,帶來許多快樂,特別是在母親病故之後,衡山公主知道有價值的人才能得到最好的對待,哪怕貴為公主,她依然是公主裡最受寵愛,封地最大,榮耀最高的。她和聰明夫人因為朝內都心知的未來家族姻親關系,從小就被放在一起培養情誼,她們一起讀書,一起學習禮儀,一起建立兩人一生的相處模式,這個模式裡,誰是君、誰是丞,誰是成熟的忠實的貢獻者,誰是年輕的高貴的保護人,一切都在童稚年代就被確定:這使兩人的友誼變得牢固而唯一。即便後來皇帝聽信人言,突然對她家產生了大反感,推了父親的碑,公主和大哥的婚約被撤,兩人的聯系,也只是中斷,聰明夫人在安全的時候,公主就會發一道令,兩人就又攜起手來。
要嫁入陌生家庭的公主,也有些不安寫在臉上,“我的命運就像這秋千,一會往前,一會往後,我得快快樂樂的,這樣父王和皇后才不會擔心,畢竟我什麽都有,難道還不能讓自己高興起來。你看我們用的淨手水,據說放了三十種香料,而我們所喝的水,又被要求不參雜一絲其他的味道,清鑒肌骨。漱開神慮,製作之繁,應了世上最難是天然二字,但畢竟也算不得什麽了不得之時,世界上絕大部分事件,都由我們這樣的人的意志驅使。我們的天命,就是在有風的天裡,順風而行,那是高貴的血液給我們的天賦,讓我們不會像荒原的黃兔,驚慌四處。”
聰明夫人微微一笑,她自小學會在不確定立場時保持沉默,父親訓練他們不要說話,”除非這件事,讓你願意付出死亡的代價,不僅是你自己的性命,全家三十三口人的性命。”她前幾年連續經歷父親去世, 罷朝五日舉喪,今上賜婚,何等榮耀,後有小人進讒,哥哥親事被上手詔停婚,父親的功德碑被皇家推倒,不知哪一天就能到滿門抄斬的地步,眾門客樹倒猢猻散,兄弟幾人在官場無不戰戰兢兢,後皇帝又改變主意,重新扶起父親在昭陵的陪碑,又遣人來慰問,全家方才松一口氣,倒是被母親責備毫無氣派,不像是國公家的人。
公主許給了長孫家的公子,等了六年才定下聘日,公主的焦灼裡,未被允許被提起的是數十個世家女子的焦灼,皇帝心意難測,聰明夫人自己的命運也為此難以定位,有幾個合適的,都因為風向不明而卻步,年前被定去李家,才稍稍心定,正忙著訂自己的婚期,被公主召來長安。自然這是更明確的政治信號,她從小被教育要學習做一個讓未來夫君能夠感到驕傲的女人,和皇族的聯系,若無法避開,則學會將其運用成一種力量。
兩人是真正的金枝玉葉,有人為她們備上三十種香料蒸餾而出的淨手水,和毫無雜味的飲用水,因為這樣的人會需要保存所有心力,應對自己未知的未來。
聰明夫人喝了一口水,果然和公主說的一樣,沒有一絲雜味,沒有本地井水的鹹,沒有山泉水常帶有的泥土味,也沒有雪水常有的金屬味,上一次喝到這樣的水,還是在山上,她們溜出去玩了一天,黃昏了被山上的道觀主人留著喝了一盞水,沒有任何特別而引人注意味道,公主大加讚賞,次日就送了道觀一甕自家的水,讓他們比較,卻毫無意識這幾乎有炫耀之嫌。
“我們明日再去上回那個道觀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