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幾步聽到有女子聲，回頭，見山石後一女隱於其後，見他回頭，急急令他止步，說是自己赤身裸體實在不雅，卷章便除下袍子，拋擲過去，女子換上，方才走了出來。說自己原本是瓜州富商家的仆婦，月前某日和同伴上山采果，遇見這道士，被他以術都變了羊身，驅入羊群，今天終得解，同伴卻已不知去向。遂屈膝拜倒，千謝萬謝卷章救了其性命，因不知道人變化羊形究竟為何故，只知道最近月余，好些羊都墜崖自盡，一條條生命這麽終結，想是道人也自知罪孽太大，借卷章之手放他們回人世。又說她自變為羊形始，從未變回過人，算來已有一月余，如今恢復人形，反倒覺得身體笨重，頭腦卻清明。

　　她跟著卷章下了山，馬還等在那裡，兩人買了衣物換上，這女人三十來歲，家中沒有別人了，倒是願意作為仆人，跟著卷章先去瓜州客棧再做打算，一路走，一路講那道人的事情，雖不知其來處，卻也見他法術非凡，總有富商官家找他謀事，所收謝儀，均捐去終南山造觀，白日打坐，夜裡觀星，是個神仙般的人物。

　　“只是不知為何把無辜百姓變化為羊?我沒有聽過修正道的人會這麽做。”

　　客棧裡綠煙正破涕為笑，那個長安公子，資助了她一匹馬和一個隨行仆婦，又雇了個車，這麽行進，竟是個千金小姐的排場了，第二日出發時，見仆婦還牽了頭羊，羊脖子上掛了一個金絲佩囊，倒是好看。

　　“公子的愛寵，叫麥奴，帶給綠煙小姐作伴。公子回頭到長安找小姐再敘。”

　　那仆婦長得普通，不怎麽言語，一路照顧她起居，甚是仔細妥帖。

　　綠煙本無心帶一隻羊上路，可也不忍讓那神秘的公子失望，見那白羊甚通人性，通體雪白，伸手撫去，羊抬起頭，一眼不眨地望著她。綠煙縮回手，反捂住自己的手臂，“這牲畜倒像是一下能把人看透似的，看得我汗毛都立起。”她解開佩囊，裡頭是幾顆乾棗，便又原樣放了回去。

　　到長安不過短短兩月路程，抵達時正是數九寒天，班主把眾姐妹在客棧安頓好，就接連安排了掮客前來看人，第一批來的就是教坊司的大官人。綠煙腳傷雖已大好，但還是在跳舞騰躍時，依舊害怕下不了決心，她原以為旁人並不能察覺，姑娘們一起起舞後，大官人就評說哪幾個好，不好的他就不提，最後問到綠煙，就說“你是受了傷還是如何?為何戰戰兢兢似有心結?”

　　結果舞娘們全不中對方的意，倒是選入了一個善彈琵琶的女孩，綠煙悶悶不樂了一陣，覺得若自己沒有這心結，定會被選中，這倒不是虛言，大官人對她確實是另看一眼。綠煙仗了自己還有些積蓄，推了其他幾場選拔，同來的女孩已走大半，進了不同坊中，成了長安深宅裡的新風景。

　　“別擔心。各人自有各人造化。”姑娘們互相安慰。上一個宮裡首席女藝人，常用的琵琶是大內寶物，有一天匙頭掉了，送到城裡樂器家修理。不久皇帝突然賜死女藝人，太監就把她給勒死了，死后宮中姐妹捐了幾匹錦緞把她裹著漂到水裡，然後她就漂到宮外了。一個人有一天在河邊釣魚，就把她撿到了，發現還沒死，就娶了她。女藝人告訴了他自己的身份，並且告訴他琵琶在趙家鋪子，宮裡沒其他人知道。然後把琵琶取回來，隻敢夜晚在後花園偷偷彈。後來被宮裡當差的人在園外聽到，到皇帝那兒告密。皇帝正後悔殺了女藝人，聽說人沒死，很高興，並且赦免他們夫妻無罪。

　　“所以我們的琵琶妹是頂了缺呢。自然不是首席女藝人的，是替補的上了首席，她去頂了替補。”

　　到開春大官人又來，看她獨舞，綠煙把麥奴也領了進來，常日它跟著綠煙的舞姿踩著鼓點一同起舞，是練了很久才有的默契，其余的女孩都來看這一人一羊的舞蹈，綠煙著綠衫，還真似一籠煙柳，一曲終了，大家都拍手叫好，獨大官人一臉怒色，走時扔下一句，”你是藝人，並非雜耍，天子前如何能玩這些走江湖的東西。”

　　綠煙哭了半日。有個侍衛連著幾日來找她，送她糕點，帶她出去逛，講起他家裡老媽和妹妹，一進房子剛剛整修完，有個院子，院裡有棵梨花樹，每到夏天，幾間屋子窗前梨花開滿;司裡又有賞識他的長官，將來可以期待總長的位置。綠煙搖了搖頭，她足不出戶，如果跳舞不再是帶給她歡樂的事情，那她就沒有歡樂了。

　　麥奴在幾個月裡，無數次夢想過，跟著綠煙，他們一起被買下，進入皇宮，他被留在歌女們的院子裡，每天都有美麗的姑娘，用玉筍般手指喂給他吃最嫩的青草。它已經忘記了怎麽成為了一隻羊，不久前，它還是大唐公子卷章，聰明夫人的第三子，它還曾夢想過在殿上面對當朝天子應答入流。

　　作為一隻羊，他的記憶和思維都以雲朵的形狀存在，他知道自己是女主人的希望，有一天卷章會回來，把他和女主人都接去。

　　然後過上有意義的日子。

　　快樂的日子。

　　羊有時候會想起自己是小羊的時候，又有些困惑，因為他也記得自己是人，是這個叫做卷章的人的時候，他依然帶著三顆已經非常乾的棗子，在他漂亮的金繡囊裡，並不是很重，他喜歡這種恰到好處的重量，讓他覺得自己是有身份的，以後會過上有意義的日子。

　　把繡囊掛在他頸項的仆婦，在次年秋末才悄然離去，她見到綠煙前，就聽到過她的聲音，這點她沒有提起過，即使她和綠煙又一起生活了近一年時間，為了一些別的原因，並沒有馬上離去。這歌聲改變了三個人的命運，回到瓜州客棧，公子聽到這歌聲，便改了主意，打算帶綠煙一同回長安，他們談了很久怎麽和班主談這事，但他並不知道這事另有一樁困難。當夜她被叩門聲驚醒，發現一隻白羊站在門口，嘴裡叼了個錦囊，打開一看，是幾顆棗子，她喂了給羊，卻什麽變化也沒有發生。她便決定遂他的心願，一路先回長安再說。卷章就這麽懷著隨時會變為人形的念想，來到了綠煙的身邊，倒是完成了當時的心願。仆婦審視這這個異族女孩怎麽被生活磨折，她熱切的大唐浮華夢用她未曾想到的方式慢慢實現， 代價，也是她未曾意識到自己會擁有的那些東西，所以和所有其他人一樣，她不能預先決定是不是願意做這樣的交換。

　　在綠煙花完所有卷章給她的錢之前，她還是成功進了教坊，當時選擇的大官人不知為何犯了事，被投入了天牢，接替者是個胖胖的快活的女人，並不會揣摩皇帝的心情，她們並不是為皇室服務的，她抹著眼淚看綠煙的表演，選了綠煙進入右部，專門唱歌。綠煙的歌裡總有苦澀，譬如她會唱這樣的歌曲:

　　可是我不懼怕死難;雖然我已見到死難的羅網，

　　死亡的枷鎖我不怕，雖然套索已在威脅著我。

　　你的目光是你心靈的雙生;同樣充滿美麗神奇;

　　我的身腰是你鬈發的雙生，那裡有我甜苦的羞意。

　　可是身腰與鬈發有何相似?——腰背已彎成弓形！

　　可是目光與心靈有何相似?——心願已在折磨著你！

　　莫不是查拉圖斯特拉之火在你臉頰上燃燒?

　　莫不是你那鬈發使麝香與加裡亞像泉水般迸湧?

　　你用鬈發奪去了他的心，你把心交給了眼睛。

　　我的靈魂充滿了哀愁，心房裡卻燃起了歡樂……

　　她逐漸和歌曲一樣變得酸苦，難以被取悅，這有時候成了人們歡喜叫上她唱歌的原因，因為過於輕松的美會流於輕浮，而令人不快的，反而有些高級，這就是達官貴人講“技”和“藝”之間的高下。席間她總是在後半段出現，提醒人們倒滿酒，開始準備最後的狂歡，此刻是宴席的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