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米尾的世界裡，總是有這麽一個角色，商隊裡，薩寶替代了祭司，耐心的教他一些他需要的知識，不能教的，是一個人的志向。絕大多數商客的所求，無非是絲路上瀟灑來去，光華燦爛的一生，米尾對金錢抱著純粹工具的認識，他認可需要錢去供養家人，也認可需要錢去做一些大事，面對不屬於他的金錢，絕無一刻流露出貪婪，這是在商隊裡想闖出一番事業，必須具備的好品德，人們很難隱藏自己眼神，見到喜歡的人、漂亮的東西，金錢，眼睛會被點亮:一個美麗而荒誕的特性，沒有人可以控制這眼神。

　　米尾的心裡有他在故國被注入的激情，這激情基本填補了人們需要額外尋找的空缺。路上許多篝火旁的長夜裡，旅人們有聚集在一起講故事的習慣，這構成了他新的一種成長教育，所有英雄傳說喚起了他小時候關於故國波斯的記憶，他無法從故事中脫身，亞歷山大大帝、大流士，甚至還有當年奧德修斯和希臘眾神的故事都令他產生了深深的共情。

　　這讓他和沙姆斯有了真正傳統意義上師徒的關系。兩人不僅共同行商，更共同維護一種商隊的藝術，包括如何保持傳統，保持原則，如何給予，何時付出，當然薩寶會有他更為成熟的想法，他覺得越是心機深重的禮物，獻寶的人便永遠無法從政治漩渦中脫身。薩寶從來不想參與大時代，隻管營造小世界，他會在別的商人面前推說自己老了，但對米尾和殷爾肯，卻不願意這麽敷衍——他會讓米尾把重劍藏起來，但眼神倒不用藏起來，他會讓殷爾肯把心思講出來，把傲慢流露出來，他的經驗告訴他，一個人要真，即使有不那麽討喜的那部分，露出牙齒總好過給別人意想不到的一擊。他看著兩個人長大到現在，並沒有深重的分歧，就覺得他還可以再撐一會。

　　人們會想起水上滑行而過的白鶴，沙姆斯把一項充滿風沙、油膩和危險的事業，做得優雅寧靜，當然沙姆斯並不生來如此，薩寶也有他自己的薩寶。近來每一年，他都會突然在做決定的當口，感受到，或者印證當年自己的師父、老薩寶的心思。完整複盤出來兩個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空，一模一樣的曲折思緒，所以他和老薩寶簡直遙遠的心靈相通起來。沙姆斯記得最初有那麽一段時間，老薩寶是神，後來開始也震驚於神的不完美，接著就是漫長的接受和原諒，人的不完美和神的不完美，在那個時間和地點，確實是需要請求原諒的事，在他想到這一節的時候，他開始像對待一個父親一樣，供養起老薩寶，並滿懷信心，在每一句話每一件事裡，卸除龐雜的判斷。這樣的連接從哪一年開始，他就想不清了，就像左邊的膝蓋，從哪一年開始用不上力了，好像才幾個月，又可能幾年了。

　　眼前米尾還在等待他的答覆。

　　“天子會知道我們有所求。”

　　“薩寶重金購入的時候，有想過其他用途嗎?”

　　沙姆斯沒有繼續說話。

　　在米尾看來，人們總是選擇迂回方式獲得他們想要的東西，也許聰明，也許不。他有個判斷公式，如果迂回定能達到目的，就是好的，如果迂回亦不能達到目的，就不如考慮更直接的方式。直接不一定簡單，直接是從甲地到乙地再到丙地的過程，迂回成為了一團混沌，在混沌裡，人們擲百萬次骰子，讓目的地終於出現在前方。

　　“天子永遠知道我們有所有求的，因為所有凡人都有所求，我們身後的山脈、草原、冰川，都有所求。”

　　這日晚間他們去了湯池，他們總是在進城的第一夜去，也會在朝貢的頭一日去，清潔身體是一件充滿儀式感的事情，把朝覲變成一系列事件裡，必不可少的一樁。當日值守的小廝，正是幾人上次在涼州遇到的孤兒，被帶來長安，如今已能自己賺錢養活自己。見到恩人分外高興，給他們安排了裡頭的小池，這日湯池人不少，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遇到好些商隊的人，米尾注意到一個男子，除下衣物，現出虯結肌肉，後背縱橫交錯全是新舊傷疤。他示意沙姆斯，後者也注意到了，“別去理會。”

　　這是大秦國教士的人常有的標記，宗教儀式裡，用鐵鏈鞭打後背留下的印記，米尾見那男子總有幾分面熟，出門時便偷偷問認識的小廝， 今日可有大秦國人在此，小廝害怕他要鬧事，一開始支支吾吾不敢說，後來同鄉情誼，見對方已經離去，便老實講，是有幾個，跟著個漢人金保長，首次來。其中領頭的，三十開外，鷹鼻高眉，一頭烏發，倒是符合他所見，叫安德烈。米尾點點頭，沙姆斯出來，兩人方才一同步行回客棧，大秦國的人在此，若大唐能與之聯盟，波斯必復國有望。沙姆斯歎氣，覺得米尾如飛蛾撲火，向著黑洞走去。

　　當日殷爾肯白天和卷章出門，回來晚了，便留下來看家，兩人，回來的時候，卷章正坐著和殷爾肯翻看路上收來的貨物，討論其材質價值，甚是熱鬧。

　　”大師，殷爾肯說你知道這是什麽?”卷章拿起箱子裡一聯不起眼的銅片，共三片，展開有巴掌大小，隱卷草紋，又有飛鳥於其中，雕得精細，中間鑲有三塊打磨得十分光亮的水晶。

　　“這是一枚大秦國六面鏡。水晶永遠不會變回石塊，就像面條無法再轉回麵粉。六面鏡是用來審視內心的，照出來什麽就是什麽，大秦國的人相信他們是按照神的旨意造出這個物件。”

　　薩寶把銅片卷起來，搭上鉤，形成一個鏡子圍成的棱柱。三面向外，三面向裡，三面為螢光異彩的水晶面，另三面是黑沉沉的銅鏡，“‘善言、善思想、善行’，當然也可以是’自我、他人、神’，亦或’無常、苦、無我’，對了，’天、地、人’，你看全世界人類都喜歡三這個數字，把一切理論，填入一個安全區，不過對你這樣的年輕人，這面寶鏡，是個不錯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