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相府出來之後,常遇春耷拉著腦袋。
徐達和湯和二人亦是臉色不愉。
與劉伯溫拜別之後,三人便一同去了徐達家中。
他們都知道,這一次李善長算是算計了常遇春。
可讓湯和和常遇春不解的是,那李善長當真就那麽篤定陳理可以解決糧草的問題?
徐達倒是知道此事,便將陳理教朱標種谷物的事情說了出來。
常遇春和湯和雖然驚訝,但依舊不相信新培育的谷物能夠一下子多種出來那麽多糧食!
要知道,現在各地都還在鬧蝗災。
便是種下去谷物,又能保留多少?
“我總感覺不對勁,”湯和凝眉說道,“我怎麽總感覺相國與老常打賭不是偶然呢?”
常遇春一愣,道:“什麽意思,老湯你是說那家夥故意坑俺?”
徐達連忙道:“不要瞎猜!不過,遇春啊,你為什麽要和相國打賭啊?”
常遇春一扭脖子,道:“老子看不上他們,整天想著法的陰人,一點都不敞亮,再說了,話趕話說到那裡了,你讓俺怎辦?讓俺認慫?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徐達歎了一口氣,他自然知道常遇春應下這個賭也是無可奈何。
一邊是自己的臉面,一邊是大哥的威嚴。
常遇春就是再傻,也知道該怎麽取舍。
大不了就是在醉春樓擺一桌,給一個毛孩子道歉嘛!
總好過掃了朱元璋的威嚴!
不過,徐達也知道,就算常遇春理解其中個由,怕也不會輕易地認輸!
看著對面常遇春那魯莽的樣子,徐達不禁一歎。
這應天府,怕是要熱鬧一段時間了!
相府內。
胡惟庸彎腰看著李善長寫字。
“相國,您當真以為那陳理能夠解決糧食的問題?”胡惟庸輕聲問道。
李善長點頭,“自然,那小家夥確實有能耐,昨日我去看了一番,他院子裡的谷物的確長勢喜人,谷穗飽滿,若是大面積種植,一畝可當十畝!”
“什麽?!”胡惟庸大驚。
之前他就覺得李善長的態度意味深長,故而揣測所謂的糧草問題,當已經有解決之道。
與徐達等人的會晤時提及陳理能夠解決糧草問題,胡惟庸下意識地以為只是李善長的推托之詞。
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這......當真是太令人震驚了,一畝當十畝!”胡惟庸聰慧,一下子想到了這個問題的深遠影響。
李善長也歎了一口氣,道:“老夫也沒有想到世上還有這般神奇的谷物,當真是開了眼!當年若是陳友諒多聽聽這個幼子的話,君上要想打敗他怕是要難上不少啊!”
胡惟庸也長歎道:“的確,若是陳友諒有足夠多的糧草,便有足夠多的兵馬,那景象......簡直不可想象!”
忽然,胡惟庸一驚,道:“可若是如此,君上怎麽還安排相國與徐將軍商討?”
對於這位君上,胡惟庸是既畏懼又敬重。
便是飽腹詩書聰慧如他,亦難揣測朱元璋之性情。
這一次,明明朱元璋也知道陳理的事,可為何還要讓李善長與徐達等人會晤商議?
不是多此一舉嗎?
李善長笑了下,“辦法有,但如何讓陳理心甘情願地配合,可得有講究!君上何等身份,豈能屈尊親自去求那稚子?故而,便只有我們來做了!”
胡惟庸恍悟,“哦,明白了,君上是讓我等牽頭來做此事,屆時即便失敗,天下人亦不會詬病君上識人之能。”
“可若是我等去請那陳理,他會答應嗎?”
“若是答應了,將來即便是成功了,那首功怕也會落在他的頭上!”
胡惟庸憂心忡忡。
李善長一笑,沒有回答胡惟庸,而是繼續揮舞狼毫瀟灑揮筆。
“惟庸啊,你看老夫這字寫得如何?”李善長放下手中筆,
胡惟庸側身彎腰一看,只見紙上寫著一首詩。
城外蕭蕭北風起,城上健兒吹落耳。
將軍玉帳貂鼠衣,手持酒杯看雪飛。
字跡瀟灑寫意,好似龍飛雲間,又好似魚戲水底。
看得出來,寫字時候的李善長心情很好。
“相國這字當真讓人如沐春風,下官佩服!”胡惟庸讚道。“只是這詩是軍師寫的,您喜歡軍師的詩?”
胡惟庸詫異。
這詩是劉伯溫的《北風行》。
他不明白李善長為何要寫劉伯溫的詩。
作為朱元璋謀士中的左膀右臂,李善長和劉伯溫之間的爭鬥可是從二人見面的第一天起就開始了。
尤其是李善長,恨不得在任何時候任何事情上都要壓劉伯溫一頭。
今日,為何要寫他的詩?
“呵呵,怎麽,你也以為老夫容不下他劉基?”李善長放下筆,笑道,“老夫與他劉基爭高低,行得是光明磊落之事,便是君上看在眼中亦不會責怪,大道之爭,爭得是世間至理,若是連承認別人優秀的地方都做不到,哪還有資格爭奪這天下大道?!”
胡惟庸連忙躬身,道:“是,相國說的是!”
李善長卻又笑道:“那,我再問問你,這字,寫得好嗎?”
“好!”
“是寫的好,還是詩好,還是墨好?亦或者是筆好?”
胡惟庸:......
懵逼了,不知道李善長這麽問到底是何意。
半晌,胡惟庸猶豫說道:“嗯,相國的書法好!”
李善長哈哈大笑,伸手拿起桌子上的筆,問道:“老夫的書法再好,可若是沒有手中這支筆,也斷然寫不出來字!”
“可以說,要想得到這副字,沒有這筆是做不到的!”
“可為何你卻說是老夫的書法好?而不認為是這筆的功勞呢?”
胡惟庸一愣,繼而明白了!
“多謝相國教導,下官明白了!”
於通州之事,李善長或者說朱元璋便是書寫詩詞的人!
賑災之事可喻作詩詞。
而被認為可解決糧草問題的陳理,便是那支筆!
沒有筆,執筆人寫不出來令人賞心悅目的字!
然一旦墨寶問世,世人讚歎的往往是執筆人,卻不會去在意執筆人用了哪支筆!
胡惟庸自然明白李善長的意思。
可更讓他驚訝的是, 李善長似乎很相信陳理能夠解決糧草問題!
以至於都能用這個事來算計一下常遇春了。
“相國,那您和常將軍打賭,當也是心中頗有勝算了吧?”
李善長淡然說道:“勝算自然是有的,因為,不管勝負如何,君上都不會怪罪,君上的命令是盡力而為!可那常遇春必然會在這個過程中出手乾預,一旦他按捺不住出手了,呵呵,老夫便是勝了一局!”
正所謂醉翁之意不在酒!
胡惟庸頓時明白了,躬身歎道:“相國大人高謀,下官受教了!”
小香居。
陳理剛吃過午飯,慵懶地曬著太陽,和“小太監”朱標閑聊。
朱標這小子就像是一個海綿一樣,只要碰到自己身上一點水,都會拚命地要吸乾淨!
這不,還沒聊幾句閑談,朱標就又開始追問一些農事上的事。
陳理伸手擋住眼前的太陽,“小子,你覺得太陽好嗎?”
朱標一愣,“好啊,有太陽,就不會冷,就有光明!”
陳理吐出嘴裡的草棍兒,坐了起來,“可要是對著太陽看得太久,眼睛也會瞎的!”
“你不要三句話沒完就問,盡管你很好學,可若是一心想著學新東西而不去融會貫通已經學到的知識,便是囫圇吞棗了!”
陳理無奈搖頭。
眼前這小太監聰慧伶俐,他有心栽培,自然不想對方成為一個流於表面的浮誇之徒。
忽然,門外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好一個囫圇吞棗,此喻當真是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