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香居內。
陳理舒服地打了一個嗝,一邊剔牙一邊眯著眼睛曬太陽。
余光看到那小太監正盯著自己,不禁一笑。
“你小子,雖說好學是好事,但你求知欲也太強了,都不讓我好好休息舒坦一番呢!”
小太監嘿嘿一笑。
“也罷,我就給你接著講講,嗯,上次說到哪裡了?”陳理坐直了身子。
小太監連忙又遞過來一杯茶,道:“大哥,上一次您講到了水稻新品種。”
“嗯,可有不明白的地方?”
小太監苦笑說道:“都不明白,明明是兩個不同的東西,怎麽可能一脈相承?就算都是谷物,可水稻和小麥,總不能培育出一種新的谷物吧?”
“我嘗聽聞說物以類聚,便是民間婚娶,也講究門當戶對,大哥說新品種這事......小弟總覺得不靠譜!”
陳理吃飽喝足,心情也好,不由得笑道:“你這小家夥,懂得還挺多?不過,你又怎麽知道你所見的所謂不同的東西,是天生不同呢?萬一是你不知其妙處,而它們原本就是最佳之合呢?”
小太監不由得迷惑,“還請大哥仔細給我說說。”
陳理吐出剔牙的樹枝,懶洋洋說道:“我來問你,你可讀過書?可知道晏子春秋?可聽說過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
小太監羞赧點頭,“小時候倒是聽父母講過。”
陳理不由得好奇,“咦?你一個小屁孩,更為宮中太監,居然還讀過晏子春秋?那你說說,這句話什麽意思?”
小太監嘿嘿一笑,撓了撓頭,道:“這是出自春秋中晏子使楚一文,說的是晏子面對楚王刁難,不卑不亢言語回擊楚王的故事,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意思是說橘樹生長在淮河以南就是橘樹,生長在淮河以北就變成枳樹,只是葉子相似,它們的果實味道不一樣。”
陳理點頭讚道:“說的一點都不錯,嗯,好,那你既然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就好辦了,我來問你,無論是橘,還是枳,為何同一種果樹,在不同的地方就成不不同的水果呢?無他,環境不同,結果當也不同!”
“也就是說,在不同的環境下,通過一些手段,可以讓一種事物出現不同的結果!”
“但歸根結底,二者還是一脈相承的!”
陳理指著院子角落的谷物,道:“你看,這是你給我拿來的普通的水稻,然我且問你,你可曾見過誰家的水稻借出的果穗比它們的大?”
小太監轉頭看去,便看到角落裡那一片水稻正迎風擺動。
碩大飽滿的果實壓得秸稈好似要斷了一般。
“沒有!”小太監歎道,“若是天下的水稻都似這般大,世上當再無饑餓窮困了!”
陳理愣了一下,繼而笑道:“那可難了,這些可都是我試驗了很多遍的結果,如今天下,只有這一份,別無分號!”
小太監也笑了,道:“大哥,你為何要教我這改良水稻的本事?”
陳理歎了一口氣,沒有說話。
去年武昌之戰後,陳理乞降,其兄弟、叔輩也被朱元璋接到應天安置,然那些叔輩親屬言語埋怨冒犯朱元璋,以至於讓陳理身邊照料他的太監們都被嚇跑。
恐殃及池魚!
原本就很冷清的小香居空無一人。
沒有了太監照料,亦沒有了物資供應,陳理挨餓受凍,差點死在除夕之前!
就在陳理自嘲是天下最倒霉穿越者、坐等死亡的時候,小太監出現了。
不但送來了吃食,一些過冬的衣物也送來不少。
二人因此結交,成了朋友。
也是在閑談中,陳理了解到小太監的父親當年也曾挨餓受凍,其祖父更是因為半碗谷種丟了性命,而今其老家又遭受蝗災,親屬長輩幾乎沒有了口糧。
陳理念之同病相憐,便想幫助小太監一把。
而且,自己終究是敗君陳友諒之子,本就生死難料。
那些倒霉催的叔輩又多次言語挑釁朱元璋,在這種情況下,陳理自己都不知道能活多久。
想想好不容易已經經過的六世輪回,陳理既緊張,又無奈。
眼看成功就在眼前,卻有這麽一幫“豬隊友”!
生死難料,陳理也只有盡人事,聽天命!
至少,為眼前的一口飯吃,也斷不能讓小太監疏遠了自己。
於是,結合“天工開物”和後世袁神農的研究經驗,陳理用小太監送過來的物資搭建了一個溫室,來專門實踐谷物培育。
小太監嘿嘿一笑,“還是大哥對我好,將來我要是學到了大哥的本事,一定讓天下人都吃飽飯,窮人不再挨餓受凍!”
陳理一愣,隨即撓了撓小太監的頭,“你呀,有這抱負是好的,可千萬不要隨便說,一個小太監說這話,別人笑話你!”
小太監嗯了一聲,應下了。
接著,小太監又說道:“那大哥這水稻,能留下種子麽?”
想到後世袁神農的雜交水稻,陳理很自然地說道:“當然有辦法!只不過,還需要一些時間去嘗試,這谷物的新品種,就是要不斷地觀察它的土壤、氣候、栽培方法,看這些因素對種子產生什麽樣的影響,然後選出更加飽滿壯實的種子。”
“除了谷物,還有桑梓之事,你當聽說過,民間各地,不同的桑戶在不同的時節養殖的蠶桑所出亦是不同,這正是因為蠶蛾雜交引起變異的情況,也恰恰說明通過人為的努力,可以改變動植物的品種特性,進而得到更高產的谷物和蠶絲。”
“正所謂土脈歷時代而異,種性隨水土而分,其實,這些並不是什麽新鮮的事情,只是人們寡於觀察,以為是意外而已。”
小太監恍悟,道:“原來是這樣?那以後大哥不斷地嘗試,不斷地改進,豈不是可以得出最強大的果實種子?到那時,一粒種子就能夠一家人吃一天的,那該多好?”
陳理噗嗤一笑,道:“你這小子,莫要瞎想!哪有那樣的種子?而且你要知道,過猶不及,等到這些種子強大到極點時,便沒有繁衍的機會了!”
“為什麽?”小太監不解。
陳理耐心解釋道:“騾子,是馬與驢所生,其生命力、抗病力強,體質結實,肢蹄強健,富持久力,易於駕馭,使役年限長,役用價值比馬和驢都高,可以說是完美繼承了馬騾的優勢,但它的繁殖機會極低,甚至說不可能繁育!”
小太監哦了一聲,點頭道:“正是如此。”
“強大的種子,很難找到合適的繁衍配侶。兩顆同樣強大的種子放在一起,可能不是相融,而是相斥!”
小太監一愣,想了下,然後興奮說道。
“人生在世,果真處處留心皆是學問,種子是如此,咱們人可不也是如此嗎?古往今來千年,有多少英雄應時代而起?秦王漢武, 唐王宋祖,其實他們又何嘗不是人間裡脫穎而出的種子,歷經人世異變而起,成就一番霸業?”
陳理詫異地看了小太監一眼,“你竟能想這麽多,果真機靈!”
“是啊,他們名垂千古,其子嗣又有幾個賢君明主?秦王何等的雄才大略,然秦二世而滅!漢高祖亦是高德之人,可大漢也沒有綿延萬世,後來的唐王,宋主,哪一個開國之君不是堪稱千古一帝?為何一手締造的江山還會滅亡?無他耳,正如馬騾之理,後世無以為繼矣!”
小太監想了下,輕聲問道:“吳王亦有千古之姿,必成霸業,大哥以為他能否逃不過這千古定律?!”
陳理愣了下,沉默。
雖無回答,但小太監似乎已經明白,不由得一歎,道:“果真如此,那父......吳王也是騾馬之輩了?”
陳理一激靈,連忙伸手捂住了小太監的嘴,“呸,可不要胡說,我可沒有如此詆毀吳王!”
......
小香居外。
徐達額頭寖出了一腦門的冷汗。
朱元璋一臉的愕然。
本來,他聽陳理那一番“土脈歷時代而異,種性隨水土而分”的話,大為受用。
是啊,不管是咱朱重八的大軍,還是他張士誠的大軍,不都是一脈相承嗎?
既如此,何不以此為計,瓦解東吳軍?
朱元璋正興奮有了破解張士誠之道,卻不料下一刻竟成了“騾馬之輩”......
“嘿嘿,有意思,這小子竟說咱是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