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6月。
天河市的幸福家園,是以前的某國企職工家庭小區,用現在的話來形容就是“老破小”。
但是幸福家園的居民們比較愛護自己的居住環境,又一起出資請了專業的物業管理公司,所以小區看上去雖然比較老,環境,綠化,基礎設施卻非常不錯。
十棟一單元的樓道內此刻更是張燈結彩,掛滿了喜字,三樓302的老張家馬上要娶新媳婦了。街坊鄰居們平時關系都很好,臉上也是喜氣洋洋,打心眼裡感到高興。
與門外的歡喜不同,老張家門內此時的氣氛卻正相反,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愁容滿面,唉聲歎氣。
張揚父親張成偉越想越氣憤,說道:“她們家怎麽能這樣!!說好的十八萬八的彩禮,這在咱們天河已經算是高的了,去年六棟的老陳家結婚,彩禮才給九萬八。沒想到她家還嫌不夠,還要再加十萬,真是豈有此理!”
張揚媽媽曹桂芬歎著氣,說:“哎,是啊,哪有臨時變卦的道理,這婚房也買了,酒席都訂好了,請帖都發出去了,這可怎麽辦喲!”
張父冷笑一聲,說:“哼,人家打的就是這個算盤,等我們把水都潑出去收不回來了,人家再坐地起價,正好打在我們的七寸上,這是讓我們進退兩難啊。”
張母心想確實是這麽一回事啊,為了幫兒子結這個婚已經把老兩口半輩子的積蓄都搭上了,臨了卻被親家捏住了命門。
如果賭氣退婚,那不但面子上過不去,婚房,酒席,請帖可退不回來,花出去的錢也都打了水漂。要是同意了,自己家這邊確實是再也拿不出十萬了,只能去跟親戚朋友借。
老兩口本身就心腸好,臉皮薄,當初下崗後倆人硬是不求人,自己在路口支了個早餐攤,風風雨雨十幾年的打拚,終於開了一家生意還不錯的餐館。辛苦勞作把兒子養到了大學畢業。
如今到了兒子結婚的時候,更是拿出了畢生的積蓄來支持他,兒子張揚工資也不高,結婚買新房已經背上了房貸,如果再添上這十萬的債務,那得多難啊!
看著兒子張揚經常加班,累得清瘦無比的模樣,老兩口真是疼在心裡。
想到這,張母心急如焚,拉著兒子的手說:“兒啊,你是怎麽打算的?給我和你爸透個底,你要是打定主意了,那我和你爸就出去借錢,盡快把這個錢湊上。”
張父也承諾道:“兒子你放心,爸媽知道你壓力大,我和你媽身體還好,這個錢我們爭取給你還上,不用你操心。”
張揚坐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語,其實心裡早已翻江倒海,有著說不出來的滋味。
看著如此關心愛護自己的父母,張揚強忍著淚水,哽咽著答道:“爸,媽,這個事情我會處理好的,你們先別擔心。”
張揚起身準備出門,說:“我這就去吳倩家,找她們問清楚。”
張母依舊拉著兒子的手,語重心長的說:“也好,去了要好好跟人家說,你和小倩這兩年也是有感情的,我們都看在眼裡。”張母說著說著眼淚又止不住了,哭著繼續說:“都怪爸媽沒本事,沒能多掙點錢,關鍵時候幫不到你。”
張揚連忙製止住母親的自責,憤憤地說:“不,媽你千萬別這麽想,錯的是她們,是她們蠻不講理。”
張父看出兒子情緒不對,說:“你去了可別跟人急眼啊,雖說確實是她們家不對,但也要心平氣和的處理,退一步海闊天空嘛。”
哎,張揚的父母就是這樣老實巴交的老好人,被人欺負到頭上了,也是打落了牙齒往肚子裡咽。他們不知道的是,這樣的讓步只有零次或者無數次。一次妥協帶來的後果是以後的婚姻生活裡無數次的妥協,到最後自己家人永遠被欺負,被看不起。
張揚出了門,沒有選擇打車,看了看天色還早,他打算一路走過去,同時消化一下心裡的震驚。
走出樓道,他看了看周圍熟悉又陌生的環境,這個他從小長大的地方,激動地握緊了拳頭。
沒錯,他重生了。
上一世,當他走出這扇門,他選擇了妥協,此後的十多年的婚姻生活讓他苦不堪言。他想著妻子吳倩是單親家庭,她和母親相依為命過得不容易,她母親多要點彩禮也算是情有可原。
兩個人從大學畢業開始戀愛,期間也有很多美好的回憶,從準備結婚開始,雙方也鬧過不少矛盾,是張揚一直在當中努力調解關系,但幾乎每次都是自己妥協。
婚後,對吳倩也是千般呵護,萬般寵愛。起初生活得過還算恩愛,可是後來兩母女輪番作妖,謙讓和寵愛沒能換來任何回報,只有變本加厲的剝削和索取。
他像一頭無知的小獸,毫無閱歷,毫無準備,一頭扎進了萬丈深淵,跌進了曲意逢迎,卑躬屈節,低聲下氣的生活之中。
為了家庭他日複一日的加班,努力工作,自己累得一身毛病,而吳倩在他的呵護下奔四的年紀依然貌美如花,只是沒想到後來吳倩竟然背著他跟公司的客戶好上了,在一直忙工作的他眼皮子底下出軌了一年多才被發現,然後鬧得人盡皆知。付出了無數的精力和愛,得到的卻是頭上一片青青草原,現實就是如此的荒謬和諷刺。
離婚之後,他從此沒了心氣,染上了酒癮,在一次大醉之後,酒精中毒飲恨而亡。不甘心啊,他太不甘心了。
他悲慘的一生本該就此結束,可是命運的手這次拉了他一把,再給了他一次機會。
張揚再次握緊了拳頭,在心裡默默發誓,這次一定要抓住這來之不易的命運希冀,要像自己的名字一樣,張揚地活一場。
就仿佛自己曾經多麽無奈於荒謬的婚姻,現在就有多麽虔誠的希望自己永遠瀟灑,輕狂,不妥協!
吳倩家離得並不遠,三公裡的路程他慢悠悠的走了接近一個小時,前世今生的各種畫面在他腦海裡輪流閃回,像是在放電影一般。但接下來他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就是——敲響那扇門,然後親手阻止這場讓他跌入深淵的婚禮,重新活一次。
開門的是吳倩,見到是張揚來了,便喜笑顏開地挽著他的手進門。其實此時的吳倩雖然脾氣隨她媽,有點高傲刻薄不講理,但是對待張揚還是有些真心的,也一心一意想要嫁給張揚。不耍脾氣的時候對他也很溫柔,而且長得很漂亮,笑起來臉上一對梨渦。但也就是這些許的溫柔和真心在上一世牢牢地綁架著他。
進到屋內,她媽媽方晴斜躺在到沙發上,伸腳搭在茶幾上,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或許是常年獨身帶著女兒的緣故,生活早已把她蝕刻成一幅尖酸刻薄的樣子。
方晴都不拿正眼看張揚一眼,她本是打心眼裡看不起張揚的,總想著自己的女兒長得漂亮,工作,學歷都不錯,應該釣一個富二代金龜婿的,而不是嫁給張揚這種窮鬼,但是架不住自己女兒的哀求,不然她是絕對不肯同意這樁婚事的。
她心想著既然拗不過,那就多坑點彩禮吧。
“這個點過來幹什麽?十萬塊錢準備好了嗎?”方晴說。
張揚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從吳倩身上抽回自己的手,面無表情地對吳倩說:“小倩,我們分手吧。”想到多年以後頭上的青青草原,再有不舍也要揮刀斬斷!
吳倩以為自己聽錯了,有些恍惚:“張揚你說什麽?”
張揚正要再說,沙發上的方晴卻突然站起來,之前慵懶的狀態一掃而光,操著尖細的嗓音說:“喲,我沒聽錯吧,我們家小倩都沒嫌棄你,你竟然上門來提分手啦?”
吳倩一臉不可置信,看著張揚聲音有些哽咽地問:“為什麽?”
方晴在一旁又搶答,語氣盡顯嘲諷:“還能為什麽,窮鬼家舍不得多出這十萬塊了唄。哦,可能不是舍不得,是拿不出了。”她巴不得把女兒這場婚姻攪和散了,在她眼裡這是把吳倩從火坑裡拉出來。
聽著方晴嘴裡一口一個“窮鬼”,張揚氣就不打一處來。自己家雖然算不得富貴,至少也能算是小康水平,物質上從來沒有虧待過吳倩。她不願意婚後和張揚父母同住,新房咬咬牙說買就買了,雖然是貸款買的,但是首付也是大幾十萬,就連裝修的錢也全是張家出的。婚宴定的也是全市規格最高的酒店,生怕委屈了女方一點。
張揚懶得理方晴,轉而對吳倩說道:“沒錯,我配不上你。”雖然他知道以後的吳倩會變成一個什麽樣的人,但是還沒有發生的時候也不能拿出來指責她。
“不,你沒有配不上我。”吳倩搖頭對張揚說,又轉而哀求般望向方晴,說:“媽,求求你了,要不這十萬就算了吧。”
“沒門!你忘了這十萬是我答應讓你們結婚的條件!見不到錢,免談!”方晴決絕的說道。
“看到了吧,你有個這麽勢利的媽,就是我要分手的原因!”
“你說誰勢利眼呢!你那開個破餐館的窮鬼爸媽我還嫌丟人呢,天天一身油煙味,又窮又小氣,我們家小倩嫁過去還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
看著方晴如此嘴臉,現在竟然還開始數落起自己的父母了,張揚心裡積壓的怨氣突然爆發出來,“趴”的一聲,張揚重重的一耳光扇在了方晴臉上,方晴保養良好的左臉上頓時出現了一個紅手印。既然決定要鬧,那就不妨決絕一點吧!早就受不了這奇葩了。
這對母女倆都呆住了,愣了半響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方晴嘶吼著衝過來對著張揚臉上就撓,鋒利的指甲撓出了好幾道血印,張揚雖然看上去瘦瘦高高的,力氣卻不小,一把就將方晴推倒摔在地板上。
“你......你個臭癩蛤蟆,你竟然敢打我!”方晴摔在地上痛哭起來。
電光火石之間,吳倩都不敢相信會發生這樣的事情,趕忙附身去扶地上的方晴,一邊大聲斥責張揚:“張揚你幹什麽?你為什麽打我媽?”
“哼!我已經忍了很久了,今天咱倆反正得掰,我就跟你說道說道。”事到如今,張揚也不急了,慢條斯理地往椅子上一坐,繼續說:“吳倩,你捫心自問,從我們倆談朋友開始,有哪一次不是我忍讓你,遷就你,你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這不都是你們男人應該做的麽!為了十萬塊錢你就翻臉打人,我算是看錯你了。”毫不意外,在這樣的家庭環境這樣的母親的熏陶下,吳倩還是一如既往的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錯, 反倒還覺得自己委屈上了。
“呵呵,吳倩你怎麽就不明白呢,這是錢的事嗎?你們這些無理的要求我都要答應的話,以後你們家人事事都要壓我們一頭,到最後豈不是要騎在我和我爸媽頭上撒尿了!”
“你媽看不起我,罵我,我都能忍,但是欺負我爸媽不行!這是我的底線。”上一世,吳倩就是在方晴的一步步引導下對自己的父母愛答不理,極其不孝順。
“哎喲,疼死我了。”方晴又開始作妖起來,一看就是裝作摔傷了,哭嚎著說:“快,小倩,快打電話給你舅舅,讓他多帶點人過來,這癩蛤蟆今天翻了天了,欺負到我們家頭上了。”
吳倩的舅舅方洪武在當地一家建築公司當總經理,據說相當吃得開,是當地著名的狠人,也是方晴如此囂張跋扈的倚仗。上一世面對這個舅舅,張揚還是有些害怕的,不過重活一世的張揚已經不是那個膽小怕事的人了,他知道不過是這些人的包裝起來讓人害怕的保護殼,殺人砍人的事情是不敢乾的。
吳倩並沒有第一時間打電話給方洪武,仍是呆呆的望著張揚,她不敢相信眼前這個人會是那個曾經對自己唯唯諾諾,偏愛有加的張揚,仿佛變了一個人。
張揚覺得也沒什麽話好說了,該說的都說清楚了,起身準備離開。
離開前,他再看了看吳倩,說:“小倩,以後好好照顧自己吧。”
哎,對於吳倩,他心裡仍有著千絲萬縷的複雜情緒,愛恨糾纏不清。
挺好一女孩,可惜攤上了這樣一個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