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武聞言，心中劇震，來俊臣手段毒辣，不僅僅是要引發疫病這麽簡單，而是把疫病的罪責嫁禍給廬陵王李顯。

　　但他怎麽嫁禍的呢?武曌這麽精明不一定會信，顯然事情遠不會這麽簡單。

　　不管怎麽樣，用疫病來實現政治野心，便是萬死也難贖其罪！

　　貞觀年間每兩年一次發生的巨大疫病，朝廷沒有醫治的良方，處理的辦法依托於隔離疫區和火化疫病的屍體。

　　這種一刀切的做法，導致民間巫醫橫行，宣傳妖風肆虐，編撰其為皇帝不德而降下的天罰，歷來帝王殊為重視。

　　對裴武來說，疫病的可怕更甚，後世的例子數不勝數，便以大明朝為例，它的滅亡和疫病脫不了乾系，闖王李自成攻破京城時，正值當時京都大疫，因疫病而死者數十萬人，趨之若鶩的京都街面上如同荒野，而軍營正是人扎堆的地方，更是成片感染。

　　若非疫病，守衛京城幾十萬軍隊，就算戰鬥力再低，不至於被一群苦哈哈的流民匪寇攻破樓高城堅的北京城，當年瓦剌百萬大軍挾俘虜的朱祁鎮兵臨城下也無功而返，可想而知，那場大疫直接摧毀了大明。

　　高力士見裴武發愣，聲音提高了幾分道:“裴郎，你有沒有聽奴婢說話?”

　　裴武回過神來，道謝:“高公公提醒的對，我這便回去，這趟來的匆忙，改日再答謝高公公。”

　　高力士籲了一口氣道:“裴郎不必見外。”又見他神情低落，催促道:“快回去吧，休息好了再來，這裡人多眼雜，奴婢進去了。”

　　裴武連忙叉手，奔波了一晚上，他身心俱疲，坐在石階上調整片刻，便往回折返。

　　事已至此，來俊臣早有準備，故意設計陷害李顯，現在去和武曌言來俊臣的陰謀，反而適得其反，再把自己搭進去。

　　如果來俊臣只是為了害某一個人，那麽事情還在可控范圍，不會隨意胡來引起神都大亂。

　　“裴郎！”

　　一聲夜梟的聲音響起，裴武打了個寒顫，轉頭來看，正是來俊臣揮手叫住了他。

　　“你怎麽這麽狼狽?”來俊臣像是伸著脖子要攻擊人的鵝。

　　裴武見他打量著自己的袍衫，騙他道:“最近造紙術有新的進展，這不是來聖神這裡邀功嘛，故意讓身上沾了些竹泥。”

　　來俊臣若有所悟的譏諷道:“裴郎真是好心計，嘴上說著把功勞獻給老夫，一邊卻在聖神前表現一副為了國事操勞憔悴的模樣。”

　　“可為何到了此處，不進去?”

　　裴武歎道:“聽說聖神心情不佳，我又不傻，這時候去搞不好弄巧成拙。”

　　來俊臣的笑意添了幾分，道:“裴郎見風使舵的本事讓本官佩服。”

　　裴武見他笑容滿面，怒氣忍不住竄了出來，再懶得與他虛以委蛇，突然停下道:“來俊臣，我勸你收手，人在做，天在看。”

　　來俊臣臉色頓時沉了下來:“裴郎什麽意思?”

　　裴武義正言辭的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做了禍害天下的事，就不要妄想瞞天過海！”

　　來俊臣整個人頓住，離他遠了些，有些震怒的看著他，恍然大悟的道:“原來是你在查我！”

　　裴武默認。

　　“真的是你！”

　　來俊臣勃然大怒，再離的遠一些，用手捂著鼻子哼道:“不自量力呀！”

　　裴武狂笑，用手摩挲身上的髒泥，支著手靠近他。

　　“猜對了，恰好我手上有不少黑疙瘩汁液，來相，我來幫你擦擦臉呀！”

　　“你敢！”來俊臣驚恐的直接跑了起來。

　　他在前面跑，裴武在後面追，一老一少，在上陽宮外上演追逃的戲碼，裴武笑聲刺耳，而來俊臣嚇得連滾帶爬。

　　直到羽林軍來攔住了他們，來俊臣借機也不解釋迅速出了穀水橋，從宣武門進宮，裴武則是大笑不已，待笑夠了才往定鼎大街方向而去。

　　為今之計，先找到馬金刀等人，然後查出轉移的屍體下落，將其付之一炬，避免被來俊臣用來危害天下。

　　封鎖的黃道橋、天津、星津不能通過，要過洛水則要繞到新中橋，但裴武此時精疲力盡，便從黃道橋下雇了船夫渡過洛水。

　　剛上岸，便聽見街邊有驚嚇的聲音傳來:“有人在拋屍！”

　　裴武猛地的往聲音傳出的方向奔去，喊的人喊了兩下沒了動靜，但引發了附近女子驚恐的尖叫。

　　圍觀的人皆以好奇為主，對著屍體指指點點，大部分人熟視無睹，繼續行色匆忙又或者閑庭信步的沉浸在神都的繁華之中。

　　“讓開！”

　　裴武大喊著擠了進去，他撕下袖上的錦袍，做了個簡單的口罩，衝開人群，觀察著滿地冰水血漬的屍體。

　　依舊是石灰包裹，冰水化了後，石灰也隨之脫落，露出黑漆漆的腫包。

　　裴武頓時冷汗直流。

　　好一個歹毒的來俊臣， 果真要在神都掀起疫病。

　　“退開！退開！”

　　裴武對周圍看熱鬧的人群大吼。

　　他衣袍破爛，渾身汙漬，周圍人隻當他在發瘋，怕他傷人紛紛離他遠了些，似乎他比地上的屍體更加可怕。

　　裴武依舊鍥而不舍道:“快去通知縣衙，屍體有疫病，太陽馬上出來了，待發爛腐臭，病毒隨著氣味散播，疫情便會蔓延神都！”

　　圍觀的人群聽說有疫病，驚駭的往後擠退。

　　“讓開！金吾衛巡街，何人在此聚眾鬧事?”暴喝聲傳來，一隊金吾衛衝了過來驅散人群。

　　“裴少監?”

　　裴武看了過去，竟是之前在東宮外救了他一命的婁志學。

　　“婁兄！”裴武摘了面巾。

　　婁志學見裴武還記得他，頗有些興奮，先是皺著眉頭看了看地上屍體，帶著歉意的道:“當日在東門外，並非是我見死不救，眼睜睜的看你被推事院的爪牙帶走，實乃有時候身處漩渦，很多事迫不得已。”

　　裴武打斷他道:“婁兄自有難處，光憑你替我擋的一刀，裴武便感激不盡。”

　　婁志學更加欣賞他，親切了些:“裴郎不僅才高八鬥，肚量也大，說話就是爽快！”

　　“不過裴郎為何在此處，和這具屍體有什麽關系?”

　　裴武知道他和推事院向來不對付，拉他一旁小聲道:“正好有十萬火急的事需要婁兄相助，來俊臣狼子野心，這屍體染了疫病，現在曝屍街巷，若不及時處理，恐會傳染百姓。”

　　“而且這樣的屍體還有很多，絕不止這一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