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上陽宮,裴武轉頭凝視著如同置身仙境中的宮殿,暗忖若是自己住在這神仙般的府邸中,還會有心思扶貧嗎,念及於此,默然無語。
武曌說腐朽的不是新政,而是人心,他這會兒才感受武曌洞悉世事的超強悟力。
推行新政的臣子固然失了雄心壯志,執著於皇嗣之爭,希冀自己再得一個從龍之功。那女帝呢?人心腐朽,她的心腐朽了嗎?
內衛奉禦郎斷眉親自送了他回去,到了李府,楊念琴還未睡,倆人在閨中密談。
“我以為今夜你會在宮中侍寢,不曾想這麽快就回來了,我剛才睡不著,再想你若變成聖人的禁臠,我豈不是和聖人在搶男人,這樣一想,我更是愛死你了。”
楊念琴面如桃花,眼睛亮晶晶的。
見裴武而頹喪的樣子,楊念琴察覺到他的不對勁,道:“你看起來有些失落,難道聖人欺負你了,我天!不會是聖人把你閹割了吧,讓我看看還在不在。”
裴武虎著臉道:“說正事!”
楊念琴已然得手,虛驚一場的籲了一口氣,將額頭的發梢挽至耳後,笑吟吟的道:“我聽著呐。”
裴武沉吟道:“今夜獻上報紙,聖人給我封官了,不管如何,我們的目的達成了。”
楊念琴喜上眉梢道:“什麽官職?幾品!”
“麟台的少監,品階我不知。”
楊念琴對官職很清楚,笑道:“聖人對你倒是舍得,從四品上,不過嘛並無實權,大約和正八品的芝麻官同等水平。”
實際上裴武在獻報之前,便思考過武曌會給自己什麽官職,麟台前身為秘書監,簡單說就是掌管國家圖書館的部門,另外兼管了司天台,也就是氣象局,報紙一類的刊物,讓他去麟台的可能確實很大。
其實要他選,更願意去工部,畢竟報紙涉及到諸多需要研究的工藝,麟台的監長為張昌宗,每日帶著李嶠、徐堅等人給女皇寫歌功頌德的文章和詩詞,免不了烏煙瘴氣。
“一品也沒用,聖人把我放在麟台,想必已經把我當成了張氏兄弟之流,等新的造紙術和報紙問世,我估計要進控鶴監成為內供奉。”
楊念琴吃醋道:“去當面首?依我看,以張氏兄弟的好妒,恐怕你還沒進控鶴監成為沐浴聖恩的龜鶴,他們便要對付你,如今你又在蓮花六郎的底下辦差,正好他近水樓台先得月,在辦報上給你穿小鞋。”
裴武道:“無妨,如此最好,我還找不到借口誤工呢,張氏兄弟倘若送上門來,我反倒謝謝他們。”
楊念琴聞言,良久,正色道:“你想好了,真要對來俊臣動手了?”
裴武點頭,像是謀劃已久終於出招的棋手道:“與其等著他先發難,不如主動出擊,推事院像是一把懸在我們頭上的刀子,以來俊臣睚眥必報的性格,不可能放過我們。我猜他必然再等一個絕佳的時機,而我偏不遂他的意。”
楊念琴吻在他的唇上,道:“我很擔心你,你這麽乾淨純粹的人,卻要和他們這些淫浸陰謀詭計的老賊去鬥,他們慣使齷蹉卑鄙的手段,裴郎,今晚和奴家抵死纏綿吧,即便事情敗了,我們也能做一對鴛鴦鬼。”
裴武被激起保護欲,終於露出一絲笑容道:“上次用計殺了侯思止後,我回來痛定思痛,將之前的犯的錯誤複盤了一遍,和來俊臣鬥法,同樣的陰招,我肯定不是他的對手,但這次我使的是陽謀。”
楊念琴感受到了他的鬥志,撕開他的圓領袍衫,貼了上去道:“我的裴郎,胸藏十萬雄兵,豈是來俊臣這種酷吏與之相比的。”
裴武的心情稍微好了些,楊念琴努嘴道:“人家挑逗了你這麽久,終於有了效果,說吧!因為什麽不開心。”
裴武放平的心態道:“在上陽宮,我給聖人陳奏了十策,我以為我可以改變歷史,帶領著大周子民脫貧致富,打造一個經濟繁盛,藏富於民,外懾寰宇,縱橫捭闔的全新大周。”
“然後呢?”
裴武苦笑道:“然後聖人睡著了。”
“啊!”楊念琴有些意外。
裴武道:“聖人讓我不要詆毀新政,可我認為新政到了瓶頸,不進則退,與其縫縫補補,不如大刀闊斧去改革。聖人的帝位是從血與火中走出來的,她無懼自隋唐以來的門閥勢力,無視世家貴族的階級等級,更無視封建體系的舊思想,我陳奏之策,在帝王中恐怕也只有王莽與她兩人,可以大刀闊斧的改革了。”
“王莽?”楊念琴略失神,又回到正題道:“既是良策, 那聖人為何不願!”
“聖人的心態變了,或者說推行新政的那群夢想家,人心變了,他們在意的皇儲,是繼承人,而繼承人便等同於權力。想想看,那些擁護聖人登基的臣子得到了的權力,讓他們出將入相。而擁立下一個儲君,便可以延續這份權力,因而沒有人願意將眼光繼續放到新政上來。”
裴武接著歎道:“最要命的是,聖人在乎的恰好是權力,只要有人想要這份權力,便是聖人的敵人。”
楊念琴依稀記得裴武曾在之前給他說的‘聖人想耍’的結論,聞言點著頭,又道:“所以聖人在問對時,真的睡著了?”
裴武道:“或許吧,你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除非她自己醒來。”
楊念琴頓時笑得花枝亂顫。
第二天,裴武睡到了晌午才起床。
李元紅將他從被子中撈了起來,聞著他身上有一股子楊念琴身上的獨特芳香,皺眉道:“也不知道你昨晚回來後又在姨娘的房間裡密謀什麽,她和你一樣,早上睡成了死豬。”
裴武捏了捏腰間的酸痛,不理睬他,拉著被子道:“可是要吃午飯了?”
李元紅罵道:“天天就想著吃,你這個樣子,和我以前晚上流連勾欄時候一模一樣!唉,是高公公來了,昨天來的那個,說是來宣旨,阿爺令我來叫你。”
裴武這才迅速的收拾好,到了前堂,高力士正在看茶,神情十分自若。
高力士年紀雖小,但體格已經頗為成熟,加上他年少老成,凡是相交過他的人,沒有不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