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陽宮外。
兩個身材欣長,玉樹臨風的美男子捧著詩卷,在宮門外來回的踱步,神色十分焦急。
須臾,一個胖宦官躡手躡腳的輕步過來,仿佛若是正常走路,會因他的腳步聲驚擾到仙居殿的聖人。
至宮門,兩個美男子頓時圍了過來。
“高總管,聖人命我和六郎今夜過來獻詩,可侍衛說得了你的命令,不許任何人進去。”
說話的是蓮花六郎張昌宗的胞兄張易之,語氣裡隱約有責怪之意。
高延福笑容可掬,他跟著武曌數十年了,早就不為這些不滿的情緒牽動,和藹的道:“聖人今夜有約了,二位請回吧。”
張易之脾氣暴躁,正要質問老太監事情的來龍去脈,一旁的蓮花六郎張昌宗拉住了他,見了一禮,湊到高延福身側。
態度恭敬的道:“今夜事關重大,內相曾有提點每年的今天聖人情緒低落,聖人頗好詩詞,我與兄長近日來嘔心瀝血作了些詩賦要獻給聖人,何況端午節聖人也提過此事,總管可否告知聖人約的人是誰?”
“若不弄明白,六郎絕不敢離去,明日聖人怪罪起來,我們也有好有個交代。”
高延福笑容不減,道:“六郎有心了,老奴能透露的不多,你們只需知道,獻詩的人已經進去了。”
“言盡於此,莫要在此糾纏驚擾聖人,否則休怪老奴不敬。”高延福臉上笑容垮下,淫浸多年權術的狠辣之色浮現在他臉上,是一張陰毒恐怖的老臉。
“不敢!”張昌宗連忙道。
張易之仗著平日裡武曌的縱容,不耐煩的要破口大罵,但見了這樣一張臉,也嚇的不敢再言。
這老太監陪著武曌將王皇后,蕭淑妃砍了四肢,裝在酒壇裡做成人彘起,追隨武曌一路成為女帝,他的身上有武曌的當年狠辣的七八分影子,平日裡笑容可掬,讓人如沐春風,但鮮有人敢招惹他。
張昌宗拉著張易之離開上陽宮,兩人對老太監諱莫如深,不願意提起剛才嚇破了膽的狼狽。
張易之把怒氣全部撒在了搶先一步獻詩的人身上,“無卵豿,六郎,有人要和我們搶聖人的寵信。別讓我知道他是誰,否則我弄死他!”
“六郎,我們不會要失寵了吧?”
張易之不學無術,長的粉雕玉琢,實則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但論五官精致,張易之的貌美甚至在張昌宗之上。
“兄長,既然知道事情的嚴重,說話便應該小心些。別擔心,聖人的恩寵不會一朝一夕,況且天下間豈會有和我們一模一樣的人,聖人或許圖個新鮮。”張昌宗心思頗深,已經在腦海中搜尋神都能寫詩,又能得武曌召見的人。
張易之怒道:“新鮮?你可知今晚有多重要,上官婉兒那妮子說的很清楚,只要今晚我們能到上陽宮獻詩,聖人便能給我們想要的一切,保我們數之不盡的榮華富貴。”
張昌宗皺眉,糾正他道:“叫她內相!兄長對她尊重一些。”
張易之冷哼一聲,淫笑道:“我早知道你對那妮子有覬覦之心,怎麽?在聖人的眼皮子底下,你還能吃了她不成,六郎啊,我勸你,和她玩玩便罷了。”
張昌宗不搭話,腦海中敲定了一個人。
“兄長,我可能知道進去的人是誰了?”
“誰?!”
“若我猜的沒錯,定是最近在神都聲名大噪的裴武。”
“是他!”張易之的眼神泛起複雜之色,道:“裴武!”
張易之眯著眼睛,想了一會兒,道:“這還不是怪你,他兩首詩救兩個朝臣的佳話,還是你一手炮製,若非你替他揚名,他怎麽會成了氣候!”
“兄長怎麽能怪我?我們服侍聖人這麽久,為的不就是讓人趨之若鶩權勢,我當時借此發揮,故意在朝會上目無綱紀,給朝臣囂張跋扈的印象,結果你也看到了,自那天起有多少大臣來巴結我們。”
張昌宗搖了搖頭,歎道:“至於救人,我當時只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斷眉拿了詩作來,聖人便很喜歡,當場便赦免了魏元忠,我借機繼續恣意妄為,哪曾想裴武在獄中真作有兩首詩。”
“欸,時也命也!”
張易之見他之乎者也的模樣,惱怒道:“就怪你!”
張昌宗安撫道:“無妨,我們的聖眷不是一天兩天,既然知道對手是誰,要對付他還不容易嗎。”
兩人密謀一陣,見金吾衛的巡查隊迎面而來,漫不經心的繼續往前。
…………
仙居殿。
月光皎潔,螢火蟲一閃一閃,宛如音符流動,蟲鳥聲交響為樂, 奏出星空下美妙的曲譜。
不知過了多久,頭枕在裴武肩膀上的武曌終於起身。
裴武松了一口氣,於武曌來講可能今晚得願以償,殊為奇妙,但對他來說,似乎像一個工具人。
武曌將小葉紫檀拾起,撚了幾顆後,示意裴武隨他來。
兩人亦步亦趨的出了房間,仙居殿的寢宮有很多,裴武猜想剛才的宮殿可能是武曌禮佛的地方。
到了掛著牌匾的議閣,風格陡然一變,從古香古色變成了冰冷威嚴的紅漆鐵鑄,五爪金龍,青銅鐵鳳。
地上鋪著黑色的寶花地毯,堂上是龍椅大寶。
在燭火通明中,武曌登上龍椅,眼神睥睨,瞧著堂下四處張望的裴武。
“先生。”武曌已變得威嚴,居高臨下,上位者的姿態一展無余。
裴武這才回過神,隱隱感到事情不妙。
“月晷傾斜,此刻已是第二天了,先生最好忘記昨夜的事。”武曌眸色驟冷,一股寒意直撲裴武。
裴武感受到了她的冷漠,暗忖武曌此刻又變成了人人恐懼的聖人女帝,武媚娘隻存在於每年昨夜的晚上。
“小民什麽都不記得了。”裴武答道。
武曌看著頗為知趣的裴武,唇畔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平淡的道:“先生,知道的太多了,可知道會有什麽下場。”
“朕會殺了你!”
裴武感受到武曌冷淡而直白的殺意,喉嚨微動,生出急智道:“小民雖然不記得剛才的事,但每年媚娘在的時候,總不希望聖人既殺了她,又殺了她喜歡之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