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身著素衣從內堂而至,在高延福和上官婉兒護從下,從容不迫的登上龍位。
“平身。”武曌淡淡的語氣響起。
群臣如蒙大赦般站了起來,都頗為喜悅今日早朝不用跪著了。
裴武看見了武曌,武曌亦是看見了裴武,前者想起那晚武曌靠在他肩上的夢幻場景,後者瞧見他左顧右盼微微蹙眉。
對於裴武的失禮,武曌並沒有怪罪。
裴武猜想她今日肯見群臣,或許有重要的事朝議。
果然,百官們剛起身,裴武予其讓位的老官便出來稟奏。
“聖人,九鼎已成,九州山川產物雕刻鼎上栩栩如生,共用銅五十六萬七百余斤,以豫州鼎為巨鼎,環繞余州八鼎,鼎乃國祚象征,如今鼎成,我大周必然萬代傳承,國祚延綿。”
武曌早已知道般,此時笑道:“姚卿辛苦了,朕心甚慰,擢加升為工部尚書!”
“老臣,謝聖恩。”
“臣等為聖人賀,為大周賀。”群臣伏拜。
裴武暗忖,這些臣子對這場戲有準備,無怪乎配合的這麽天衣無縫。
武曌高興道:“羲農首出,軒昊膺期,唐虞繼踵,湯禹乘時,天下光宅,海內雍熙,上玄降鑒,方建隆基。”
“朕之大周,隆基萬代!”
一番熱烈之後,武承嗣領著武三思出列道:“聖人澤被海內,綱范萬度,文治武功永垂不朽,臣請聖人加封越古金輪大芒聖神皇帝。”
在百官的奏請下,武曌欣然接受,又令禦林軍將附屬國敬獻的神獸,牛、大象、犀等去拉九鼎至於明堂前。
小國信仰的圖騰神獸,在大周只能淪為苦力,這便是大周的自信。
完成這兩件事,戲便唱的差不多了,今日武曌露面純粹為了接受百官的朝賀。
但來俊臣等候多時,九鼎鑄成,意味大周的國祚、宗廟從此神聖不可侵犯,武周吞唐猶如武王伐紂,以周代商,同時也宣告著聖人向天下人表態,這江山不會再還給李唐。
而聖人此刻加封為聖神,正是她權力的頂峰,而在頂峰之中卻有人藏了不軌之心,東宮李旦竟然要謀反,妄想反周複唐,破壞聖神的萬世基業。
他來俊臣心懷天下,今日便要揭破李旦狼子野心。
“聖神,臣有事奏!”
高延福正要喊退朝,聽見來俊臣的話,微微皺眉,聖神好不容易心情高興,非要這個時候拿些繁瑣的打擾。
“來卿?”武曌以為來俊臣是要說些恭賀的話,道:“奏何事呀。”
來俊臣露出君子可欺之以方的憤懣和委屈,道:“臣昨日得了一個消息,廢寢忘食,也未能想明白其中的道理。”
“聖神,臣有罪。”來俊臣露出悲色。
“哦?來卿給朕講來,何事能讓來卿如此憂慮。”武曌今日心情很好,也想聽聞來俊臣為何請罪。
只有裴武和李旦知道,來俊臣要對東宮動手了。
“臣有罪,罪在包庇太子謀逆之心,罪在不願國本動搖而險些誤了大周基業。”
聽到和東宮有關,又是謀逆,武曌的眸子冷了下來。
“如實說來!”她語氣裡已經有了怒氣。
來俊臣道:“聖神還記得李昭德謀反之案?當時李元勤逃罪在外,因為此事不了了之,如今李元勤被臣抓獲,據他親口所言,東宮謀逆之心證據確鑿,已將其反周複唐等不軌陳述於狀上,請聖神過目。”
來俊臣故意不提李昭德被赦免是張昌宗攪局,不願在此事上得罪張氏兄弟。
武曌冷哼一聲,轉頭看向面不改色的太子李旦,心忖何時他也沉得住氣了。
若是往常,這會兒已經在哭喊著了。
上官婉兒從來俊臣手裡接過狀書,折返遞給了武曌。
頃刻間,武曌鳳目含煞,眸色驟冷,森冷的威嚴頓讓整個上陽宮寂靜的如冰天雪地。
“朕的好太子,真是孝順到了要謀害朕的性命。”
“不法祖德,不遵朕訓,鳩聚黨羽,窺伺躬居,這一條條,可有冤枉你!”
不少的與東宮有舊的朝臣聞言,兩股戰戰汗流浹背,武曌發起怒來如同內殿裡超脫眾生的莊嚴佛像,菩薩之下,卻是雷霆手段。
李旦跪下,強行壓下內心的恐懼,不卑不亢的道:“兒臣無罪,請聖神明察。”
他的這番表現,果然驚豔到了王及善等東宮黨人。
何時太子已經變了這般敢於和聖神正面交鋒的一國儲君,不少對李旦失望的朝臣,眼裡泛起激動之色,他們想象著,太子能怒斥武曌的一天,至不濟也要據理力爭,不要再提‘武輪還是個孩子’這種耍無賴的話。
李旦沒有讓他們失望,從懷中掏出一份帶著血跡的紙。
將之呈在手上道:“兒臣有李元勤陳情的手書在此,聖神,這一切都是來俊臣誣告東宮,兒臣冤枉呀。”
來俊臣聞言大駭,瞳孔張大,又仿佛被強光照射般猛地縮起來。
此時上官婉兒將李元勤的陳情書交給了武曌,武曌拿著剛才的狀書對比,字跡一樣,無偽作之嫌。
她怒氣未消,瞥了一眼憂憤國事的來俊臣,眸子的光芒明明滅滅,語氣冰冷的對李旦道:“這麽說來,是來卿和推事院陷害了你?那你說,李元勤為何會證詞顛倒,將此陳情書交給你後又誣陷於你。”
李旦很想將李元勤一並落罪,可若來俊臣將所有的惡事推給李元勤,非但傷不到推事院分毫,而且還會牽連到李府,逼著裴武玉石俱焚。
隻好道:“李元勤乃兒臣的左膀右臂,為人忠勇果敢,推事院早有陷害東宮之心,因此兒臣讓李元勤探查其中陰詭。不曾想卻害得李元勤陷入推事院之手,來俊臣用他的妻女逼著他做出此等不願之事。”
“而此陳情書,便是他逃離神都時親自交於兒臣,卻不曾想被來俊臣所擒,謀劃了這等構陷東宮之事。”
李旦語氣飽滿,思路清晰,令群臣刮目相看,這樣的太子才是他們想要的呀。
武曌沉吟片刻,對來俊臣問道:“來卿,太子所言是否為真,朕要知道真相。”
來俊臣跪在地上,眼睛掃著後面找著裴武,他隱隱感到太子有備而來,估計和裴武有關,李旦的神態語氣恐怕在私下裡練了不少的時間。
可惜這個豎子,不知道鑽到什麽地方去了。
來俊臣暗歎,有了李元勤翻供的陳情書,再以此事糾纏,已經殊無必要了,但若要解釋起來,反倒是令聖神懷疑他居心叵測。
有些事,越解釋越會引來猜忌,要想要揭過此事,只有丟出更重磅的消息,更致命的攻訐,如同天雷一般徹底將東宮勢力擊碎才行。
“稟聖神,太子所言皆因李元勤兩份截然不同的說辭,言辭反覆顛倒,孰對孰錯,實在真假難辨,臣亦難辨。”
“但臣截獲兩了一封東宮寫給廬陵王的密信!”
群臣立即嘩然,若來俊臣所說為真,牽扯廬陵王,事態將會擴大到一發不可收拾。
來俊臣繼續進言道:“臣惶恐,見信中所書,東宮反周複唐之心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