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中繁華來往,都與遠行的兩個孩子無關。兩人一路不緊不慢地趕路,轉眼到了初七。還不到午飯時候,兩人就已經到了目的地。
“這下好了,時間上都來得及。明日還能再歇息一天,等後天再走。”
鍾離玉點頭:“這一路都多虧朱大哥了。”
朱旭笑著搖頭:“可別!這才一半不到,可千萬別說這好似大功告成的言語,是要壞事的。我最怕這個。”
“朱大哥還信這個?”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信這個東西,又不用供奉,又不用齋戒,信一信也好。”
落卻城。
這個名兒是以往傳下來的,據說傳了三四百年。
沒人知道這名字是哪兒來的。一說是叫落雀城,後來傳岔了。傳成了落雀城;也有人說是落闕城,可這個說法很不討人喜。大夥都挺喜歡落雀這個名字的,搞不好以後有個什麽機會,還真能給這個地兒改個名,遵了城裡人的意,就給改成落雀了。
離午飯還有些時候,朱旭跟鍾離玉從城東門進城,沒在城中多留,又從南門出了城。這兒,就是鍾離老將軍征戰的地方。
兩人翻身下了馬,牽著馬慢悠悠地走在城郊土路上。
“當年秦國悍然入侵,我父親在北線坐鎮。結果蠻子趁機偷襲,當時朝廷抽不開身,只有駐守在這兒的鍾離老將軍和柳叔叔何叔叔三人領著不到一萬人禦敵。”
朱旭輕聲說著往事,大多記憶模糊,都是阿爹講給他聽的。
“沒想到那一回蠻子能打得這樣凶狠,三位將軍都留在了落卻城。”
蠻子不比周人各國之間的打鬥,動則屠城,是不死不休的。那年蠻子趁秦楚爭鬥,點齊了兩萬多精銳部隊,浩浩蕩蕩十萬大軍。
兩個太一蠻子帶著十倍於楚人的軍隊,打了兩個月,愣是沒能啃下來這一座城。兩個太一,當場就折了一個。另一個帶著一身重傷回去不多久就也跟著玩完了。
而楚國這邊,一萬正規軍幾乎都死盡了。隻撐了一個月出頭。然後是城中衙役也把命丟在了城外戰場上,最後是城中精壯百姓。尋常百姓上了戰場,那就是拿人命屍首往上堆,攻守戰損比甚至直追一比一。
柳青將軍跟何躍將軍都把命丟在了這兒,但他們稍稍幸運些,叫人奪回了屍首,運回了老家洛河郡好生安葬。只有鍾離玄將軍,死戰最後一刻探進了太一境的門檻,強行與蠻子那位成名已久的太一同歸於盡,粉身碎骨,半點兒念想也沒留下。
後來朝廷的援軍終於來了,再後來,再後來啊,楚國南邊的邊境硬生生往南推了五百多裡。
方才兩人在城中,也知曉了城裡有三位將軍的祠堂,還沒來的急去看。想著先看過了城外的戰場,等回城的時候再去祠堂算是收尾。
“朱大哥,你說,能不打仗嗎?”
“不能。”
“為什麽偏要打仗?”
“不是偏要打仗,是偏要災禍。打仗不是一切動亂的根源,停戰也不是天下太平的訊號。是水淹了田地,火燒了房屋,刀架在脖子上,蝗蟲啃光了莊稼,倉裡沒有了稻谷,實在沒有了活路隻好去搶人家的東西,才打了仗。”
“非要搶人家的東西才能活命嗎?”
朱旭罕見地在她面前罵了髒話:“是啊,狗日的老天爺就他娘的知道玩人,非叫人去欺負別人才能活命。”
兩人都沒有在說話,沉默著牽馬步行。鍾離玉企圖在這早已物是人非的地方,找到一點點自己父親遺留下來得痕跡。
在城外逛了一大圈,才又重新進城來,拜過三位將軍的祠堂,鍾離玉似乎並不打算久留。
“朱大哥,等明日吃過了午飯就返程如何?”
朱旭沒問她為什麽這樣急迫。雖不能感同身受,也能理解一二。隻答了個“好”字。
第二天一早朱旭起床的時候,問過夥計鍾離玉還沒出房間來用早飯。這叫朱旭有些稀奇,自己是什麽樣的懶狗自己最清楚,一路上都是鍾離玉比自己起的早,怎麽偏今天到了地方起不來了。
朱旭生怕她是觸景傷情難過狠了,夜不成寐,朝不成行。思前想後還是決定去敲門。
“鍾小弟,鍾小弟?還沒起嗎?”
裡頭傳來鍾離玉有些慌張的聲音:“朱大哥?我起了,這就來。”
朱旭見她還願意出來見人,就稍微放下心來,不怕傷情難過,就怕把自己悶著憋出病來。
鍾離玉開門出來,神色別扭。朱旭心下了然,但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隻好沉默以對。
“鍾小弟,你要是不方便出門,我去拿些吃食送過來吧。”
若是換在平常,她一定不會這麽麻煩別人,可今日她也隻好承情,感激朱旭的照顧:“那就多謝朱大哥了。”
朱旭點了點頭。她既然願意出門,就不必再逼她如平常一般雲淡風輕。朱旭最在意的,就是不叫人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等到朱旭折回鍾離玉房間的時候,一股淡淡的微妙感覺漫過朱旭全身。朱旭有些疑惑:怎麽這般別扭?許是自己不知道該怎麽安慰眼前傷心人?
愣了一會兒,朱旭在淡淡的血腥氣中驚醒:“鍾小弟,你怎麽著了?”
鍾離玉有些遮掩:“我沒怎麽!”
朱旭有些急了:他嗅著血腥氣了。
“鍾小弟,你別嚇我!我把你帶出來,要是不能把你全須全尾地帶回去,我怎麽跟侯夫人交代?再說,你要真在這兒做什麽傻事,不說侯爺在地下如何生氣,恐怕連見都不願意見你;你就忍心丟下你娘孤零零一個人?還有我妹妹,杜家小姐,這些人都在等著你回去呢!你不要以為自己是一個人孤孤單單的沒個依靠!
“要是,要是覺著身邊親近人將自己逼上了絕路,我也能幫你!我保證!要是你在家裡待不住,實在覺著無處可依,我一定幫你!”
朱旭真急了,先連珠炮一樣說些不中用的屁話勸阻,等冷靜了些,又往回找補,謹慎地措辭。
鍾離玉讓朱旭這話說懵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朱旭是誤會她要自尋短見,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解釋。
“你誤會了,我沒有要尋短見。”
朱旭哪裡信她:“我分明聞見血腥味了!”定然是雷婆婆及時阻攔,她才沒有得逞。
哪知這話一出,鍾離玉本就別扭的臉色更加難堪,羞紅了一片,語氣十分委屈:“你不要臉!”
朱旭費了好大勁兒,才終於鬧明白發生了什麽,改換了態度,小心翼翼地開口:“你……可有萬全準備?”
“有!”鍾離玉委屈地回答。不消你操心!你快出去就是了!
朱旭神色尷尬:“啊,那我不打擾,我走了。”
不待鍾離玉回答,朱旭一閃身就出了房間跑沒影了。
鍾離玉好不容易安生下來,不一會兒就又聽到隔壁房間一陣響動,朱旭在那邊敲著牆喊她:“你好好休息,我就在隔壁,你有事隻管喊我。”
不用!你趕緊閉嘴就是了!
鍾離玉嘴上說著有完全準備,其實哪裡有?她也算半個武人,沒想到頭一回碰上月事,還是這般難受。鍾離玉窩在床上好一會兒,才想起來朱旭端來的的早點,這會兒都涼了。心裡更是喪氣:怎麽偏偏今天遇上這樣的事!
正心緒低沉,門外偏又響起完全不懂得照顧人心情的某人的敲門聲:“鍾小弟,方便我開門嗎?”
鍾離玉心下再不願, 也隻好起身強撐著招呼他進來:“請進。”
“天寒地凍,我怕你凍著了,給你拿了用的,還有這個也趁熱喝。還有這件衣裳是我妹妹的,我特意留心帶著就是想著你或許用得上。你好好休息,有事隻管喊我。
朱旭全程低著頭,仿佛做了錯事一樣,自說自話地放下一堆東西,又絮叨了一堆,然後離開的時候還沒忘帶上門。用一刻不停的忙碌掩蓋尷尬。
鍾離玉揣著朱旭送來的湯婆子,喝著熱氣騰騰的紅糖薑水。還挺暖和的。
與此同時,京城,王府。
朱雪瑤疑惑地翻箱倒櫃:“杏兒,你瞧見我那件狐裘了嗎?”
“哪件兒啊?”
“就是我最喜歡的那件。”
“沒見著。”
朱旭怕鍾離玉有什麽要吩咐,就留在自己那挨著鍾離玉的屋子沒再出來。盤膝練氣,天馬行空地想著:或許也未嘗不是好事,偏是今天,許是專門告訴爹爹知道,閨女長大成人了。
又趕忙把這些想法趕出腦子。若是叫鍾離姑娘知道他還總想著這事,只怕不知道要怎麽羞惱呢!
騎馬是指定不能夠了。一會帶著東海出門,買個馬車來。雇人是不方便了,隻好自己委屈一下做個車夫了。
只是也不知道鍾離姑娘身體如何,不知要幾日才能好。要是一路都要乘坐馬車回去,恐怕趕不及回家過節了。朱旭有一搭沒一搭地胡思亂想。身邊有個姑娘正難受著呢,還惦記著趕回家過節,就這麽個主兒,你真活該只能羨慕人家府裡頭的奴婢丫鬟偷懶他們家的公子哥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