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肅肅,黑雲滾滾。
楊予撐著一把龍骨已經變軟的破傘,行走在齒輪鎮空無一人的街頭。
空中漂浮著數不清的白色柳絮,向遠看去,街尾的房子隱入一片薄霧之中。
他推開自己身旁的第一家門店,門店的名字叫做“怪獸漢堡”。
紅色皮革的沙發椅上堆積著灰塵與菌毯,與旅店的房間與大堂無異。
只不過。
楊予聳了聳鼻子,聞到一股若無若有的焦香肉味從廚房的方向飄來。
不用多想。
他一步跳過吧台,將吧台上橫七豎八的一次性飲料杯都碰掉幾個。
其中的液體也不知道是些什麽,黑色粘稠的液體撒到地上,居然冒起一陣青煙,看來腐蝕性極強。
心頭一緊一松,楊予深吸一口氣,將背後不平劍取下握在手中,用另一隻手握住廚房把手,慢慢推了進去。
只不過剛把門推開一個小縫,就聽到廚房裡面有歌聲從這小小門縫傳了出來。
“漢堡品質要能好,麵包胚子很重要。”
無厘頭的歌詞、輕快的旋律被一種粗獷無比的嗓音哼了出來,若是放在平時,定能叫人捧腹大笑。
但在這詭異的環境之下,只會讓人頭皮發麻。
楊予的心臟感覺被人捏了一把,倒也不是因為他害怕這種氣氛。
恐懼的源頭往往是火力不足。
現在的他義體義體失效,先天之氣只能消耗不能補充,基本上是最虛弱的一個狀態。
他怕的是一打開門,門後站著一個自己處理不了的妖魔。
以防萬一,楊予已然咬破指尖,將指尖血抹於劍身之上。
“麵包胚子烤到焦,肉質新鮮不能老。”
又是一句做漢堡的兒歌唱詞。
楊予右手反手持著不平劍,握著門把手的左手又稍微用了那麽一點點力道。
這下他終於看到了裡面景象。
一個穿著圍裙的人,或許不應該稱作是人,更應該叫做行屍......
一手拿著刀子,從自己的大腿上先是剃掉雜亂無章的菌類,然後剜下一大塊腐肉,“啪”地一下丟到廚房操作台的絞肉機裡。
絞肉機的十個小洞裡瞬間鑽出來十條顏色詭異的“肉蟲”出來,跌入下方的小鐵盤裡。
而後。
這“廚屍”將鐵盤裡的絞肉雙手揉成一個肉球,用一旁的漢堡肉餅磨具將這個肉球壓成一塊紅、白、黑、黃相間五彩斑斕的漢堡肉餅。
滿意地點了點頭。
而後將自己的頭伸到那已經燒起來的鐵板之上,雙手揪住自己的一頭的長發,扭吧扭吧。
真給它扭出來幾滴油來。
“啊,雙重芝士漢堡的第二塊肉餅也要做好了。”
廚屍感歎了一句,自顧自地煎起肉餅來,絲毫沒注意到門縫那兒有一個表情已經詫異到極點的平頭男人,繼續哼起歌來:
“兩塊肉餅三片芝士,美味肉醬最為合適!”
楊予被這廚屍深深的震撼到,想必生前一定是個老饕加做漢堡的好手。
哪有做漢堡用自己的肉來做的?做了給誰吃呢?
自己吃?
吃完肉還能長回去,然後再切再做,完成永動?
胡思亂想、眼神遊離之間,楊予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
猛一抬頭。
好嘛,流著弄得雙眼,潰爛的腮幫子,歪七扭八的大黃牙,這廚屍已然是隔著條門縫與他對視。
“客人!有客人來了!”
語氣中還帶著一絲欣喜。
.........
楊予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不然也不會坐在他媽的屍體開的漢堡店裡,與一個“廚屍”面對面坐著,面前的盤子裡還放著屍肉做的雙層芝士漢堡,菌絲與蘑菇做的炸“菌”條。
至於那杯子裡裝的黑色液體,他已經懶得想這玩意兒到底是什麽了,反正不會是這個世界的可樂——“樂可”。
“快嘗嘗我的新菜譜,黑松露炸薯條,原汁原味。”
廚屍好像對楊予的到來很是興奮,把它能做的玩意兒全都做了一遍。
只見它自己撿起一條菌來,在旁邊黑乎乎的粘稠物裡攪拌了攪拌,而後一口吞下。
菌條從它空蕩蕩的下巴徑直掉出,落到滿是油汙的地上。
“啊......怎麽會這樣,對哦,我好像已經吃不了東西了。哎,你怎麽不吃,快幫我嘗嘗我開發的新品!”
楊予從廚屍凌亂的五官裡看出一絲失落,而後是期待。
可他看向餐盤裡那些玩意兒,總不能因為要滿足你這屍體的心情,就要吃這些看上去吃一口就能送人歸西東西吧。
“額......那個......廚師先生,我昨晚喝多了酒,現在沒什麽胃口。”楊予雙手合十,用心說道:“不過以我多年吃快餐的經驗判斷,這款漢堡絕對是頂級漢堡。”
有什麽就趕緊吹什麽吧。
“松軟的麵包胚,緊實又多汁的肉餅, 無與倫比的醬料,甚至還有焦糖洋蔥,這可是漢堡的靈魂!”
“至於這款黑松露炸薯條,那更是天馬行空!”
“可惡!我真的想好好吃上一口啊!”
楊予偷偷看了眼廚屍的表情,對方先是驚愕,然後是說不出來的開心。
“知音啊!終於有人能理解我的漢堡了!”廚屍兩隻掛著腐肉的手一把拍在楊予的雙肩之上,留下不少屍水與碎肉。
“是您的手巧,做出來的東西好,不然讓我硬誇,我也誇不出來啊。”
楊予臉上掛著假笑,向後扭動著肩膀。
早知道這麽麻煩,不如一劍砍了完事。
“哎,想當年,我這漢堡店也是天天排隊。”廚屍指著窗外扭成回廊的欄杆,“沒有一個小時,是根本吃不上我做的漢堡的。”
“現在生意是越來越冷清咯,你是這7年以來的第一個客人。”
7年?
楊予有點搞不明白了,這7年是怎麽一回事?
“雖然你沒有吃我的漢堡,但我的心願已經滿足了。”廚屍只有半個嘴唇的嘴角微微上揚,“謝謝你,陌生的旅人。”
它揮了揮逐漸化成白骨的手,身上其他部分的碎肉也開始慢慢脫落。
森白色的骨架也開始逐漸消散,散成大小不一的白絮飄向空中。
店外突然一陣狂風吹過,鑽過碎裂的玻璃縫隙,將白絮吹出去不少。
楊予再低頭看看那“漢堡套餐”,麵包化為灰塵,肉餅化為白須,炸菌條的面衣也化為塵粉。
只剩下幾根粗壯的菌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