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已入夜,河東軍大帳卻仍燈火通明。阿跌光顏坐在椅中,微閉雙目,皺眉凝思。
范希朝去神策軍中軍大帳,和吐突承璀關門議事足有兩天,期間也不回營。阿跌光顏數次遣心腹前去請示軍中事宜,順便旁敲側擊,但范希朝口風甚嚴,一個字也不透露。
不過,直覺告訴他,兩人密議之事,一定與軍機泄露有關。
他正思索間,帳外火把忽然滅了。衛兵剛問一聲“誰?”便傳來身體倒地的“噗通”聲。
阿跌光顏心中一驚,卻已來不及熄滅帳中燈火,隻將擺在桌上的橫刀搶在手中。
只見帳簾一掀,兩人先後跨入。這兩人均作夜行短打扮,頭上帶著鬥笠,垂著皂紗,自是為了隱藏面容。
阿跌光顏手上一緊,張口欲言,眼睛卻瞥到他們腰間,皆掛著一塊棕色木牌,木牌上刻著兩個字。
他驚怒的表情頓轉沉肅,立刻放落手上橫刀,屈身跪拜。
……
沙陀大帳。
朱邪執宜、趙雲旗、嶽穆清三人,舉盞對坐。
宣歙觀察使盧坦對趙雲旗十分器重,聽說他在沙陀軍中找到了失散已久的妻兄、表弟,便給他放了假,允他時常來沙陀軍營轉轉。
這兩日,三人各敘別來諸事,真是一會兒緊張,一會兒豪邁,一會兒悲傷,席間盡皆唏噓。
嶽穆清知道自己的病症向旁人訴苦也是無用,更不願將來趙雲旗向江瑤枝轉述時,惹姨娘牽腸掛肚,便有意淡化百川神功的反噬。
趙雲旗驚歎他奇緣之余,雖也擔心他日後步諸掌門之後塵,但總以為是十分遙遠之事。
三人正自說話,卻聽帳外衛兵齊聲呼喚:“阿跌將軍!”
朱邪執宜知道阿跌光顏來訪,便帶趙嶽二人起身,欲到門口相迎。只見帳簾一掀,阿跌光顏當先跨入,後面還跟著兩人。
朱邪執宜拿眼一掃,見那二人氣度非凡,都不是阿跌光顏的侍從。前者三四十歲年紀,黝黑精瘦,頰如刀削,雙目炯炯,神光燦然。後者身形更高些,長發披散下來,只是面無表情,渾身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稍一愣神,便見阿跌光顏神色恭謹地邀請兩人上前。那黑瘦之人輕咳一聲,開口道:“趙雲旗、嶽穆清,經年不見,別來無恙否?”
趙雲旗和嶽穆清齊齊一驚,聽這人語氣,似乎是舊日相識,但他長相泯然眾人,雖然看著面熟,一時竟想不起來。
那身形更高之人呵呵一笑:“江都縣、修武館,兩位小友已經忘了麽?”他口中發笑,臉上卻木然如初。
嶽穆清腦中電閃,失聲道:“你是那個用拂塵殺人的道長!”
話音剛落,趙雲旗指著前者道:“我想起來了,你是那個和我下棋的人,那天晚上你也在場!”
尹鳳梧和雲關道人相視一笑:“你們還記得。很好,很好。”
朱邪執宜聽得一頭霧水,問:“兩位與雲旗、穆清是舊識?不知該當如何稱呼?”眼睛望向了阿跌光顏。
阿跌光顏斟酌沉吟,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尹鳳梧一掀長袍前擺,坐了下來,無所謂地笑笑:“阿跌兄無須顧忌,直言便是。這裡的人,都是可信的。”
阿跌光顏應了一聲,轉而對朱邪執宜說:“執宜老弟,還記得‘勝’字暗語麽?”
朱邪執宜帶兵渡過木刀溝時,沒有如預期般引來敵軍,阿跌光顏用一張寫著“勝”字暗語的字條告訴他,我方的軍機已經泄露。
當時,阿跌光顏沒有說明情報的來源,朱邪執宜內心有些半信半疑。但後來的事實證明,敵人確實掌握了神策軍的真實動向。
“難道,那個情報的由來……”朱邪執宜看向了兩位不速之客。
阿跌光顏頷首道:“給各位正式介紹一下。這一位是尹鳳梧尹公,他官面上的身份,是度支鹽鐵副使,也就是岐國公杜佑杜司徒的副手;那一位是雲關道長,他官面上的身份,乃是皇家道觀玄都觀的觀主。”
一個財政官員,一個皇家道士,和軍情機密實在扯不上半點關系。朱邪執宜想著,和趙雲旗、嶽穆清交換了一下目光。
但是,他注意到,阿跌光顏一直在強調兩人“官面上”的身份,顯然,這兩個人的身份並不單純。
果然,阿跌光顏繼續道:“然而,尹公和道長還各有一重身份,那就是諦聽司郎中與諦聽司員外郎,也就是諦聽司的正副主官。”
“諦聽司?”朱邪執宜不由得重複了一遍。奇怪,朝廷的機構序列中,從來未曾聽聞有這麽一個官署。
尹鳳梧看穿了他的疑惑,接過了阿跌光顏的話:“朱邪兵馬使未曾聽說過諦聽司,對嗎?你無須驚訝,也不必介懷。諦聽司本不在三省六部、九寺五監之中,非由戶部撥款供養,不要說你遠在地方,便是在長安城,知情人也寥寥無幾。”
“元和元年(注:即公元806年),聖上登基後不久,苦於國家疆域廣闊,天聽難及,便設立了一個專事情報收集的機構,叫做諦聽司,由道長負責。由於諦聽司事務多涉機密,不便公開設立,因而難以從戶部支取錢糧,隻好由內帑供養。”
“但諦聽司要擴張情報渠道,所需花銷甚多,內帑也難以長久支撐。元和二年,聖上便召我前去,要我依托匯流齋的商業通路,重組諦聽司,本司所有收支,自然也一應由匯流齋負責……哦,忘了介紹一下,鄙人除了在朝中任職,亦是匯流齋掌齋,這些事情,還是能做主的。”
朱邪執宜聽得目瞪口呆,匯流齋是個大商號,他倒是知道的。也就是說,眼前這位其貌不揚的尹公,身兼明暗雙面,逢源官商兩道,當真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扯遠了。”尹鳳梧淡淡一哂,收回了話頭,“這次來拜訪諸位,是有要事相商。”
朱邪執宜沉吟道:“尹公與道長神通廣大,不知我們兄弟能幫上什麽忙?”
尹鳳梧歎了口氣,走到大帳中央,負手而立:“兵馬使過譽了,如今我們遇上了一個棘手的難題,或許只有借重你們的力量,方有妥善解決的機會。”
朱邪執宜道:“尹公請說。”
“征討成德是大事,諦聽司自然也參與其間,只不過正奇相合,各位將軍在明處,我們在暗處罷了。”
“此前,我們的暗線得到情報,招討軍中有一位重要人物,與成德節度使王承宗私相授受,已將本軍主力的真實動向,通報給了對方。這一情報被立刻傳遞給了我們在河東軍的暗線,也就是阿跌刺史。”
“然而,這情報來得晚了些,貴部雖然做出了正確的戰略選擇,馳援東面戰場,但仍未挽回神策軍的大敗。”
“吐突中尉那邊,也有自己的情報網絡。他在神策軍中建有‘燭微司’,從事軍事諜報的獲取。據我們所知,他也已經找到了那個內奸,並已經準備好,動手拿人。”
“不過……按照鄙人的理解,此舉恐怕不妥。”
朱邪執宜聽到這裡,仍然感到困惑:“尹公的意思是,你們諦聽司和吐突中尉的燭微司,都已經找到了泄露機密的人,只是吐突中尉想要抓他,而你們反對?尹公為什麽不直言勸諫吐突中尉,卻來和我們商量?咱們人微言輕,可也左右不了中尉的意見。”
尹鳳梧無奈地笑了笑:“此事說來,既複雜也簡單。朱邪兵馬使有所不知,我與道長,還有那吐突中尉,皆是天子潛邸舊臣。天子既然登基,我們幾人都受重用,但彼此之間難免比較競爭,也是人之常情。”
“我一手署理財政,一手與道長共管情報,吐突中尉心裡未必舒服,他要另立‘燭微司’,便是這個意思。”
“這也是為何,我們諦聽司得了情報,只能遞給河東軍,卻進不了神策軍。”
“如今,我若親自去勸說吐突中尉不要抓人,除了激發他的傲氣,將事情弄得更糟之外,別無他用。”
朱邪執宜忍不住問:“這個內奸,到底是誰?我軍的作戰戰略,是由各軍首領密議商定的,連阿跌將軍和我都沒有資格參加。我們一直到行動前夕,才知道神策軍的真實渡河位置。如果敵軍早就做好了伏擊準備,那麽這內奸,必是位高權重之人。”
“你猜得不錯。”尹鳳梧點了點頭,“這內奸正是招討軍的首腦之一,昭義軍節度使、左仆射盧從史。”
“什麽?!”
在場人中,嶽穆清對政治懵懂無知,因而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但除他以外,朱邪執宜和趙雲旗都是一臉震驚。
本次征討成德,雖然是諸道兵馬齊聚,但神策軍是絕對的主力。除此之外,地方軍中參戰最為盡力的,第一當屬河東軍,第二便是昭義軍。昭義軍從西南方向壓迫趙州,吸引和阻滯了成德鎮將近五分之一的兵力。
更何況,當王承宗自請為留後,天子還未下決心討伐時,盧從史是第一個上表譴責之人;天子下詔討伐之後,他也是擁護最積極的人。而這樣的人,竟然和王承宗暗通款曲?!
“無上天尊!盧從史所做的惡事,還遠不止於泄露軍情。”雲關道人忽然插口道,“有暗探發現昭義軍的庫房中藏有成德軍的旗幟,推測他們可能想在必要時,從大軍後方製造混亂。”
尹鳳梧點了點頭:“除此以外,昭義軍很早就在囤積軍糧,而開戰以來,他們暗中同時向兩邊高價售賣。這事做得甚是隱秘,但其中一些生意過了匯流齋的手,於我而言便沒有了秘密。”
“所以,盧從史高調討伐王承宗,非為家國社稷著想,只是想從中謀取好處罷了。”
朱邪執宜聽得眉頭緊鎖,眸中寒光迸射,冷冰冰地道:“河東人、沙陀人、宣歙人,大夥兒都在戰場上拚死搏殺,後背卻留給了這樣的戰友,簡直是豈有此理!這樣的禍患不下手除掉,難道還要養著他不成?”
這話是說給尹鳳梧聽的。
尹鳳梧卻搖了搖頭,歎道:“朱邪兵馬使,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盧從史此人雖然可惡,但他只是首鼠兩端,火中取栗,而非明火執仗,公開造反。”
“若在太平年間,查實證據,將他革職拿辦,交付有司審讞定罪,當然無可厚非。”
“但眼下正是用兵之時,昭義軍正雄踞西南,與趙州兵對峙。盧從史經營多年,其軍中上下多有死黨。稍有差池,便是潑天大禍。”
“河朔諸鎮內則膠固歲深,外則蔓連勢廣,其將士百姓懷其累代煦嫗之恩,不知君臣逆順之理,諭之不從,威之不服。”
“昭義一鎮雖無父子相繼、自行割據的傳統,但與河朔諸鎮接壤日久,兵士也難免沾染囂張跋扈、不服王化的習氣。”
“若是未思善後之道,貿然擒拿盧從史,昭義軍勢必嘩變。”
“昭義北連成德,東臨魏博,南憑河洛,地勢緊要。昭義軍一旦反叛,退可與成德、魏博、盧龍、淄青等道聯兵,進可逼迫東都,囊括中原!”
尹鳳梧越說越是激昂,眾人聽了暗自心驚。朱邪執宜雖然直爽豪邁,卻也不是一味硬乾的魯莽之輩,心中略一思忖,便已知尹鳳梧所言有理,勃發的怒氣也稍許平抑。
卻聽趙雲旗問道:“那麽,為什麽來找我們?尹公和道長都沒有把握說服吐突中尉,難道我們幾個就可以?”
尹鳳梧道:“此次征討成德,朱邪兵馬使首先主導了洄湟鎮大捷,嶽少俠則在戰中擊殺了黃端;而後在木刀溝北岸決戰中,趙判官引宣歙軍奇襲,方使局勢轉危為安。各位都是立下大功勞的人,你們出面勸諫,吐突中尉至少不能避而不見。”
“當然,這還不夠,要想讓中尉放下架子,洗耳恭聽,你們還要抬出一個人的面子。”
“誰?”
“那就是趙、嶽兩位的尊師,易四俠。”
趙雲旗和嶽穆清交換了一下目光,兩人臉上都寫滿了驚詫。
“師父?難道他和吐突中尉有什麽淵源?”嶽穆清問。
“尊師易四俠與天子有舊。”尹鳳梧微眯雙目,出神道,“當今天子尚在儲位之時,易四俠就有功於社稷,天子因此而頗有倚仗貴派,重建四方盟的謀劃。”
“但天子登位之後,貴派並未前來長安締約,天子因此而牽腸掛懷。”
“吐突中尉曾對天子言道,何不發下聖旨,詔令貴派入京覲見?然天子顧念舊情,不願強人所難,說與易四俠交,寧以朋友之道,不以君臣之道。”
“那時,吐突中尉便知道了尊師在聖上心中的地位。”
“吐突中尉此人,禦下多用權謀,而對聖意揣摩甚深。幾位向他勸諫時,若抬出易四俠的名號,他說不定願借機拉近關系,以投聖上所好。那樣一來,事情說不定便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