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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劫》第38章 識破
  嶽穆清無法,隻得答應了一聲,出了青雲堂向西北行去。他翻過茅草嶺,忽見前方不遠處一襲青衣飄然而來,疾如駕風。

  嶽穆清驚喜喊道:“師父,師父,你回來啦!”

  那人驟然緩步,意外道:“穆清,你怎麽在此?”來人正是易飛廉。

  嶽穆清臉上一紅,心虛道:“嗯,玉露師姐和雲旗師兄都扭傷了腳,我奉陳師伯之命,去天機堂請馮曉師姐來給玉露師姐瞧傷。”

  易飛廉“哦”了一聲,奇道:“怎麽這麽巧,兩人都扭傷了腳?這等跌打損傷,長空師兄也會看,何必舍近求遠?”

  嶽穆清道:“許是男女有別,陳師伯覺得不大方便。”

  易飛廉“嗤”的一笑,搖頭道:“師兄給玉露做爹爹都嫌略大些,何必頗多顧慮,他雖是正人君子,規矩可也忒多。”

  嶽穆清訥訥不言。

  易飛廉歎氣道:“罷了,你也不必跑這一趟了。我剛剛回山,原是要上雲峰閣面見掌門,既然玉露雲旗都有傷在身,我先回去看看。”

  易飛廉說罷,也不待嶽穆清回答,當先大步走去。

  他似有心事,一時忘了嶽穆清還在身後,竟然運起“清風步”輕功,越走越快。

  嶽穆清跑著跑著便跟他不住,隻得在易飛廉身後喊道:“師父,師父!”

  易飛廉恍然回神,自失一笑,長聲喊道:“別急,是為師心裡有事,走得太快了。”

  嶽穆清急急趕來,易飛廉卻忽然問:“穆清,你已經練到足陽明胃經了,是不是?”

  天下武學,內功為體,技擊為用。舉凡名門大派,無不重視內勁修煉,琅琊劍派雖以劍法稱名,在此節上也不能例外。

  而天下門派內功修煉之法雖然各異,但究其本質,均是逐脈修煉十二正經和奇經八脈,最後以各種法門貫通二十經絡,使得真氣循環往複於丹田氣海與二十經脈之間,完成大周天運行。

  只不過大多武人窮年累月,畢其一生,也不過能煉完十二正經罷了,能練到奇經八脈的,十無二三。

  而至為艱險的則在貫通大周天這一步,多少成名高手在此功敗垂成,那些知難不退、強行闖關的多半非死即殘,一身本領付之東流,真正能貫通大周天的,萬中無一。

  嶽穆清拜師時開始隨易飛廉修習內功,花了不到兩年的功夫將第一條手太陰肺經逐穴練通,能禦使真氣在手太陰肺經一路上流轉。

  這在他的年紀當然很不容易,但論修煉進境,卻也談不上非常快。

  一年前他開始修煉手陽明大腸經,而後數月易飛廉奔波在外,便不知他內功修煉進境如何。

  此時易飛廉看到嶽穆清奔跑之際跨步甚大,提足發力時,面上氣機若有若無在承泣、四白、下關、頰車等諸穴湧動,便猜測嶽穆清已練通手陽明大腸經一路,開始習練第三條正經足陽明胃經。

  嶽穆清好不容易追上易飛廉,喘氣道:“是啊,師父。半個月前我練通了手陽明大腸經,陳師伯便教了我一些練足陽明胃經的法門,你看出來了?”

  易飛廉大為滿意,點頭道:“穆清,你訥言敏行,勤學肯練,因此才能在一年之內練通一路經脈,師父心中好生開懷。”

  嶽穆清撓頭一笑,不好意思地答道:“陳師伯說師父年輕之時曾在半年之內練通一條手少陰心經,比起師父來,穆清可差得遠了。”

  易飛廉卻道:“內勁修煉,重在扎實,倒也不一定是越快越好。你如今既已練到足部的穴位,清風步的一些入門步法,為師便可以開始傳授於你,你可願意學習?”

  嶽穆清聞言大喜道:“徒兒願意。”

  一師一徒當下邊走邊說,易飛廉諄諄教導,嶽穆清頻頻發問,雖然未必十分明白,卻也強記心中,以待日後揣摩。

  行了一陣,青雲堂門戶已在近前,早有小童報知眾人,堂下眾弟子歡欣鼓舞,都來與易飛廉廝見,各敘離情別意。

  易飛廉與眾人稍談一陣,便問起朱趙二人,陳學義道:“朱師妹和趙師弟有傷在身,還在別院之中將養,並未告知他們師父歸來之訊。師父既然垂問,弟子這便差人前去傳喚。”

  易飛廉擺手道:“他二人有傷在身,還要他們前來拜見為師,師父哪有這麽大的架子?穆清領我去吧。”

  說罷也不待眾人回答,舉步便走,嶽穆清趕緊跟上。

  到了別院第二進門外,易飛廉伸手一推院門,那木門吱呀一聲豁然洞開,只見院中並排放著兩張長椅,趙雲旗和朱玉露分臥左右,二人均有一足高高擱起,用紗布裹成一團,恍若兩柄銀錘置於兵器架上,令人忍俊不禁。

  易飛廉“噴”地一笑,趙、朱二人聞聲而起,見是易飛廉來了,驚訝萬分。

  趙雲旗機變甚速,忙轉笑臉道:“師父,你怎麽回山來了?”

  易飛廉忍笑道:“什麽話,難道師父不該回來?”

  趙雲旗眼珠一轉,笑道:“回來固然是應該回來,卻不該這麽悄悄地回來。師父這次奉掌門師公之命出山,跑遍大江南北,聯絡蘇家莊、滄浪派等門派,幫助朝廷敉平了鎮海軍之亂。這麽大的功勞,師父該當先傳書回來,讓掌門師公帶著大家夥兒下山相迎才對啊。”

  朱玉露和嶽穆清聽他侃侃而談,都露出了驚奇的神情。

  易飛廉歷次下山,均不會向弟子說明緣由,堂下弟子隻知師父出山辦事,至於具體做的什麽,向來無人說起,不知趙雲旗何以如此耳聰目明。

  易飛廉卻歎口氣道:“幫助朝廷?師父何曾是幫助什麽朝廷,只是為了東南百姓免遭塗炭罷了。”

  趙雲旗大感奇怪:“師父,鎮海軍之亂已平,你怎的卻不高興?”

  易飛廉卻搖頭歎息:“浙西一隅何足道,天下百姓要受的苦,可還多著呢。”

  嶽穆清和朱玉露插不上話,一時間卻都聽得出了神。

  易飛廉卻忽然轉了話題:“怎麽,師父不在,兩個人便一起傷了腿腳?哼,說吧,這次是貪玩去了什麽險處,才闖下這樣的禍來?”

  趙雲旗嘿嘿一笑,將對陳長空說的言語又說了一遍。

  易飛廉哼道:“雲旗,你年紀也已不小了,這貪圖新鮮、喜好涉險的性子,還不收一收?劍法不見長進,闖禍倒是無日無之。”

  趙雲旗吐舌道:“師父,我們這傷也不甚重,十天半個月也就好了。師父回來,我們心裡一開心,說不定還好得快些。”

  易飛廉嘿然道:“就你會說嘴。”

  說罷便轉向朱玉露道:“玉露,你的足傷無人診療,且將紗布解開,讓為師看看足骨是否有傷。”

  朱玉露一聽易飛廉要看腳傷,臉上登時變了顏色,口中支吾囁嚅,又禁不住向趙雲旗瞥了兩眼。

  易飛廉看在眼中,心中忽生懷疑。

  趙雲旗打了個哈哈道:“玉露,你從小就跟在師父身邊,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給師父看看腳傷,有什麽打緊的?咱們江湖兒女,可不必像大家閨秀似的,扭扭捏捏,羞羞答答。”他這麽一辯解,便顯得朱玉露只是害羞而已。

  朱玉露聞言會意,低頭小聲道:“是,那就有勞師父了。”

  易飛廉坐定下來,將朱玉露的右足托在左手之中,右手將裹纏的紗布一圈圈解開。

  嶽穆清站在一邊,見朱玉露纖足逐漸露出,其膚色如凝脂,如溫玉,如白雪,十趾修長,足弓微弧,柔若無骨,精致絕倫,不禁看得目瞪口呆,心中雖覺不妥,目光卻如被磁石吸引,怎麽也挪不開去。

  那邊趙雲旗倒是大大方方伸頭來看,只是禁不住嘻嘻直笑。

  朱玉露雙頰飛紅,嗔道:“趙師弟嶽師弟,你們四個眼珠子胡亂看些什麽?還不避開些?”

  易飛廉亦覺不妥,出聲道:“雲旗穆清,你們背過身去。”

  嶽穆清臉上發燒,連忙轉身騰騰騰走出十步,再也不敢回頭來看,心跳卻依舊猶如擂鼓,騰騰不絕,一時又覺小腹之中熱氣升騰,直向全身各處蔓延,燒得自己口乾舌燥,隻得連咽津液,強壓綺念。

  趙雲旗卻隻嬉皮笑臉地道:“嘿嘿,好稀罕麽,牛腳羊腳、雞腳鴨腳看過千千萬,也不見得師姐的腳便好看些。”

  朱玉露氣得要命,伸手抄起一個枕頭便擲了過去,恨聲罵道:“趙雲旗,你個臭猢猻,我再也不理你啦!”淚水在眼眶裡直打轉。

  趙雲旗哈哈一笑,背過身去,卻不看她。

  易飛廉將紗布解開,見朱玉露腳踝之處高高腫起,竟似比平常大了一倍,不禁心中暗暗吃驚,這哪是尋常扭傷之相?

  伸手去輕輕捏弄,卻覺腳骨無異,朱玉露雖然哼哼有聲,似乎也並非十分痛楚。

  易飛廉緊皺眉頭,收回手來,忽覺有異,將手指放在鼻下一聞,隱隱有薑蒜辣味。

  他心中一動,挑眉問道:“玉露,你可在紗布上敷了什麽藥沒有?”

  朱玉露不知其意,搖頭道:“師父,什麽藥啊?我不知道該敷什麽藥。”

  易飛廉站起身來,走到趙雲旗身邊:“雲旗,你的傷處也給我看一看。”

  趙雲旗撓頭道:“師父,陳師伯看過啦,說我的腳並無大礙,將養一陣就好了。”

  易飛廉卻道:“我看看再說。”

  趙雲旗無法,隻得坐起身來,自己將紗布解開了。

  易飛廉抬眼看去,見趙雲旗足傷之征與朱玉露一模一樣,伸另一手在趙雲旗腳踝上輕輕一撫,放在鼻下輕輕一嗅,果然也有一模一樣的薑蒜之氣。心中登時了然,冷笑道:“這點把戲,騙騙旁人也就罷了,卻也想來騙師父我麽?”

  眾人都吃了一驚,趙雲旗強笑道:“師父你說什麽,徒兒可聽不懂。”

  易飛廉臉色一沉,皺眉道:“玉露雖然年幼貪玩,但性情還算老實,這種鬼主意,料她也想不出來,挑頭的必然是你。”

  “哼,趙雲旗,你秉性輕浮好動,平日裡疏於練功,師父也不怎麽責怪於你。可是你為逃避功課而詐傷,甚至欺瞞到陳師伯頭上,可也未免太過分了吧?”

  趙雲旗兀自強辯道:“冤枉啊師父,雲旗扭傷腳踝,師父親見傷處,何來詐傷一說,又何曾欺瞞了陳師伯?”

  易飛廉厲聲道:“趙雲旗,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是不是?我問你,你尚未用完的魚尾葵粉,放在了何處?”

  趙雲旗一聽“魚尾葵粉”四個字,大吃一驚,結巴道:“什、什麽魚尾葵粉?”

  易飛廉大聲怒叱:“趙雲旗!劍派五禁的第一禁是什麽?”他向來待人溫和,在弟子面前也是和顏悅色的多,疾言厲色的少。此時陡然發怒,威勢自然非同一般。

  趙雲旗膽戰心驚地道:“是,是禁欺師滅祖。”

  易飛廉哼了一聲,目光如劍,逼視趙雲旗道:“若是犯了五禁之一,應該如何處分?”

  趙雲旗結結巴巴地道:“輕則開革出派,重則,重則清理門戶……”

  易飛廉道:“你倒還記得清楚。你刻意欺瞞師伯、師父,最輕也要開革出派,你還要虛言狡辯,不肯從實招來?”

  朱玉露嚇得花容失色,忙道:“雲旗師弟,事到如今還是實話實說,請求師父原諒,你再不肯說,我可說啦……”她既然這樣說,自是承認其中有詐。

  趙雲旗見她說破,歎了口氣,無奈地道:“好啦好啦,師父火眼金睛,雲旗認輸就是。”說罷自枕下取出方方正正一個小布包,遞到易飛廉手中。

  易飛廉哼了一聲,將布包接過,打開看了一眼。

  嶽穆清好奇望去,見展開的布片之中,躺著小小一撮青綠色的粉末,接著便聞到刺鼻的辛辣之味, 忍不住問道:“師父,這是什麽?”

  易飛廉將布包重又包好,放入懷中,隻淡淡地說了一句:“這就是魚尾葵粉。”

  接著又問趙雲旗:“此物從何而來?”

  趙雲旗老老實實地道:“一日在山中遇到一個采藥郎,我問他有什麽稀奇藥物,他告訴我有一種魚尾葵粉,功用奇特,我便買了一些。”

  易飛廉皺眉道:“此物原本也是一種藥材,你卻拿它來行這等歪門邪道。”

  嶽穆清又忍不住問:“師父,這東西做什麽用的?”

  易飛廉這才答道:“魚尾葵粉是一味藥,外敷傷處,可以化膿解鬱。”

  “但此物有一些奇怪之處,倘若將粉傾倒水中用大火煎煮半個時辰,將水先煮成綠色再煮至無色。待汁水涼透,塗在皮膚之上,皮膚很快便會充血紅腫,其實卻並無痛楚。”

  “想要消腫也極容易,只要將皮膚表面的殘液擦淨,過了半日,便自然複原。”

  “雲旗和玉露在紗布上浸潤了這種汁液,又將紗布包在腳踝之上,腳踝自然高高腫起,就仿佛扭傷一般。只不過此物氣味辛辣,煮後的汁液也有淡淡辛味,為師一聞,便知端的。”

  趙雲旗苦著臉道:“哎,我本以為這東西世上少見,劍派中諒必無人能看穿我這套把戲,千算萬算,卻沒算到師父在這當兒回來。”

  “師父見多識廣,無所不知,雲旗栽在你老人家手裡,倒也不枉啦!”

  易飛廉哼道:“趙雲旗,你少拍馬屁,說我幾句好話,就逃得過堂規懲處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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