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嶽穆清在枕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趙雲旗一再堅持第二日要下山前往楚州分舵,嶽穆清苦勸不成,又不能向掌門師公和師父訴苦,便知自己唯有獨守山門,別無他法。
嶽穆清向來忠厚木訥,一想到將來這兩個月免不了要臨時機變、撒謊騙人,便覺頭大如鬥,偏又束手無策。
恍恍惚惚之間,忽聽房門一響,一個人閃身進來。
嶽穆清抬起頭來,努力睜眼看去,來人竟是朱玉露。只見月光斜映,在女子素白中衣上激起一層若有若無的光暈,娥眉淡掃,額上花黃,清麗不可方物。
嶽穆清又羞又喜,失聲道:“玉露師姐,你怎麽來了?夜已深了,咱們在一起可,可不大方便。”
朱玉露淡淡一笑,輕移蓮足,嬌聲道:“嶽師弟,白日裡你偷偷看師姐的腳,現在師姐讓你看個夠,難道你不敢了?”
嶽穆清不自禁地向下望去,果見朱玉露未著履襪,一對纖足似隻盈盈一握,朝自己緩步而來。
嶽穆清臉頰通紅,大氣也不敢出,連聲道:“師姐,你,你……”
朱玉露緩緩走到近前,俯下身來,巧笑嫣然道:“師弟,你想我不想?”
嶽穆清與她四目相對,隻覺少女甜香的體味在鼻中縈繞,腦中“轟”的一響,什麽都說不出來。
忽然間,少女櫻口不由分說地封了上來,嶽穆清一陣戰栗,隻覺一股急流在四肢百骸之間洶湧奔騰,仿佛洪水在堤壩之內喧騰衝突,卻又無處宣泄,一時心跳如雷,幾乎窒息。
忽然間,堤壩某處驟然洞開,一股急流向外湧出,嶽穆清隻覺渾身飄飄然如在雲端,如登極樂,快美地莫可名狀,不由地放聲喊叫起來。
他遽然開目,映入眼簾的只有房梁和空空的屋頂,哪有什麽美貌少女。
嶽穆清怔了一會兒,才明白這只是南柯一夢,不禁輕輕歎氣,又忽覺下體濡濕滑膩,十分不適。
他雖然不懂其中緣由,卻也猜得到多半是難以啟齒之事,於是不敢聲張,只是悄悄起身,借著月光將貼身衣物濯洗乾淨,又換了一身乾淨衣物,這才躺回床上。
這一來便再也不能入眠,腦中盤旋著適才的夢境,一會兒思戀懷念不已,一會兒又忍不住羞愧自責,自怨自艾之間,一直清醒到了東方微白。
他既無法入睡,便索性起身,提了長劍在院中練了幾遍劍法,這才慢慢將心中綺念排擠出去。
練夠了大半個時辰,趙雲旗起得床來,打著哈欠道:“清弟真是勤快,大清早的起來練劍。”
嶽穆清不敢與他說夜裡之事,紅著臉支吾過去。
兩人洗漱完畢,一起去見易飛廉。易飛廉面色如常,並未多言,隻叮囑二人一切小心在意。二人聽罷諾諾連聲,向易飛廉告辭之後,便徑向東面牛頭山而去。
琅琊山勢西高而東低,劍派正門位於牛頭山半山腰中。依照常理,各堂弟子輪流值守山門,通常均以一旬為期,但趙嶽二人是掌門欽定來此受罰,先前兩名弟子雖隻值守了兩日,也遵旨出來與二人交接。
四人簡單聊了幾句,那兩人便面帶喜色,告辭而去。
原來值守山門這個差事,實在太過無聊。十日之中,值守之人須待在山房須臾不離,一旦有訪客來到或有意外發生,便須立刻射出鳴鏑,後面自有相關人等處理。因此這差事雖然要緊,卻也無甚功勞可言,莊中子弟多不喜歡。
那兩人聽說趙嶽二人受罰來此,要值滿兩個月之期,離去時投向二人的目光之中,不免多了幾分同情。
趙雲旗幫著嶽穆清將行李收拾妥當,望望日頭,覺得時辰已近,便道:“清弟,我這便下山去了,你一切小心。”
嶽穆清期期艾艾地問:“阿兄,你當真非走不可?”
趙雲旗神情肅然:“不錯,我非走不可。那些宮苑宗的歹人是死絕了,可是無影者‘乙醜’故意引人來滅我滿門,罪無可恕。”
“可他至今下落不明,更不知指使他的人是誰。地方官府這麽多年,也不敢過問這個案子。”
“難道我爹、我小娘、我的弟弟妹妹,還有府中的人,就都這麽白死了?我娘至今神志糊塗,一生盡毀,難道此事就這麽便宜了了?”說到此處,趙雲旗緊咬牙關,眸中殺氣畢露,“清弟,你說句公道話,這個仇,難道我不該報?難道你不想報?”
嶽穆清張開嘴來,卻不知道該出言勸慰,還是該出言鼓舞,心中一會兒茫然,一會兒害怕。等他回過神來,趙雲旗孤獨的背影早已消失在山道盡頭。
趙雲旗走得匆匆,並未與嶽穆清約定歸期,其後數日,嶽穆清隻得勉為其難,獨力支撐。
好在琅琊劍派威名遠揚,宵小之輩等閑不敢叨擾,幾天內只有幾個江湖豪傑前來拜訪,倒是不難應付。
朱玉露也來看望過幾次,但嶽穆清一見到她,便想起那夜春夢,頓時面紅過耳,口舌打結,魂飛九天之外。
朱玉露見趙雲旗不在,原本便有些失望,又見嶽穆清竟比平常還要木訥,既感奇怪,又覺無趣,每次便只是稍作停留,隨即告辭離去。
嶽穆清看著她嫋嫋婷婷的背影,忍不住自怨自艾,決心下次再見之時,一定要舌綻蓮花,引得師姐多留一會兒;可是朱玉露當真再來時,卻又不過是故景重現罷了。
又過幾日,趙雲旗仍是蹤影渺渺,連朱玉露也失了耐心,不再每日前來探望。
這一日午間,嶽穆清正靠在山房之中打盹,忽聽外面有細微呻吟之聲。他心中一震,猛然睜眼向外望去,只見山道之中躺著一人,身體微微顫抖,一手五指插入泥土之中,看來十分痛苦。
嶽穆清三步並作兩步奔到近前,見那人頭上無發,一身僧袍,面容清矍,雙目緊閉,乃是個上了年紀的僧人。
琅琊山中亦有一座琅琊寺,平日裡香火不絕。嶽穆清雖不知此人是否落身琅琊寺中,但他知道這些僧人多數修行極苦,德行甚高,此時見他受難,自不能坐視不理,於是拍了拍那老僧肩頭,問道:“大師,你怎麽了?”
豈料那僧人口中荷荷連聲,翻身一掌朝他的面門打來。
嶽穆清吃了一驚,下意識抬手要擋,卻覺那一掌來勢好快,轉瞬間掌風已灌入鼻中。
他下意識間緊閉雙目,扭頭要躲,來掌卻猛然停住,那老僧悶哼一聲,面色一紅,嘴角滲出一縷鮮血。
嶽穆清愣了一愣,忽然明白這老僧並不是存心傷人,因而出掌之後強行收力,以致自身反受其害,心中好生感激,急忙輕聲問道:“大師,你是否身上不適?不如進山房去歇息一會兒,外面天寒風急,呆著可太不舒服。”
那老僧勉力一笑,微微點頭,可是又指指自己雙腿,擺了擺手,示意自己傷重無力,難以走動。
嶽穆清道:“不妨的,我來扶你。”說罷將老僧的一隻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將老僧用力抱起。
這僧人大概在外風餐露宿久了,僧袍已有些破敗,一股酸臭之味撲鼻而來,嶽穆清卻渾若不覺,坦然而受。
嶽穆清將他扶到屋中坐下,那僧人的臉色自鐵青中透出一絲紅潤,已不似方才那麽痛苦。
嶽穆清倒了一杯茶水遞到他手中,那僧人接了過來,雙手仍顫抖不休,杯子幾乎要掉落在地,嶽穆清慌忙伸手過去捧住。
僧人看了嶽穆清一眼,目光微露感激之意,隨即小口將茶水緩緩飲盡,將茶杯還給他,長出一口氣,雙手合十道:“多謝小施主。”
嶽穆清一下子笑了起來:“大師,原來你會說話,我起初以為你是啞巴。”
話剛出口,便覺如此嘲笑他人,十分不妥。待要將話圓轉來說,卻又無此急智,於是尷尬一笑,訕訕低頭。
那僧人輕咳幾聲,慢慢地說:“貧僧既未開口,小施主便果真以為貧僧是聾啞之人,也不算失禮,這自責之意,卻也不必。”
嶽穆清學著他雙手合十,打躬道:“是。大師,不知你來自何方,要向何處去?”
那僧人臉上一肅,沉吟半晌才緩緩道:“小施主這一問,問得極好。”
“金剛經有雲,須菩提,若有人言,如來若來若去,若坐若臥。是人不解我所說義。何以故?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
“所以佛者無所謂來去,而我凡夫既有肉身,則必有來去之處。人道胎生,我老和尚亦不能免俗,自然是從母胎中來,至於去向何方,哎,貧僧是要去向何方呢?”眉頭忽然擰起,目光中流露出一絲迷惘。
嶽穆清滿頭霧水,撓頭想了一陣,這才道:“大師所言,未免太過高深,其實小子不是想問大師數十年前從何處而來,數十年後要向何處而去,而不過是要問大師昨日從何處而來,今日向何處而去。”
那僧人出神一陣,恍然歎道:“貧僧昨日身在琅琊寺中,今日,今日,唉……”
說到這裡,他忽然揚聲唱起歌來:“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嶽穆清不知這是本朝大詩人李白的名句,隻覺僧人的唱腔之中,於哀婉處又透著一股不甘屈服的倔強之氣,不覺聽入了神,回味半晌方由衷讚道:“好詩句,聽說琅琊寺中的大師都是得道高僧,傳言果真不假。”
那僧人聞言搖頭道:“不,貧僧不是琅琊寺的大和尚。”
嶽穆清奇道:“大師既然身在琅琊寺,怎會不是琅琊寺的大和尚?”
僧人道:“小施主若有一日到了琅琊寺,難道便是琅琊寺的小沙彌?”
嶽穆清嘻嘻一笑:“我又不是出家人。”
那僧人目光一閃,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嶽穆清不覺一怔,皺眉思索起來。那僧人見他不懂,又曼聲道:“心經有雲,色不異空,空不異色。小施主,出家與不出家,有什麽分別呢?”
嶽穆清沉思半晌,忽然拍手道:“大和尚既這麽說,那麽我可以不是出家人,也可以是出家人;你可以不是琅琊寺的大和尚,也可以是琅琊寺的大和尚!”
僧人不禁笑出聲來,拊掌讚道:“小施主頗有慧根,倒是貧僧著相了。”
嶽穆清在劍派之中遇過許多長輩,有的嚴厲有的和藹,但無論是誰,與他說話時無不將他視作後輩少年, 從無一人像這和尚一般,既不存心輕視,也不刻意撫慰。
他心中不禁油然而生親近之感,盤腿坐下道:“大師,我還沒請教你叫什麽呢。”
僧人雙手合十,恭謹答道:“貧僧法號善忘。”
嶽穆清聽他的法號如此滑稽,便笑道:“善忘大師的記性一定不太好,所以大師的師父給你取了這麽個法號。”
善忘僧卻微笑道:“貧僧不是記性太差,而是記性太好,故而以之自勉。”
嶽穆清更覺好奇,問道:“記性好,那不是好事麽?我師父常誇雲旗阿兄記性好,劍招教過一次便使得像模像樣,只是他不樂意多練,所以進境不快;像玉露師姐麽,就教了下一招忘了上一招,師父每次都恨不得想罵她,卻又是一臉的不忍心,哎呀,嘻嘻。”說著說著,眼角眉梢都透出盈盈笑意。
善忘僧見他說得開心,也不禁為之所感,笑呵呵地道:“那麽小施主你呢?你的記性好不好?”
嶽穆清想了想道:“我的記性及不上雲旗阿兄,可是比起常人又好一些,想來應該還不錯吧。”
善忘僧追問道:“那你有沒有想要忘卻之事呢?”
嶽穆清一怔,沒有即刻回答。有沒有呢?他在心裡想。
內心最偏僻的角落有冷風吹起,他聽見蛇信嘶嘶,黑暗中的陷阱惡毒地裂開大嘴。他幾乎忍不住要發起抖來。
善忘僧見他躊躇,點頭道:“記住固然是一種能耐,忘記卻也殊為不易。眾生皆想拿起,卻不知放下才能成佛。”說罷卻是一聲歎息,意甚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