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夢竹語氣輕飄飄:“還沒斷氣。”
羅強半信半疑,伸出兩根指頭按在高原脖子一側,感覺脈搏幽微,不禁頹然。
“雖然還活著,卻撐不了多久。”
林夢竹笑起來,悲中有喜,喜中有淚。
見到她的樣子,羅強心中五味雜陳,說道:“我去打電話,幫他做口棺材。”
林夢竹杵在床前,望著高原,積壓在心中多年的各種情緒轟然散開,露出蒼黑的悲涼色調。
“你一心追求金錢和權勢,可到頭來剩下什麽?”
羅強進來那一刻,她義無反顧向門外走去。
“你去哪?”
“回藍城。”
“就不能陪他一陣?”
“他跟我沒關系。”
林夢竹的聲音平靜淡漠,猶如清風,又似一潭死水。
曾強正為兄弟傷心,哪受得了她這種態度,氣話衝口而出:“那你跑來我這裡做什麽?趁我沒發飆,快點滾!”
林夢竹踩著踉蹌的腳步走進寒風中,仰起頭,天空中積滿了厚厚的陰雲。
很快,視線一片模糊。
……
羅強找來毛巾和清水,將高原臉上身和床上清理乾淨,然後用被子將他一裹。
忙完後,他再次檢察高原的情形,想到兩人從前的點點滴滴,禁不住悲從心起,淚如雨下。
“兄弟,一路走好!記住教訓,下輩子一定要給自己留條退路……”
他從衣兜裡掏出小藥瓶,喃喃道:“我上廁所的時候,看見有個房間門沒關,進去偷了一瓶藥,先前不敢給你吃,現在……唉,無所謂了!”
羅強打開瓶塞,瞄了一眼,大約十多顆,用手扳開高原的嘴,一股腦全倒進去,然後又灌了半杯溫開水,才將藥都衝下下肚。
隨後,他打電話叫來父親、兒子兒媳、大伯和二伯等人,商量為高原辦個體面的葬禮。
“發封快信,通知高琳和高羽來!”羅志堅下令。
眾人不知道林夢竹剛來過,更不知道高原跟林夢竹已經離婚。
羅強苦笑,“爸,沒用的!”
隨即,不得不道出實情。
“哼,薄情寡義的狗東西,死了好!”
羅志堅一頓拐杖,將水泥地面戳出一個深達數寸的洞,隨即轉身朝外走。
羅強知道自己老子向來重情義,可這個時候哪能鬧脾氣。
“爸,他人都快沒了,你還跟他較什麽勁?”
“哼,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做夢!”羅志堅健步如飛,揚長而去。
羅小偉道:“爸,爺爺就那脾氣,別勉強他老人家。我去找法師。”
……
林夢竹將車開到離修車店大約一裡外,停在路邊,心亂如麻。
當面對將死的高原,她內心的柔軟被觸動,很難做到視若無睹。
晚上9點左右,修車店白幡飄飄,哀樂和鑼鼓聲響起。
林夢竹神思恍惚,駕車離開,駛出大約兩公裡,在一個下坡路段,汽車突然衝向路邊。
砰!
車撞在路邊一棵大樹上。
所幸車的質量極好,內部安全裝置立刻發揮作用,她人並無大礙,不過額頭上撞出一個大包。
“高原,你這個混蛋,死了也要拉著我嗎?嗚嗚嗚……”
林夢竹傷心地哭起來,哭得昏天黑地,肝腸寸斷。
附近居民聽見,瘮得心慌慌。
……
高原睜開眼睛,只見一片黑暗。
他感覺無法呼吸,嗓子眼乾得冒煙。聽到外面咿咿呀呀的唱,像是在祭奠死人。
咦,怎回事?
他馬上發現,自己正處在一個狹窄的空間內,連翻一下身都不能。
他用手朝上推,發現蓋子扣得死死的。
不行,再這樣下去會被悶死!
這個時候,高原沒空去想自己為什麽會在棺材裡,強烈的求生欲驅使下,手上爆發出一股強大力量。
轟!
棺材板飛了出去。他氣貫腰背,直挺挺從棺材中彈起。
“媽呀!詐屍了!”
“跑呀……”
高原眼前全都是人,呼天搶地,四處亂竄,不少人摔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花圈、旗幡、桌椅板凳鍋盆碗盞掀翻一地,紙錢煙灰漫天飛,濃煙在寒風中飄來蕩去。
整個修車店是一片狼藉。
靠!我有那麽嚇人嗎?
高原站在棺材裡,低頭問跟前頭戴法冠、身穿法袍、手執拂塵、驚恐萬狀的中年道人。
“法師,是你施法救了我?”
道人兩腿打顫,褲襠裡小溪潺潺,想說話卻說不出來,最後兩眼一翻,昏死過去。
艸!法師膽子這麽小?
“大強!大強你在哪裡?”
羅強雖然藝高人膽大,但碰到這種事也頂不住,三魂嚇掉兩魂,剩下一魂躲了起來。
他站在離棺材五六米開外,渾身像篩糠一般,見“死去的兄弟”樣子大變,眼冒幽光望著自己,不禁兩腿發軟,噗通跪在地上,淒愴大喊:
“我可憐的兄弟呀!你這是死不瞑目呀!可你不該來找我呀!我跟你無怨無仇,還幫你請法師超度……”
作為新時代青年的羅小偉,不太相信鬼神,壯著膽子問:“高叔叔,你是不是還活著?”
高原一個凌空翻,騰起一丈多高,輕盈落在他跟前,雙手搭在他肩上,哈哈笑道:“當然!”
我的媽呀!會飛!
羅小偉魂飛魄散,咕咚倒地。
高原:“喂,小偉?”
“死鬼!害我兒子,我跟你拚了!”
羅強雙拳挾著勁風攻來,招式未老,一個高抬腿向下猛劈。
高原沉腰挫肩,一式野馬分鬃格開,身形突入他中門,右手向上一翻,扣住他下頜。
“大強,別打!”
羅強狀若瘋癲,左拳砸向他後腦杓,右手成爪鎖他咽喉。
高原蹲身躲過,一式掀窗望月,將他推開,以迅雷之勢抓住他兩隻手腕,向外反轉,大吼道:“住手,我沒死!”
“妖孽,納命來!”一名道士挺木劍刺來。
高原一腳將他踹飛,聲如炸雷:“通通住手!”
那些拿木棍的、提菜刀的、扛著長板凳的、舉著大扳手的全都停住,個個表情駭然。
羅強幡然醒悟:“你沒死透!”
“廢話!”
高原環視了一下眾人,拉著羅強鑽進辦公室後面的小房間,將門反鎖,憤怒質問。
“我都沒死,你就把我釘棺材裡,你太過分了!”
羅強一屁股坐在椅子,猛喘粗氣,心中後怕,解釋道:“我反覆確認過,你已經沒呼吸和脈搏,而且身體都冰涼了!”
見高原根本不信, 遂將他昏死後的情況說了一遍,然後詛咒發誓:
“兄弟,相信哥,哥就是寧願自己死,也絕對不可能害你!”
高原瞧了下身上的壽衣,沾滿了白色毛發,抓起幾根放在眼前細瞧,神色怪異:“這胡須是誰的?”
羅強對他仔細打量。
頭髮眉毛變得漆黑如墨,胡子掉光,脖子、臉上和手上皮膚水嫩光滑,看起來至多十八九歲。
我的娘嘢,返老還童了!
高原不解:“喂,你盯著我幹嘛?”
羅強一聲不吭,將他拉到衣櫃前,自己又回到椅子旁坐下。
高原驚異望著鏡中人,眉如劍,目如星,膚白如玉,唇紅齒白……滿臉白胡子一根不剩。
好一個翩翩美少年!
他渾身直冒雞皮疙瘩。
怎麽可能?
怎麽會這樣?
忽然,他腦海中靈光一閃,扭頭問道:“那個藥瓶呢?”
羅強反應過來,眼睛瞪老大:“扔了!”
“扔哪了?”
兩人在屋子裡翻找,大約三分鍾後,在角落的一堆雜物中找到。
高原盯著上面的字,撓頭道:“這寫的是啥?”
“你都不知道,我更不知道!”羅強撇嘴。
高原扭頭怒視,“你居然亂拿藥給我吃,而且還是整瓶,你想害死我嗎?”
撲過去掐住他的脖子猛搖。
羅強被晃得暈頭轉向,大聲解釋:“反正你只剩下一絲絲氣,我我我是死馬當活馬醫!”
高原將他緊緊抱住,哽咽道:“謝謝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