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將校到將軍府按官階依次坐定，各統兵部將、校尉上報作戰情況，柳至武一一做了點評，複盤當時作戰可取和失誤之處。

　　當虎嘯騎地字營需要做作戰陳述時，大家沉默了一會兒，因為地字營的校尉夏侯長生在與並州鐵騎對戰時，被北胡先鋒將顏洪殺死，至今他手下的郭捷等追入盤蛇谷的三百多騎兵都沒有回城，前景不容樂觀，地字營是損失最大的一支部隊。

　　柳至武對眾將說:“今天襄陽大戰，陳長嶽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大家都很清楚，如果不是他射殺了北胡主帥劉恆，今天的戰局勝負難料，在座的各位不一定每個都能活著回來。”

　　兩列的將校很多都深有同感，頻頻點頭。

　　柳至武接著說:“地字營不可一日無統領，誰來接替夏侯校尉的職務，我認為從戰功到能力來說，陳長嶽都是當之無愧的人選。”

　　柳大郎柳世遠呼應道:“今天在城樓上，我和父帥都對戰局看得分明，虎嘯騎陷入包圍，形勢不容樂觀。確實是因陳長嶽之功，才扭轉了整個戰局。我也覺得陳長嶽是接手地字營的最佳人選。”

　　三郎柳世隆、四郎柳世彬也隨即表示讚同，甘平、凌波威等部將聽了柳至武、柳世遠對陳長嶽的評價，也點頭示意讚同。

　　柳至武看著虎嘯騎主將柳二郎柳世征，柳世征知道父帥要他表個態，說道:“父帥和大哥總攬全局，你們都認同的人選，定是錯不了。”

　　陳長嶽坐在隊列後端，聽得出柳世征還是對錯過擒殺赫連伏虎的事有些耿耿於懷，他表面從容平靜，但心裡卻在想:這個柳二哥人不壞，就是有點一根筋，大帥把虎嘯騎交給他，不是很明智的安排。個人武力勇猛，做個衝鋒陷陣的副將最是合適，統率幾千人的精銳騎兵就有點不妥當了。

　　其實柳至武今天對柳世征的表現並不滿意，已經意識到二郎並非帥才，有意找機會換掉他。但目前並沒有很合適的人選，陳長嶽具有這個潛質，但資歷和經驗都不夠，還需要多多歷練才行。

　　柳至武本來可以直接下達任免令，但他想觀察一下手下這些部將對一個沒有根基的新人是什麽態度，以便決定用多大力度扶持陳長嶽在虎嘯營中發揮作用。

　　他是真喜歡陳長嶽這位年輕人，當初甚至想招他為婿;今日見他槍法如神，還有盤蛇谷力阻柳世征的智謀和魄力，更是萬分欣賞。他見眾人都表了態，於是喚道:“陳長嶽出列。”

　　陳長嶽起身出列。

　　柳至武道:“今後虎嘯騎地字營由你擔任校尉，希望你用心打造一支鐵血之師，再立新功。”

　　陳長嶽拱手領命道:“在下領命。一定不負大帥重托。”

　　柳至武又道:“長嶽你回座。地字營一職是我給你的任命。給朝廷的捷報上我會讓人把立下大功的人員的戰績報上，包括你的戰功。至於朝廷是否另有封賞，大家就靜待聖旨了。”說著，望著兩廂將校。兩廂將校拱手道:“謝大帥。”

　　柳至武接著說:“賞罰分明才能三軍用命。有功的要賞，違反軍令的就一定要罰。黃孝成、黃孝睿何在?”

　　黃孝成二人見叫到了自己，心中一慌，連忙出列，拱手行禮回道:“在。”

　　柳至武神情嚴肅地說道:“你們二人未經允許，私自跟隨虎嘯營出擊，違反我軍令，你們知罪嗎?”

　　黃孝成、黃孝睿見舅父當堂問罪，看來今天大事不妙。二人連忙跪倒認罪:“小將知罪。”

　　柳至武大喝道:“軍中豈能兒戲?令行禁止，這是治軍的首要準則。你們二人膽敢違抗我的軍令。來人啊，拖出去砍了。”

　　眾將大驚，知大帥治軍嚴明，但沒想到大軍獲勝第一天就要殺人。柳至武朝柳世遠看了一眼，柳世遠會意，出列求情道:“父帥，二人雖然犯錯巨大;但念其二人初犯，又在戰場上奮勇殺敵，請大帥酌情，讓他們戴罪立功。”

　　其他眾將也紛紛出列求大帥允其戴罪立功。

　　陳長嶽見狀，也上前稟道:“大帥，兩位黃校尉(二人實際軍階為虛職校尉，並未掌兵)殺敵奮勇，受傷而不退，帶傷追擊北胡軍，未損我們襄州軍的虎威。雖有過也有功，請大帥允他們戴罪立功。”

　　柳至武本無意殺二人，只是要殺殺二位公子爺的傲氣和散漫之氣，不讓他們今後犯下大錯，所以才用眼示意柳大郎領頭求情。見大家都為二人求情，柳至武才說:“既然大家都為你二人求情，加上今天我們有慶捷宴會，我就對你們從輕發落，允你們戴罪立功。即日起你二人降為佐尉，記下二十軍棍。如若再犯錯，數罪並罰，嚴懲不貸。”

　　二人逃過一劫，連忙謝恩起身。

　　正當柳至武和眾將校繼續複盤戰事時，一名下屬來報:“大帥。剛才我們在登記俘虜時，有一名俘虜為了邀功，指認了一名俘虜是北胡軍的重要人物。”

　　柳至武有些意外，“哦～”了一聲道:“這裡都是我們軍中的股肱，你直接說，這名重要人物是誰?”

　　該下屬回道:“是，大帥。這名俘虜是北胡統帥劉恆的高參，叫高齊。”

　　這下大家都有些驚訝了，大家都想看看這位高參是個什麽樣的人物。柳至武命人把高齊押來。

　　不一會兒，士兵把高齊押進了大帥府。眾人見此人雖穿著北胡軍的鎧甲，但一臉文人氣質，鎧甲都不太合身，知他是逃命時臨時穿了件鎧甲，才穿得這麽不倫不類。

　　柳至武在大帥椅上端坐，冷眼看著高齊進來，見高齊從容鎮定，有一些佩服他的膽量。柳至武道:“高齊，我看重你是文人高士，不讓你下跪求見。但我想問問你，你身為漢人，為什麽要助紂為虐，替北胡人賣命呢?”

　　高齊仍是平靜地看著柳至武，緩緩地說道:“大周開朝時，漢人主導天下，胡狄各族雖地位不高，但漢胡仍屬大周一體。然而最近十幾年的內亂，大周境內的胡狄各族趁機逐鹿中原，北方諸王與之混戰，中原大地烽煙四起，戰亂不斷。普通百姓命如草菅，有時一座城池被攻下，整座城的百姓都會被屠殺乾淨。

　　北胡衛高祖推行胡漢分治，漢民的地位雖低於胡人，但衛高祖還是禮賢下士，不分胡漢，但凡有才均有機會得到任用。所以北胡軍中也有不少漢族將士。他們和我一樣，隻想在亂世中活下來。

　　如若我不投在劉恆帳下，家中二十幾口人都能得到護佑，我們一家人早就已經死於屠城或饑荒中了。我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一家老小考慮啊！”

　　柳至武懂得一家之主在這亂世中要肩負什麽，他沒有認為高齊是狡辯，而是能理解他的選擇，最關鍵的是柳至武身邊需要奇謀之士。於是，柳至武走下堂來，上前親自為高齊松了綁，讓人在帥位旁擺上椅子，與之對膝而坐。

　　柳至武道:“高先生有經天緯地之才，在這亂世中如若為我們大周效力，不僅能成就功業，蔭庇子孫，將來還能流芳百世，這才不負你一世才華嘛?高先生是否有意投在我帳下，幫我護衛大周江山?”

　　高齊是個識時務之人，有此機會豈能無視，於是站起身來，向柳至武行禮道:“蒙大帥不棄，山野村夫定當殫精竭慮，為大帥出謀分憂。”

　　柳至武心中欣喜，站起身讓高齊就坐:“先生請坐，得先生相助，襄陽城定能安然無虞了。這是我們襄陽之幸，大周之幸也！明日我就派人到北境去暗中接高先生家眷，到時還請先生寫親筆書信告知家眷實情，我派得力下屬將此事辦妥。這幾日我假意軟禁先生，不讓北胡奸細探知先生已棄暗投明，待先生家眷逃脫險境，你再正式到我帳下謀事。”

　　高齊大喜，心中一塊大石落了下來，起身跪拜:“大帥為在下如此用心，解我後顧之憂，高某豈不肝腦塗地，以效犬馬之勞?”

　　柳至武扶起高齊，二人相談幾句後，柳至武問道:“聽聞先生當年為劉恆出奇謀，以少勝多取得河間之勝;而後偷渡黃河奔襲京師，劉恆也是采納了你的計謀，先生因此得北胡朝野相傳的‘北胡謀士三傑’之稱。”

　　高齊連連擺手道:“慚愧，慚愧。”

　　柳至武又問起此次襄陽之戰，道:“先生輔佐劉恆攻打襄陽，應該也有奇謀，在座的將士應該也頗為好奇。請先生坦言，讓眾將校多多學習謀略。”

　　高齊道:“說來更是慚愧。我昨日為劉恆建言，一是攻城時如有時機要將襄陽的精銳步騎兵引入到城外的包圍圈，北胡的騎兵一支藏於山後，一支藏於軍營之中。

　　虎嘯騎衝擊中軍時，城下的登城部隊確實被虎嘯騎衝散。但隨後山坡下正面的步兵實際是有意潰散，讓柳二將軍認為有機可乘，所以才有今日虎嘯騎的被圍。其實，原本戰局的傾斜是稍稍有利北胡軍。”

　　柳至武笑道:“不是稍稍有利，是大大有利。”

　　高齊道:“卻不料大周在山坡後的樹林中暗藏奇招，在最關鍵的時候出其不意攻擊北胡的中軍側背，當先兩將銳不可當，其中一位射術驚人，先射倒帥旗，再射落劉帥，讓形勢完全逆轉。

　　我見劉帥被射殺，知大勢已去，所以上馬就逃，不過還是沒有逃脫大帥的手掌心。大帥真是好智謀啊！”

　　高齊仍稱劉恆為“劉帥”，柳至武覺得高齊為人坦蕩，不損舊主，反而是可信之人。柳至武哈哈大笑，道:“先生說的那位百步穿楊的勇將就在那兒。來，長嶽，讓高先生見一見今日襄陽城的英雄。”

　　陳長嶽起身上前行禮，道:“見過高先生。”

　　高齊起身還禮，見陳長嶽器宇軒昂，風采照人，讚道:“好一位神將！大帥有這麽多能征善戰的勇將，北胡焉能不敗！”

　　陳高二人分別回座。

　　高齊坐下後再對柳至武說道:“除了引誘虎嘯騎進包圍圈之外，我還向劉恆建言在殿後的部隊中設一支奇兵，在作戰不利時保護大軍撤回鄧郡。”

　　柳至武問道:“這支奇兵設在哪裡?”

　　高齊回道:“從襄陽回撤鄧郡，一條路是平坦大路經當陽、北集， 路程要遠一個多時辰;一條路是經盤蛇谷，穿過谷口再由馬莊回鄧郡。”

　　大家聽高齊說到“盤蛇谷”，一下子精神一振，都想聽他說下去。

　　高齊繼續說道:“劉恆跟各路將領說定，如若戰局不利，我們回撤時不走大路，而是選擇盤蛇谷這條路。盤蛇谷兩側事先準備了滾石、火箭，先派駐一支強弓小隊隱藏在山上。

　　大軍回撤時，殿後的部隊先迅速與山上小隊會合，在山谷兩側設伏。掩護大軍回撤後，如果有大周大隊人馬入谷，設伏的部隊就會推落滾石堵住其退路，然後萬箭齊發，射殺入谷的人馬。”

　　柳至武聽了後，看了看旁邊的二郎柳世征，柳世征原本越聽越心驚，又見父帥看著他，臉色變得更加蒼白，慚愧地低下了頭，心想:今日險些喪命盤蛇谷，還差點連累手下的弟兄們。真是忠言逆耳啊，要不是長嶽兄弟極力阻攔，我現在哪裡還能在這裡聽論襄陽大捷?要是聽了史邦梓的話……”

　　想到此處，柳世征心中一陣火大，一側頭看著身邊的史邦梓，史邦梓知道柳世征惱怒自己在盤蛇谷口出了餿主意，忙賠笑小聲道:“將軍，末將立功心切，衝昏了頭腦，請將軍恕罪。”

　　柳世征看著眼睛苦笑成一條縫的史邦梓，哭笑不得，小聲罵道:“史邦梓啊，史邦梓，你他媽的真是個‘死胖子’！”

　　史邦梓忙賠笑道:“是，是，我就是個‘死胖子’，就是個‘死胖子’！”

　　柳世征回頭看見柳至武威嚴的目光盯著自己，連忙正襟危坐，不敢再在軍事會議上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