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平有心衣錦還鄉一回,又因臨時團夥不可靠的緣故,索性將富貴號停靠在碼頭,高薪聘請商行代為看顧,領了眾人一同把家還。
陳同本是土匪窩的領頭人,素來有些威信,走時便帶走了一小半兄弟,留下的一大半有不服林道的,也有為金錢折腰的,轉而開始奉起了宋安平為尊。
世界定規定法,各有各的規律,但萬變不離其宗,俗人總要為生存本能服務,脫不開有錢能使鬼推磨的誘惑。
左右宋安平舍得出錢,從來沒有虧待過人,兼之能力出眾眼界開闊,跟著這種人再差也有三分,強於所謂的自謀出路。
宋安平泥腿子還沒洗淨呢,也就認得三五個字,連馭下之道的概念都沒有,哪裡懂得怎麽管理屬下,當發現眾人唯他馬首是瞻時,首先湧起的是煩死了老子為撒要管,而非得意洋洋的心理。
小無賴乍然暴富,比葛朗台還要心痛銀子,又為了保住財富不得不出錢打點,心中煩悶可想而知。——所謂舍得花錢,那不過表象而已。
人說越有錢越摳搜,宋安平的舍得,是建立在更多銀子的份上,而不是白白施與,做那慈善家的。
這一路上,沒有進帳全是花銷,白白養活這麽多人,可不是在做慈善家嗎。
一路車馬疾馳而行,什麽都要他做主,事事皆要問他意見,途中開銷全都從他荷包裡出,花得宋安平心尖兒滴血,都後悔帶人回來了。
不過等到返鄉,接收鄉鄰又懼又怕又羨的目光時,一切的不痛快就顯得不那麽重要了。
宋安平尾巴翹上天,得意洋洋逢人便發一枚銅子,面上還謙虛著說什麽以前為禍鄉裡對不起大家,如今發了財定要為家鄉做出貢獻,為黎民百姓撐腰,為老宋家添光增彩,以後死了靈位要立在眾人之上雲雲。
說得鄉鄰滿嘴恭維背後狂罵,“一枚銅錢就以為榮歸故裡啦,哪來的大臉等著我們奉承。我日他祖宗,不要臉的狗東西,以前偷我家多少東西,一文錢就買斷了嗎。要不是怕他秋後算帳,半夜三更爬我家牆頭,我定把那臭錢扔他臉上,糊他一臉口水!”
“哎喲,銅子兒只有香噴噴哪會臭烘烘的,嫌錢少給我呀!人人一銅子兒,都拿給我揣著,那得是多少錢,想想都美喲。”
“算起來……呃,不過幾兩銀子……居然還挺多!宋無行真發財啦!啊,真是天道不公!”
說得宋公拿拐杖打一把,再指著額頭怒罵,“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你才混幾個錢兒,就狂妄得連祖宗長輩都不識得了。你要上正中心位,把你老子你祖父你老祖宗們置於何地?打死你個王八蛋,打死你個兔崽子,打死你個沒人倫的東西!”
八十多歲的老頭打人跟撓癢癢似的,宋安平連彩衣娛親都懶得裝,“就要坐中間不坐兩邊,這裡沒我位置,另立山頭不就有了。我做頭一輩兒祖宗,還不得把牌位給我立中間呐。”
宋公翻白眼,好懸沒罵祖宗瞎了眼,叫個沒出息的發了財。
“就你那副鬼樣子,立了山頭也長久不了,你以為維系一個家族容易嗎。守得住家產,管得住族人,維持住親友,扛得住豺狼虎豹,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大小事一把抓,到頭來可能還落不到一個好字,你就說累不累嘛!”
這話說到宋安平心坎裡去了。
“可不是嘛,個個張嘴要錢,人人求我辦事,要不是我有錢,還不得一頭包呀。唉,短短四個月不到,我就賺得金銀滿倉,以後要是賺了金錢銀山,還不得把我累死呀!真是窮人有窮人的難,有錢人有有錢人的苦惱呀!”
還要不要更不要臉一點,宋公氣得又想打人。
“話說豺狼虎豹是什麽意思,怎麽春耕這麽重要的時節,我爹不在家中也不在地裡?害得我找不著人炫耀,只能到祖父你這兒刷存在感來了!”
合著他當祖父的只是次要選擇,那需要他鼓掌歡欣承蒙小孫子看得起嗎?
“小家夥,給你一句忠告,禍從口出小心駛得萬年船,尾巴不要翹得太高,當心敗在這嘴上!”
“我都發財了,還不興我高興一回嗎。外頭人人都羨慕我,只有家裡不拿我當回事。討什麽後門,看看這心偏得,親外孫來了進內室,繼孫子來了連杯好茶都沒得,我不是家裡的主子啊!”
以往這話必引得宋公怒罵,這次卻仿佛沒聽見一般,自顧自說道,“花無百日紅人無百日好,老宋家綿延幾百上千年屹立不倒,誰說沒有分崩離析之時。出去闖蕩也好, 留條嫡脈總不使宋家斷絕,保不準哪天真就坐正中席了呢。”
皇帝愛長子,百姓愛么兒。
別看宋公平素對宋么父子沒好臉色,可實際上心底是最愛不過的,要不怎麽養得宋么懶樣,皆是因為憐惜他從小沒娘,溺愛所至。
等他發現溺愛壞了菜,養出個任事不管的懶人,想糾正時已經來不及了,結果就是不事生產偷奸耍滑,養他一個還不夠,又弄個不知所以然的私生子出來,真是將他一頭青絲生生氣成白發。
長得一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熊樣兒,平時吊兒郎當看著就讓人討厭,想不到楞不登的穿件好衣裳,居然有一面之緣總督的風采。
他們宋家發家致富,一道丹書鐵券延續至今,皆是老祖宗以武開道之故,今日仔細打量小孫子形狀,居然能聯想起祖宗當年來。
大好體魄若是從軍,定能打下偌大江山,在朝中佔得一席之地,也就不怕被當官的惦記祖物了。
闔族莊稼把式,竟出個返祖的小輩,可惜沒走對路,白瞎了天賦。
宋公又愛又恨的表情看得宋安平心底發毛,“那撒,有事沒有,沒事我就走啦!”
“方才走得,現在不能。你要是不問,我也不找你。但既然問了,就休想跑脫。跟我進祠堂,我有話說與你聽!”
“那什麽,我不想聽,能不聽嗎?”
宋公一把抓住宋安平的手,“不能!”
賴長遠從內室走出,正好看到祖孫倆的背影,他貪婪地望著祠堂方向,再環視了一遍宋宅,摸著外祖母偷塞的銀子,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