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開始的時候感覺還沒有這麽強烈。
不心隻覺得眼下遙不可及的黑暗只是在逐漸擴大,而自己卻完全沒有靠近半分。
漸漸的兩側藥品展台的藥材甚至都逐漸在減少,有些展台甚至空了下來。
再走幾步,展台裡面就已經空空如也。連自己的腳步聲也變得空曠回蕩在整個後台。
不昕忽然覺得背脊一涼,一瞬之間腦中閃過災獸害人,人蟲相喰的地獄場面,腦中警報猛的飆起。
他立刻停下腳步,右手大拇指摁住了食指側關節——這是信手拈來即將發動的表示。
猛的轉身,右手順勢抬起,雷符頓現,就要激射而出——卻只見來處的盡頭變成了一團黑暗,就像階梯最下方的“最深處”
更詭異的是,就是因為這個回頭,剛剛還能嗅到的濃鬱的藥材味兒頃刻間消失不見。後方所有的藥材展台在一瞬之間變得空空蕩蕩。
不昕瞳孔駭的驟縮,趕緊望向了自己手中的托盤——所幸藥材還在。這就說明後方的這一切應該是某種幻術。
這家店面果然沒有這麽簡單。表面上是一家茶水店,後台卻是一家藥材鋪,再加上無人監管,不昕本就有一些懷疑,這下更是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剛剛突如其來的猛烈的危機意識,八成就是幕後之人想要見識我的能力。
想通了這一點,不昕只能暗自歎了一口氣,撤去了手中雷符。雷符化作一地細碎的紙灰,徹底地溶解在了空氣中。
回頭,不昕繼續向著階梯下方的黑暗走去。期間腦中不斷地回想起過去的畫面。
“師傅,你就讓我去吧。”
“邊境之災,切不可兒戲。此事你不可去,由你師兄代行!”
“師兄他前不久剛剛身患毒疾,身體未......”
“閉嘴!”
“我明白了......”
......
巨大的黑色鳥喙張開,鳥喙裡塞滿了瘋狂扭動的人頭,混雜著鮮血和黑水,尖嘯著求救。
村民的身體從脖子右側裂開了一張尖牙利齒的大嘴,又從大嘴裡嘔出一團腐臭的血肉組織,反將村民整個人一口吞吃,整體猛地拔高六七尺,化作一團舞動著節肢的血肉怪物。
又見遮天蔽日的蟲群,浪潮滔天的黑水,哀嚎吼叫的人類,在災變面前,他們該有多絕望。
不昕不忍去想,他腳步慢上了幾分。可他越是控制著不去想,這些畫面在他腦中就越是清晰。
他看見生著人頭的碩大蟲子對不昕說著話,求不昕殺了他。
他看見黑水的陰暗潮濕帶不來火,一家七口在餓到極處時生吃蟲子。
他看見跋涉百裡的士兵終於來到了皇城,卻被長城外纏繞的荊棘戳穿,將屍首高高舉起。
他看見人在崩潰終點信仰扭曲,把災獸引入難民躲藏的地窖,並狂笑著成為了災獸的第一個口糧。
不昕眼角流出眼淚,這都是他的胞民啊!他隻恨為何自己生在了這樣的一個世界,恨自己為何優於常人卻又無能為力。
終於,無盡的悲傷與怨恨將他壓垮,不昕重重地跪在了地上,雙手撐地,藥材也散落一空。
一團黑暗自思緒深處蜿蜒而出,逐漸擴散,有了外形,變成一隻不可名狀的黑獸。
不昕認出了這是最深處的黑暗,他抬起頭,睜開眼,腦海中的黑暗卻沒有隨著視線的恢復而消失,而是停留在了現實。
黑獸扭曲了四周的光線,他本是代表著終點,可現在連通往終點的道路都被扭曲的不成樣子,像是噩夢裡那些歪曲超現實的地況。
望著這隻黑獸,不昕仿佛是看見了自己的師兄,師兄用怨毒的雙眼死命盯著他,吼著,責怪他為什麽不替他去往邊境,害得他舊疾複發,死在孤獨之中;又仿佛看見了一群因自己而死的官兵,就因為自己無法違抗師令出手,導致這群男人在失去理智的暴民面前毫無抵抗能力,被屠戮分食。
“不昕,你才是我們當中最該死的。憑什麽我們就要遭受苦難,而你卻在邊境享受幸福?”
“你會得到報應的。”
“我們馬上就會來找你了。”
“你會品嘗到和我們一樣,甚至更甚於我們的絕望。”
“快了。”
“快了!”
“快了......”
“快了!!!”
無數個聲音交叉重疊,如催命一般的快了兩個字在不昕周身旋轉,誓要把眼前這個男人拖入深淵。
不昕緊緊咬著牙齒,目呲欲裂。終於,他似乎是下定了決心,緩慢抬起了輕微顫抖的右手,伸出食指指著面前的黑獸。黑獸表面的黑暗不斷的翻湧,一時之間又變換出了好幾張不昕記憶中的面孔。
“以血作引。”
左手擼起衣袖,尋到右手側面的經脈相連處,可正當他意欲繼續,眼前的黑獸卻突然消散,發出一聲悲鳴。
與此同時,燈光大亮,濃鬱的藥材味又再度出現。
不昕這才發現原來自己已經到達了階梯的最深處,這是一處不大的圓台,目測僅有十余米寬。
而在不昕眼前,正緊張地站著好幾個人,為首的人是一個白發老者,後面有一人不昕見過,正是前台局促不安的老板娘,此刻她正搓揉著自己的衣角,不敢抬頭去看不昕,就像是闖了大禍的孩子。
見黑獸終於消散,老者立刻開口道:
“孩子,你沒有受驚吧?”
不昕從老者的聲音中聽出了緊張和擔憂,心中便也沒了防備。他將右手衣袖拉下,搖了搖頭。
“怪我沒有教育好我的孫女。孩子,我向你道歉了。”
“沒事的,不必要。敢問老先生,方才是?”
經歷了這種程度的幻象,不昕此時看上去卻平靜無波,對面眾人心中也是震驚無比。即使他們只是在黑獸外圍,都被這次顯現出的黑獸嚇得撤出了圓台。
“我們藥鋪是一家挑戰店,購買藥材不需要付費,但是需要完成挑戰。”
挑戰藥鋪?
不昕忽然回憶起了某種橙汁的清涼。
八仙島的正式店面有兩種,一種是直接使用挑戰幣結帳的錢幣店鋪,而另一種則是需要完成某種挑戰後才能帶走心儀商品的店鋪。大部分的挑戰店不會在明面上告訴你這是挑戰店,而是會將客人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推入挑戰。
但最重要的一點是,踏入挑戰鋪,死生不追究。
這既是對顧客的挑戰,也是對老板的挑戰。
“但是由於我們藥鋪的挑戰比較特殊,您剛剛也體驗過了。所以我曾經立過規矩,我們會與客人坦白挑戰店的實質,並告知挑戰內容。”
說到這裡,老者轉向側面,將躲在自己身後的老板娘讓了出來,有些恨鐵不成鋼地說:
“這是我的孫女紅離,前幾天剛來實習的,為了寫她那小說,說要什麽靈感,要看陌生人的挑戰,不肯告訴顧客這是挑戰店。”
紅離尷尬地撓頭嘿嘿一笑,吐了吐舌頭。
“紅離!”老者斥責了一聲,雖然沒有怒意,但警告的意味也很明顯了。
聽到爺爺直接叫自己的名字了,紅離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程度可能超過了自己的預料。她先是疑惑地看了看爺爺,然後目光很快地從不昕臉上掃過,規規矩矩地把雙手疊放在小腹處,深深彎腰道歉道:
“抱歉客官,這是我的失職。您可以提一個要求,作為我們的道歉, 過膳藥鋪會盡全力為您做到!”
不昕感到有些疑惑,連連製止:
“沒必要,言重了。我不過做了一場噩夢,並沒有受到任何實質性傷害。”
說完這話,紅離卻並沒有直起身子。
不昕嘴巴忽然有些乾澀,他抿了抿嘴唇,忽然感到一股橙汁的味道。
八仙島不論是錢幣店鋪還是挑戰店鋪,都異常地注意無意中為顧客帶來的損害,當你在遊玩的時候受到了各種意義上的利益受損,都有權利提出店鋪能夠做到的任何要求。
現對要求作出限制:
......
若店鋪與客戶無法私下溝通,則由任一方上報中心島。
原來如此,迫於中心島的限制嗎?不昕想到。
他雖然不了解中心島,但心中對中心島有個模糊的印象,似乎是某種行政專區?而這種印象估計就是信息膠囊帶來的的益處了。
還好買了信息膠囊和橙汁,不然現在別人講話我真的是什麽也聽不懂......
“那這樣吧。我初來乍到,也不懂什麽規矩。要不你們便宜我一下,過會的藥材費用就給我免了吧。”
不昕的挑戰其實不算是成功完成,實體黑暗忽然消散應該是能力的發動者手動取消了能力。本來挑戰失敗,不昕是無法帶走藥材的,還好人家商店老板實誠,及時送上了歉禮。
民風淳樸啊......
“客官隨我來吧。”
紅離終於直起身子,也不好意思再去正視不昕,從不昕身旁走過,快步上了階梯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