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時節的石原城,花朵開的像是接力賽一般,首先用白色鋪開全城的便是玉蘭,耀眼的白色映入眼簾,花瓣展向四方,在風中輕輕搖曳著,如果樹下恰巧有一把躺椅,你可以坐在樹下,看一整天的玉蘭,讓那柔軟的春風輕輕吹拂著你的臉頰,或許你很輕易的就會進去夢鄉。
等到玉蘭花朵凋謝,開始長出樹葉時,丁香花的紫色花骨朵又綻放了全城,這時便不止丁香,那開的像蝴蝶一樣的甜豌豆,也爭相綻開,之後便是形狀酷似燕子的飛燕草和紫藍色的龍草花,當一片紫色逃進你的瞳孔時,一整個夏季就要過完了。
隨著夏季的結束,隨之而來的是高見乙和徐娘子這段感情的結束。
高見乙和徐娘子的故事因為一壇酒開始,也因為一壇酒結束。當徐娘子對高見乙說出她嫁人了時,高見乙那堆滿了笑容的臉上第一次變得僵硬了起來,高見乙聲線依舊很清晰,但有些顫抖:“你說什麽?”
徐娘子喉嚨哽咽,強忍著淚水,自說道:“新郎是魏家老爺,魏叔雲”說著把一壇新釀出來的,還沒在市場上流通的酒塞給了高見乙:“這是.....我新研製出來的酒,名喚胡圖,你....以後就只能自己賣酒了,真是對不住,帶你入了酒行,卻不能對你負責到底,你就當沒我這個人吧!”
高見乙的笑容重新掛在了臉上,他說:“我沒聽錯對嗎?魏叔雲?沒錯吧?啊?”他的眼睛因為憤怒而變得通紅,但還是笑著一張臉,他不知道應該用什麽表情來面對眼前的女人,他一貫只會微笑。他不敢相信,這個他深愛的女人竟跟別人成親了?
“是我認識的那個半截身子都埋進土裡的魏叔雲?他都能當你爹了!徐妙清!你怎麽想的?”他成倍增長的音量吸引了眾多過路的人,可是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他收獲的只有沉默,他感覺自己就快要被這靜默的空間給壓垮了,他很想知道答案,但他有種預感,他永遠也得不到答案,這種預感使他變得更加焦躁不安,他衝眼前這個眼含淚水,任誰都能看出她眼裡的不舍的女人吼道:“你說話!”
但依舊只有沉默。
他們原是石原城中最受矚目的一對鴛鴦,但卻在某一天,徐娘子倒成了魏夫人,整日閉門不出。而高見乙又變回了那個整日遊手好閑的散俠,終日酒不離身。在石原城鄰裡街坊中,今兒不是在誰家房梁上發現他了,就是在誰家夥房中發現他了,不管哪一次被發現,他準保是酩酊大醉,分不清東南西北的,無一例外。
在極少數清醒的時候,他隻做一件事情:找人打架。還專找在武林榜上在他之前的那幾名打架,那石原城打得過高見乙的沒幾個,倒是苦了這幾個人,每天被高見乙找茬,起初還真是帶著氣要給高見乙個教訓,打的高見乙雖說不能是重傷吧,但也傷的不輕,但後來這幾個人發現高見乙就是純粹在這兒找打呢,打死了最好,這幾個人也不好在跟一個瘋子一般見識了,惹不起還躲不起嗎,就天天躲著高見乙走。
這下全城人都知道高見乙失戀了,徐娘子移情別戀了。還真是應了那句話:一個人失戀,苦的是他周圍一片人。
趙沈之更是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他們實力旗鼓相當,要真打,倒是挺過癮,就是要沒完沒了了,趙沈之就算再怎麽一根筋,也禁不住高見乙這麽折騰,所以直接搞消失,起初高見乙還滿世界的找趙沈之打架,後來也不知道怎麽了,也不找趙沈之了,倒日日出現在魏府門口盯著徐娘子,隻為跟徐娘子討要一個答案了。
不過這倒是讓武林各俠客松了一口氣,但就苦了魏府徐娘子了,奧,現在是魏夫人了。魏夫人每天在魏宅足不出戶的,但也是有丫鬟婢女什麽的給她匯報外面的事情的,高見乙來魏府門前的第一天,全府上下大到魏老爺,小到夥房的一隻螞蟻都知道高見乙來了。
魏老爺心裡挺不是個滋味的,那魏老爺心裡不舒服,受氣的肯定就是魏夫人。魏夫人的日子倒是一日比一日難過。
終於在某一日,或許是老天開眼,或許是徐娘子自己不忍心看高見乙這般作踐自己,再或者,許是魏叔雲誠心要高見乙不好過,所以才讓徐娘子的貼身婢女雲裳把答案帶給了高見乙,好讓高見乙徹底死心。
當時高見乙正倚在魏府門前的玉蘭樹叉上喝胡圖酒,雲裳便是在這一時刻走到了玉蘭樹下,說:“高公子?”
高見乙慣常堆起他那副笑臉,酒氣熏天的俯身看雲裳,迷離的眼神中透出了一些希望來,說道:“嗯?她改變主意了?要跟我說為什麽了?”
雲裳看掛在樹上已經喝的神鬼不分的高見乙,點了點頭:“還請您下來一敘。”
高見乙這下倒是不笑了,他急忙從樹上下來:“她呢?她自己怎麽不來?”
雲裳:“魏夫人說了.....”
高見乙煩躁的打斷她:“別說什麽魏夫人,你之前怎麽叫她的,現在便怎麽叫她!”
雲裳低下了頭,唯唯諾諾的說:“這不合規矩!”
高見乙咧個嘴,笑得有些詭異,朝著雲裳輕輕提起他手中的劍,雲裳看見劍鞘口往下一寸的地方,刻著醒醉兩個字,這兩個字在光的作用下仿佛顯出了一絲肅殺之氣。
醒醉隨著主人的脾氣秉性,在高見乙的手裡躁動不安,待一聲鋒鳴過後,高見乙抬了抬醒醉,冷聲說:“我想,你應該不太想見識一下它的規矩!”
雲裳平時見這位自家娘子的心上人時,總能看他透著一股不是很在意的笑容和目光看人。雲裳知道,擱在以前,自己絕不會被高見乙為難,但今日的高見乙......他身上透著一股緊張焦急的求知欲,弄不好,他真會一劍了結了自己,所以雲裳此刻也不想什麽規矩不規矩了,連忙開口道:“小姐讓我給高公子傳一句話...”
高見乙:“什麽話?”
雲裳心驚膽戰的說出了徐娘子吩咐給她的話:“小姐說,高公子若是整日這般叫人不得安生,她是要頂後悔當初與高公子有過那麽一段情的.....”
“不可能!她永遠不會說出這種話!”高見乙聽雲裳的小嘴叭叭的淨說些自己不愛聽的話,就忍不住的氣血上湧,按理說他的忍耐力超出常人不知幾倍,但他此刻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任由醒醉的劍氣毫不客氣的落在那顆玉蘭樹上,說話間,那棵樹便被劍氣劈成了兩半。
雲裳被突然崩裂的樹嚇得一激靈,便深覺高見乙是個瘋子,更替自家小姐覺得不值,這會兒雲裳也來了氣,衝著高見乙大聲喊道:“你每天只知道喝酒耍渾,根本不知道我家小姐過的都是什麽日子!要不是姓魏的那個老畜牲蓄意設計,你以為我們小姐會嫁給一個快入土的老頭嗎?”
高見乙像被一桶冰水從頭潑到腳一般,劍氣被迅速收回,他冷靜了下來,問道:“什麽意思?說清楚!”
這會兒雲裳的怒氣還在她頭頂上盤旋著呢,也顧不上自家小姐的什麽名譽了,一股腦地全吐了出來:“高公子您倒是日子過的肆意灑脫,想起我們小姐了就來看看,想出去快意江湖了就又走了。可是你不知道,那魏叔雲看上我們小姐有些時日了,整日纏著小姐獻殷勤,我有好幾次都想告訴你,可是小姐不讓,怕說了給你添堵,可是後來.....”
雲裳停了下來,她實在不知道用怎麽樣的語氣和語言敘說這件事,此刻高見乙眼裡閃過的寒光可以殺人,冷聲道:“說!”
雲裳這會兒已經冷靜了下來,她意識到這件事絕不能告訴高見乙,以他的性格,要是知道了這件事,一定會鬧的天翻地覆,但雲裳面對高見乙那寒氣逼人的眼睛,說不說已經由不得她了,要不然她很可能小命不保,所以她又不得不接著說下去:“後來...魏叔雲說要讓徐家酒鋪長期給魏府供酒,要跟小姐談一筆生意,就把小姐騙到了他府上,然後就對小姐.....對小姐....”
高見乙緊咬著後槽牙,發出了狠厲的一聲, 幾近咆哮:“對她怎麽了?”
雲裳害怕的閉上了眼睛,身體本能的向後縮去,視死如歸一般的說:“對小姐.....”雲裳突然哇的一聲哭出了聲音,認命般說道:“魏叔雲對小姐行了不軌之事......”
雲裳的哭聲一直持續著,高見乙此刻感到天旋地轉,他根本不敢去想徐妙清所遭遇的事情,他此刻感到自己是多麽無能,他是一個懦夫,他是一個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的懦夫,他算什麽武林豪俠?他算什麽劍客?他蠢笨如豬,他甚至覺得自己連豬的一個蹄子都夠不上,他完全泄了氣,他為自己這些天來在石原城的所作所為感到恥辱。
他臉上不再有笑容了,他想不到任何辦法讓自己平靜下來,他在想要怎麽辦,他要發瘋,他是個瘋子,沒人知道瘋子下一秒會乾出什麽匪夷所思的事情來,但雲裳的哭聲讓他很煩躁,讓他沒辦法好好思考接下來該怎麽辦,所以他隻好跟雲裳說:“你先回去吧!”
雲裳聽高見乙說自己可以回去了,趕忙擦了兩下眼淚,頭也不回的往魏府跑,她有一種死裡逃生的感覺,可跑了沒多遠,雲裳又回頭看高見乙,倒是罕見的擔心起高見乙來了,她擔心高見乙會做出什麽傻事!他要是尋了短見,那自家小姐就不好過了。但這種擔心馬上就被另一種擔心蓋過了,那就是這魏叔雲的小命,估計是不長了,到時候最慘的不還是自家小姐嗎?
雲裳的第一個擔心倒是多余的,因為高見乙是不可能去尋短見的。倒是雲裳的第二個擔心,正中高見乙的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