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身穿青色錦緞長袍,腰纏玉帶,頭束金冠,真是貴氣之極。再仔細瞧身形和眉目仿似又有三分熟悉之感,眾人一時驚訝就都停了手。
倒是寧老二被這人堵了去路,懊惱斥罵道,“你是誰啊,趕緊滾…”
可惜不等他說完,那人卻是一袖子甩了過來,直接扇得他咕咚咚滾出極遠,最後撞到樹乾上才勉強停了下來,“噗嗤”一聲,直接張嘴給土地佬兒供上了兩顆門牙。
眾人沒想到來人二話不說就出手傷人,紛紛畏懼的向後退去。那人卻半點兒未理睬眾人,抬起微抖的雙手直接推門進了屋子。
李嫂子狠狠咽了一下口水,壯起膽子就要追進去。正這時,梁老大夫卻是帶著李二狗兩人終於趕到了。
梁老大夫一見眾人神色,心下暗道不好。自從出了京都,他們一行人馬都是晝夜加緊趕路,原因無它,弟子惦念媳婦了,想要早些回來。
沒想到緊趕慢趕,眼看老家就在眼前,還是出事了。方才路上見到李二狗兩人去請大夫,柚米不過隨口問了句誰病了,結果一聽說是無家丫頭被毒蛇咬了,自家徒兒臉色就白得掛了霜一般。別說想著換衣衫裝束,就連路人驚詫都顧不得了,直接跳下馬車運起輕身功夫就跑得沒了影子。柚米拚命趕車追來,害得他一身老骨頭差點兒被顛散了,這會兒還要撒謊遮掩一二。
“大夥兒都別害怕,方才那人是花海。我本來與一個老友置氣說得了個好徒兒,特意給花海打扮周正,指望他能給我長長臉。沒想到一聽說蕊姐兒出事了,這小子直接就跑回來了。”
“哦,原來是花海啊。”
“我說怎麽瞧著身形有些熟悉呢!”
“就是,就是。花海可嚇壞了吧,蕊姐兒這會兒還昏著呢。”
大夥兒聽了梁老大夫的話,紛紛七嘴八舌議論開了。但是也有那聰明又眼尖的,小聲問道,“方才花海一伸手就把寧老二推得那麽遠,他這是學了什麽功夫,力氣也太大了?”
梁老大夫揉揉眉頭,乾笑著敷衍道,“他平日總隨我進山采藥,倒也學過幾手巧勁兒功夫。方才許是心急了,一時下手沒個輕重,也不知道寧家小子傷得怎麽樣?”
眾人原本就是好奇,根本沒想為寧老二討公道,聽得這話也就不再接茬兒,甚至自動關閉了耳朵,裝作沒有聽見那樹下傳來的呼痛之聲。
梅花聽著屋外叫嚷也是心急,她一邊洗著濕布巾替東家擦臉一邊心裡念佛,只求菩薩保佑東家這次能夠平安無事啊。若是東家真有個好歹,果園落到誰手裡,大夥兒都不見得有這麽好的日子過了。
段瑞推門進來,一眼就望見躺在床上面色青紫的女子,他的心仿佛瞬間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攥緊,連呼吸都艱難之極。
往日這個精靈古怪的人兒,總是忙碌著做買賣賺銀錢,算帳數錢,歡快的好像一隻不知疲倦的小蜜蜂。每每鎖上錢匣子,她的雙眸都會笑得眯成一條縫兒,拍手宣布今日加菜。然後一頭鑽進灶間很快就會端出許多香噴噴的好菜,屋子裡也因為縈繞著飯菜香氣而變得溫暖之極。
可是如今呢,這屋子裡冷得像地窖,站一站好似就能把人凍得碎裂。而她安靜的躺在那裡,一定也很冷吧,否則她的臉色怎麽那般難看?他應該再早些回來的,不,他原本就不應該離開…
梅花突然見得有人進來嚇了一跳,還沒等出聲問詢,就見那人緊緊抱了東家不撒手。她趕緊上前拉扯,呵斥道,“你是什麽人,快放開我們東家!我可喊人了,你快放開!”
梁老大夫和李嫂子聽見動靜一起擠了進來,李嫂子拉開梅花,梁老大夫則狠狠瞪了徒弟一眼,然後搶了無夜的手腕開始把脈。眾人眼巴巴望著老爺子的臉色,都盼著他說一句性命無礙,可惜老爺子眉頭卻皺得越緊,沉吟半晌才道,“這毒性極霸道,有些麻煩。你們都出去吧,花海留下助我施針止住殘毒,然後再商量方子熬藥。”
李嫂子和梅花生怕耽擱東家治病,忙不迭的開門出去了。梁老爺子一面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盒子一面吩咐徒弟,“運氣助蕊姐兒逼毒,最好余毒都封在右臂。”
段瑞立起雙掌直抵無夜的背部,真氣在兩個人之間傳遞,很快他臉上就現了汗跡,而無夜臉上的青紫之色也漸漸變淡許多。梁老爺子看準機會,幾隻銀針飛快探出,深深扎人無夜肩頸穴位,末了擺手說道,“成了,停手吧。”
段瑞小心扶著無夜躺好,眼裡閃過一抹痛惜,沉聲問道,“先生,她可是…有性命之憂?”
梁老先生暗暗歎氣,無論遇到何事從不驚慌的徒兒居然說話都帶著顫音兒,可見他心裡是恐懼已極,若是這女子真有個好歹,那他還不知會做出什麽事呢。但即便這般,有些話還是不能隱瞞。
“雖說蛇毒已被吸出大半,但殘毒隨著血脈已是走遍全身,實在有些凶險。當年我在一位老友手裡得過一枚百花丹,據說可解百毒,一會兒讓柚米取來給蕊丫頭兒外敷一半內服一半。若是熬過這一晚高熱,明日就性命無憂了。若是熬不過…”老爺子拍了拍徒兒的肩膀,又道,“吉人自有天相,你也不必太擔心。”
段瑞雙手死死緊握成拳,指甲摳得手心都在流血,“不,我不允許她有事!先生,她一定要活著…”
梁先生心下揪痛,仿似又回到了當初他們師徒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時他這徒兒只有八歲,乍然被母親拋棄落入民間,苦痛折磨枯瘦如柴,但眼底卻滿是堅韌倔強。這也讓他放下了最後一點兒不甘心,死心塌地護著他、教導他長大成人。不想如今初嘗情字滋味,這孩子又要與心愛女子天人永隔,上天何其不公啊!
“放心,有師傅在,就是閻王也搶不走她的命。”老頭子心疼徒弟,少有的發了狠,出門攆了柚米回村裡取藥丸和各色藥材,然後滿地轉悠琢磨著如何配藥退熱。
霜洛這半會兒在門外急得差點兒撞牆,好不容易盼得老爺子出來,趕緊請他給自己老娘診脈。
梁老先生聽說老太太是為無夜吸毒才昏過去的,很是敬佩。仔細診脈之後就道毒性微弱,吃上一粒普通解毒丸就好了,末了甚至又給老太太開了一個治療眼疾的方子。霜洛大喜過望,跪地連連磕頭不已。
一眾雜工們一邊替於家母子歡喜一邊又惦記無夜生死難料,各個做起活計來都是心不在焉。趙青山見此就自作主張把活計勻到明日,然後攆了眾人早些下工回家。眾人也都是有眼色的,誰也沒提晚上的葷菜未做之事,紛紛結伴下山了。
李嫂子和梅花商量了一下,索性讓村人捎信回去,然後齊齊留下幫忙熬藥熬粥炒菜,伺候著遠路歸來的梁老爺子吃過,梅花又端了飯菜去勸自家堂兄。
李嫂子想了想也盛了一碗粥進屋想要勸著花海墊墊肚子,許是她擋了窗外照進的微弱光線,使得無夜臉色變得更加黯淡。花海一個冷眼甩過來,嚇得她立時就把話吞了回去,麻利的點了油燈這才小心退出去。末了驚魂未定的拍著胸脯琢磨,花海是何時變得這般厲害了,難道穿上綢緞衣衫會讓人性情大變?
柚米幾乎是用逃命一般的速度跑回家裡取了一應用武,於老太服下解毒丸不到片刻就清醒過來,喜得於霜洛差點兒掉了眼淚。但是另一個房間裡卻是一片沉寂,無夜服下百花丹臉上青紫之色雖然褪去許多,可是不管如何改換藥方,高熱依舊凶猛。
梁老爺子累得手腳發軟,折騰到夜半還是未見半點兒效果,也有些心灰了。柚米見不得老爺子疲累,紅著眼圈兒扶了他去軟榻上歇息,李嫂子和梅花也累得依靠在門外睡著了。只有段瑞依舊死死盯著懷裡的女子,一遍遍為她更換著頭上的濕布巾。
沙漏裡的細沙一點點流淌而下,時間無聲的逝去,窗外的天空已有一點點泛白的痕跡,山林裡蟲鳴隱匿,有些早起的鳥雀也開始接力般唱起了歌。
段瑞心底極力壓抑的恐懼終於徹底爆發,他猛然摔開手裡的布巾,狠狠抱了無夜低聲怒吼,“不要睡了,你給我醒來!我沒允許你死,你就不能死!你聽見沒有,我要你醒過來!”
眾人驚醒,見他如此發狂,紛紛上前勸慰。梁老爺子呵斥道,“快把蕊姐兒放下,我先把把脈再說。”
“是啊,花海,你別著急,小心把東家勒壞了。”李嫂子也急得幫忙掰起他的手指。
可是段瑞就是不撒手,他恨極自己這一刻的無能為力,恨極自己為何才明白她在自己心裡如此重要。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同她說,他不是傻子,他要給她富貴無憂的好日子!
一切都晚了嗎,他只出門一次,為什麽再回來時就都變了?早知這般,他寧肯在她身旁做一世的傻子,也好過這般眼睜睜送她走。他不能想象沒有她的日子要怎麽過…
“你給我醒來,你給我醒來!你若是不醒,我就去砸了城外的院子,燒了果園!你不是說要種金蘋果嗎,我讓你連草都種不成…”
無夜隻覺這一覺睡得極是香甜,夢裡她又回到了前世那片鋼鐵叢林,看到了她的弟弟正穿著筆挺帥氣的軍裝站在國旗下敬禮,還有那個負心漢因為丈人被雙規而同妻子吵架離婚。原本她以為自己會有種大仇得報的暢快,可當真看到那人落魄得一塌糊塗,她心裡反倒像追看的一部電視劇終於完結,只有種塵埃落地的淡然,卻沒有激起半點兒波瀾。
原來不知不覺間,她早已把一切執念放下了,這一世除了留下一些回憶再也沒有任何意義。而另一個世界,她的人生,她的好日子才剛剛開始…
無夜站在鋼鐵叢林上空輕輕歎息著告別了夢境,剛剛想要睜開眼睛,卻突然聽得耳邊好似有人喊著要燒了她的果園。她立刻皺著眉頭惱道,“誰敢碰我的果園?花海,打折他的腿!”
眾人正是強忍著難過勸慰花海,突然聽得無夜小貓一般的叫聲都是結結實實愣住了。好半晌之後,還是李嫂子第一個驚叫起來,“東家,你可是醒了?”
無夜費力的睜開沉重的眼皮,問道,“現在什麽時辰了?”說著話,她正好瞧見眼珠熬得通紅、一臉憔悴的花海,於是驚訝得瞪大了眼睛問道,“花海?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可是不等說完,下一刻她就被緊緊摟進了一個寬厚又溫暖的懷抱。花海摟得那麽緊,好似要把她揉碎了融入自己的血肉裡一般。無夜狠狠翻了個白眼,一邊掙扎著一邊嚷道,“你這是抽的什麽瘋,快放開我啊,屋裡還有人呢!”
眾人都是歡喜的差點兒掉下眼淚來,柚米一個勁兒的嚷著,“太好了,太好了。夫人不用死了!”
梁老爺子側身悄悄抹去眼角的水漬,然後一巴掌拍在小藥童頭上,嗔怪道,“什麽死不死的,不吉利,別掛嘴上!”
“就是,就是。”李嫂子抹了一把眼淚跟著嚷道,“東家醒了,怕是餓了吧。梅花,快跟我去熬粥,別忘了放大棗,那個最補氣血。”說完,她就扯了梅花一陣風似的刮出去了。
柚米探頭探腦還想多看幾眼,卻被梁老大夫拎住了衣衫後領。他乾笑著小聲道,“先生,不用再給夫人把把脈啊?”
梁老大夫瞪了他一眼,笑著呵斥道,“不著急,先給他們小兩口讓個空閑地方再說。”
柚米吐吐舌頭,老老實實開門扶了先生出去了。
屋子裡終於只剩了花海和無夜,無夜忍著羞意裝了半晌鵪鶉,好不容易盼到眾人都出去了,這才抬起了頭,雙手握拳狠狠捶了花海幾下,惱道,“你要抱到什麽時候啊?那麽多人,也不知道羞臊。”
花海稍稍放開了手臂,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了好半晌。見她臉色雖然還有些潮紅,雙唇也乾燥皸裂,但眼神卻如同平日一般清亮有神,他終於長吐一口氣,放下了心裡的大石。
“你昨晚差點兒沒命了!”想起昨晚的凶險,花海立時豎起了眉毛呵斥道,“以後不許自己打理果樹!”
“我差點兒沒命?”無夜眨眨眼睛,終於後知後覺得屈起裹成木乃伊一般的右臂,驚叫道,“對啊,我正跟於大娘說話呢,有條小蛇咬我。”
“你不會躲一躲啊,愚蠢!”
“你罵我做什麽?你自己跑出去采藥玩耍,留我自己一個人在山上。”無夜一邊往胳膊上吹冷風一邊抱怨著,“若是你在家,我哪能自己爬上樹啊。不知道我怕高,再說蘋果長得快,不剪就耽擱事了。你還罵我?我還想罵你呢!”
無夜越說越覺得委屈,也不理會胳膊疼不疼了,掄起小拳頭就給花海捶起了背。花海又怕她扯痛傷口又自責,最後隻得再次牢牢把她圈在懷裡動不得了。
“別生氣,我再也不走了!”
無夜無論怎麽用力也掙扎不開,反倒把自己累得氣喘籲籲。她本就高燒剛退,又如此哭鬧耗費力氣,這會兒索性躺在花海懷裡繼續閉眼睡去了。
段瑞靜靜擁著懷裡的女子,萬般感謝上天恩賜,只要她在身邊,他再別無所求。可是好半晌過去,懷裡的人兒卻沒了聲息,他嚇得魂魄差點離體,風一般跑出去拖了梁先生進來。
梁先生還以為無夜病情出現反覆,待得診脈確認性命無憂,再望向自己這容貌平凡的弟子媳婦兒,心裡就難免打翻了五味瓶。
有時候他真想把這小丫頭帶在身邊觀瞧幾月,以便仔細琢磨一下她到底用了什麽狐媚手段,怎麽就把自己原本霸道又冷情的弟子硬是從一塊精鐵變成了繞指柔?
要知道,他十幾年心血培養出的弟子,不敢說天下稱絕,起碼在大齊國內是數一數二的驚才絕豔。自從十一歲創建李氏商會,如今隻各色鋪面就有整整一百多家,遍布大齊各州府,貨品從北地寒參到海外香料,應有盡有,富甲天下。除卻這斂財之能,詩文書畫也是樣樣精通,就是放在京都太學裡也不遜色分毫。更不要說足以自保的武藝身手,還有那一群忠心耿耿的暗衛了。
可惜,世事無常,這樣一個邊遠小山村裡就出了這麽一個小丫頭,行事奇特又古怪,輕易就俘獲了自己的弟子,踩在他的心頭笑鬧跳躍,何其囂張?可歎,可歎啊!
老爺子一邊想著一邊搖著頭,這般模樣可是嚇壞了段瑞,他極力穩住心神,顫聲問道,“先生,到底如何?難道病情有反覆,若是用到稀有藥材,我這就讓人快馬尋來!”
梁老先生回過神來,心裡失望更甚,淡淡說道,“蕊姐兒無事,不過是體虛昏睡,待得再服幾日藥消去殘毒就無礙了。至於為師搖頭,是因為…你病了。”
老爺子說完也不再解釋,背著手出了門。留下段瑞皺眉細思片刻就明白了先生話中之意,他的臉色忽而迷惑忽而愧疚,但最後望向床上的無夜卻再也沒有移開。
世人擇選良配,也許多會看重人品家世財力,但他自認揮動雙手可奪天下,惟獨心間一抹暖意難尋,而無夜就是他困守心間的溫暖。不因他的身世,他的財富,他的才學而纏繞,只因為他們彼此相伴,他們互相依靠,他們同甘共苦…
重新陷入睡夢中的無夜,隱約感覺有人在凝眸望向她,於是略微有些不自在的皺起了眉頭。心下恍然間好似想起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但虛弱的身體不容許她思考太多就再次陷入了昏睡。
段瑞伸手替她捋順臉頰旁的碎發,淡淡的笑意爬上了唇角。也許是時候告訴她自己的過往了,不知她聽後會是如何驚訝。但終歸會為自己沒有嫁給一個傻子而歡喜吧,至於榮華富貴,天下又有哪個女子不喜歡呢…
東家醒過來了,性命無憂了!這個喜訊像長著翅膀一樣,迅速在趕來上工的雜工們中間傳遞開了。昨晚他們回家說起了山上的禍事,一家人都是替難得的好東家擔心,當然更多的是害怕果園主家變動。大人們犯愁家裡每月若是沒了這份工錢會如何拮據,就是孩子們也因為不能再盼著爹爹帶葷菜回來而癟起了小嘴兒。
如今雨過天晴,一切都半點兒未變,眾人如何會不欣喜,不必趙青山吩咐,各自拿了扁擔和柳條筐就去挑沙石鋪路了。
賈老平日自覺被妻女丟盡顏面,所以極少在村裡走動,要不是今日早起遛彎撞見了趙青山老爹,許是到晚上還不知道消息呢。老爺子一聽兒媳婦命在旦夕,著實大吃一驚,一邊琢磨著是否要派人去槐樹村報信兒一邊趕回家去喊老伴一同上山。
賈婆子正沾了清水梳頭,見得老頭兒空手回來就抱怨道,“每次出門都不知道拎著糞筐,路上撿上幾塊豬糞也能多肥幾棵苞谷苗啊。真是不會過日子,這個家若是沒有我操持…”
賈老聽不得她嘮叨,大聲呵斥道,“你快閉嘴吧,蕊姐兒昨日別蛇咬了,這會兒生死不知。花海又不在家,你快跟我去山上瞧瞧!”
“什麽?小狐狸精要死了!”賈婆子一蹦三尺高,水盆也帶翻了,黃楊木的梳子也扔了,她歡喜的連連問道,“你在哪裡聽說的?怎麽沒人來報信兒?”
賈老不耐煩的揮揮手,“別問了,先上山看看再說。”
賈婆子胡亂扎好發髻,眼珠子滴溜轉了無數圈兒,末了上前一把抓了老頭子囑咐道,“我跟你說,老頭子,那小狐狸精死了,果園可是咱們賈家的。你千萬別充大方還給無家啊…”
賈二姐兒開門出來,正好聽見這話兒,一向脾氣好的小丫頭也發火了,“娘,你怎麽能說這話!我嫂子是好人,一定不會死!”
賈婆子撇撇嘴,還要辯駁些什麽,可惜賈老和賈二姐兒都不想再聽,一前一後徑直出了遠門,賈婆子跺跺腳,地聲咒罵幾句也追了上去。
……
無夜越瞧越開心,絞盡腦汁給它取了個新名字叫果果,寓意永遠有果子吃。這對於一個以果子為食的刺蝟來說,確實是最好的名字了。
小夫妻倆圍著果果正是說笑玩鬧的開心,如幻就踩著剛剛降臨的夜幕回來了。無夜立時扔了果果拉過弟弟問詢,如幻不願攪了姐姐的興致就說牛氏要辦酒席收禮,但被他推掉了,其余之事半字未提起。
無夜猜測著牛氏也只有個摟錢的心思,鬧不出什麽大事,於是就把這鬧心事扔到了腦後,扭頭喊花海幫忙找了一隻柳條筐,歡歡喜喜給果果鋪起了窩。
花海和如幻站在一處,望著如同一個小女孩般忙裡忙外的女子,不約而同的笑了起來,心下滿滿都是溫暖之意。若是她能永遠這般快樂無憂,要他們付出多大的努力都可以…
第二日一早剛剛吃過飯,張管事就雇了馬車來接如幻。無夜再次替弟弟整理了一遍行李,確定常用的風寒藥丸和金瘡藥等物都帶齊全了,又捏了捏縫進弟弟中衣邊角的銀葉子,這才送了他出門。反倒是那幾盒金貴的果子隻簡單扔給張管事就完事了,慌得張管事牢牢抱著盒子,生怕掉落下去,磕壞了裡面的寶貝。
如幻見此,心下極是酸澀,小聲勸道,“姐,你別擔心我,我一定早去早回。”
無夜歎氣,用力抱了抱弟弟,囑咐道,“多余的話,姐姐就不說了。你只要記得這世界上姐姐只有你一個親人了,無論遇到何事,保命第一。懂嗎?”
如幻重重點頭,末了揮別姐姐跳上了馬車,喜子連忙抱著行李跟了上去。
張管事仔細把木盒安頓在一隻結結實實的紅木箱子裡,見此就走過來笑道,“東家放心,小的一定會照顧好二少爺的。”
無夜深深行了一禮,正色道,“一路上拜托了。”
“不敢,東家折煞小的了。”張管事趕緊讓在一旁,末了又隱晦的衝著花海點點頭,這才跳上車轅吩咐車夫上路。
無夜眼望馬車踢踢踏踏走遠,抱了花海的胳膊第一次抱怨道,“花海,若是你同常人一般多好。那樣我就不用困在這小小縣城,能夠走出去看看大千世界了。就算碰到危險,我也隻管躲在你身後。當然,平哥兒小小年紀也不必出門遠行了…”
段瑞臉色一黯,眼裡痛惜更濃,待得想要應聲的時候,無夜卻又歎氣說道,“罷了,是我過於貪心了。若你是平常男子,怎麽會如此任由我拋頭露面做買賣,當家作主,說一不二。說不定我受不得管束,反倒先離開你了呢。所以說,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兒。”
段瑞所有將要出口的話都憋了回來,堵得他差點兒內傷,最後無奈苦笑搖頭。為何每次他想要坦誠真相,她總是會扔出一個讓他不得不閉嘴的理由?
“好了,好了。今早李嫂子說咱家苞谷還沒有割完,左右山上的活計也插不上手,不如下午回家幫忙吧。”無夜眼見花海如此模樣,又後悔不該戳他的傷心處,趕忙岔開話頭兒,“灶間還有一條肉、幾個細面饅頭,一會兒也帶上吧,省得你娘又明裡暗裡罵咱們吃白食。”
小夫妻倆商量好了,就去換了粗布舊衣,拾掇好吃食放進籃子裡,然後一前一後下了山。
趙青山正指揮著幾個雜工用沾了石灰水的掃帚刷果樹乾,見得無夜下來就拎了木桶要她查看。無夜攪了攪石灰水見得不濃不稀,豬血黃土粗鹽等物也摻得正合適,於是就讚了幾句。趙青山喜的咧了嘴,大聲吆喝著雜工們繼續給果樹“美容”了。
無夜和花海出了果園,一路奔去了賈家位於村西的五畝旱田。原本正是家家戶戶最忙碌的時候,恨不得飯都沒空吃上一口,但此時村人們卻三三兩兩聚在一處閑話兒,各個臉色都是有些不好。有些見到無夜和花海走過,嘴裡打著招呼,眼裡卻滿是豔羨之色。
無夜心下疑惑,待得終於遇到一個平日相熟的小媳婦兒就小聲問道,“秀蘭嫂子,大夥兒這是怎麽了?苞谷大豐收應該高興才是啊,怎麽反倒苦著臉?”
那叫秀蘭的小媳婦兒臉上也是沒有笑模樣,歎氣道,“你在山上許是沒聽說呢,方才縣裡來差官了,說是南方絕產要調咱們這邊的糧食過去賑災,所以糧稅又漲了三成。”
“又漲三成?那加起來就是七成了,著實太高了,恐怕家家都要餓肚子了。”無夜也是皺了眉頭,原本她不過是猜測,沒想到一語成讖。
秀蘭嫂子點頭,末了瞄了無夜一眼,半是抱怨半是嫉妒的應道,“可不是嗎,若是早知道這樣,多翻兩塊荒地種幾壟紅薯也好啊。可惜沒人提醒啊…”
無夜猜到許是李嫂子等人家聽了她的話早作了準備,這時候難免流露出慶幸之意,惹得別的鄉親嫉妒,最後難免又遷怒到她身上。
“嫂子別不知足了,你沒去城外看看呢,那些流民就差吃樹皮草根了,可憐至極,咱們起碼還有過冬的口糧呢。先前我進城看著情形不好才多嘴兩句,但是也不敢到處說啊,萬一引得大夥兒恐慌,官府不先我一個造謠罪,扔進大牢才怪呢。”
“也是這麽回事。”秀蘭嫂子點頭,末了又道,“熬到春天就好了,吃野菜也能填飽肚子。”
無夜笑道,“嫂子可別說的這麽可憐,我那果園還種了幾畝紅薯,什麽時候家裡不夠吃就盡管去找我,總不能讓孩子一起餓肚子就是了。”
“哎呀,那可太謝謝大妹子了。”秀蘭嫂子徹底去了心裡那點兒小別扭,拉著無夜的手一個勁兒的道謝。
無夜又同她說笑幾句,就和花海趕緊奔去了賈家旱田。賈婆子那吝嗇的脾氣,這會兒知道了加稅的消息,還不定要如何哭鬧呢。
果然,兩人還沒走到地頭兒就遠遠聽見她的哭聲,“哎呀,這真是沒法活了。一年忙到頭兒本來就剩不下多少口糧,官府又要去一大半兒,這是要活活餓死人啊!”
賈二姐兒一邊陪著娘親掉眼淚一邊勸著老娘,“娘,你別哭了。總有辦法的,我們誰餓肚子也不會讓你遭罪啊…”
賈大姐半靠在苞谷秸稈上,臉上沒有半點兒擔憂之色。她家雖然只有二畝地,但寧老二不在家就省了許多糧食,怎麽也夠她和孩子嚼用了。就算實在不夠,還能跑去老娘家蹭飯。她就不信,爹娘舍得攆她出來啊?
賈老手下忙著捆苞谷秸稈兒,沒有勸慰老婆子也沒有唉聲歎氣,但臉色也是不太好。農人們不論家裡富厚還是貧窮,總是希望秋日到來之時,倉房裡能堆滿糧食。如今突然就少了一大半,任誰也歡喜不起來。
賈婆子哭著哭著突然見得兒子兒媳從地頭兒走進來,眼珠兒一轉就把聲音又拔高了三分,“哎呀,人家還能指望兒子,可我們到老了,兒子還被媳婦兒勾跑了,活著還有什麽盼頭啊?”
賈老和賈二姐兒不愧是同賈婆子一個屋簷下住了多少年,太熟悉她的脾氣秉性了。一聽這話趕緊扭頭四顧,很快就看到遠遠趕來的無夜小夫妻倆。
這爺倆對視一眼,賈二姐兒趕緊就迎了上去,一邊伸手拉了嫂子一邊小聲說道,“嫂子,娘今日有些氣得狠了…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無夜笑著拍拍懂事的小姑,應道,“放心,嫂子心裡有數啊。”
兩人說著話就到了賈婆子跟前,賈老也走了過來,說道,“山上不忙啊?”
無夜和花海先是行了禮,這才說道,“爹,山上活計忙差不多了,我和花海來給家裡幫忙。”
賈老臉色又緩了三分,笑道,“你們不用惦記家裡…”
“不用惦記什麽,家裡都要餓死人了,就他們還在山上過逍遙日子。”賈婆子大聲插話兒,生怕無夜不知道一般,嚷道,“官府加糧稅了,家裡口糧肯定不夠吃了,你們說怎麽辦吧?”
賈老掃了花海一眼,猶豫了半晌還是沒有開口呵斥阻攔老婆子吵鬧。無夜方才聽說這消息之後就想好了應對之策,本來先前就答應要把果園的收益分賈家兩成,一來算是她們夫妻給老人的養老錢,二來她也能心安理得搬出賈家過個沒有拘束的日子。如今正好出了這事兒就順手推舟把銀錢結算得了。
“爹娘,你們也別犯愁,雖然糧食剩不了多少,但我和花海不在家裡吃,總會比往年多省幾擔苞谷。另外,我果園裡還種了幾畝紅薯,等到翻地的時候再給家裡送幾筐。”
賈老和賈二姐兒聽了這話都是松了口氣,笑道,“好在你那裡有些準備,若不然真要挨餓了。”
賈婆子卻是不肯罷休,又嚷道,“隻填飽肚子怎麽成?馬上就過冬了,不縫棉衣不備油鹽啊?沒有余糧換銅子,拿什麽過日子?”
無夜皺了皺眉頭,好像極為難一般慢慢說道,“爹娘,你們許是也聽說了吧,我那果園今年一文錢的果子也沒賣出去,我手裡實在不寬綽。不如…這樣吧,我先拿五兩銀子回來,算是今年分給家裡的那兩成進項。”
趙青山和李二狗在果園做工,趙家老太太又是個大嘴巴,所以村裡眾人常能聽到些瑣事。果園因為得罪了人沒有賣出一個果子的消息,賈家也是知道的。
賈老一聽這話趕緊拒絕道,“不用,你留著銀子給雇工們開工錢吧。這年頭兒,家裡人餓不到肚子就成了,別的東西不添置也沒啥。”
賈二姐兒也說道,“是啊,嫂子,你先前還給我添了那麽多衣料和首飾呢,別再往家裡拿銀子了。”
賈婆子氣得狠狠瞪了自家老頭子和閨女一眼,一副生怕無夜反悔的模樣,死死盯著她問道,“別光話兒說的好聽,晚上趕緊把銀子送來。我等著明日進城呢,若是晚了衣料棉花怕是都要漲價了!”
無夜淡淡一笑,“娘放心,晚上我就讓花海送回來。”
賈大姐兒眼見老娘又在弟媳婦身上榨到了好處,於是也欲欲躍試想要效仿一二。賈老可是個精明人又摸清楚了兒媳的脾氣,見此趕緊見好就收說道,“家裡只剩兩畝地沒收了,用不了這麽多人手。蕊姐兒和花海回山吧,多盯著雇工做活兒,省得沒有主家在,他們糟蹋了果樹。”
無夜說心裡話也不願意留下受賈婆子的閑氣,但還是客套道,“山上再忙也不差這一兩日啊。”
賈婆子卻是生怕她反悔不肯送銀子,難得發善心攆人,“說不用你們就是不用!趕緊回去吧,然後早些把銀子送來。”
賈二姐兒聽老娘說得如此直白,紅著臉上前挽了無夜就走,一直到了地頭兒她才小聲說道,“嫂子,以後有事我去山上喊你,家裡這邊…你不用惦記。”
無夜怎會不明白小姑是要她少回來受剝削壓榨,於是笑著點頭,“好啊,晚上我讓李嫂子把銀子捎回來。等田裡活計忙完了,你也上山去住幾日啊。”
賈二姐兒眼見嫂子確實不像惱怒的模樣,又聽得這話就歡喜道,“好啊,嫂子。我想吃紅燒肉!”
“好,等過幾日下雪能凍住肉了,咱們買頭豬殺了,想怎麽吃就怎麽吃!”
無夜哄得小姑重新露了笑臉,這才同花海一起往回走。路上忍不住歎氣道,“真是歹竹出好筍!”
花海只是憨憨笑了笑,並不多吭聲,惹得無夜抱了他的胳膊嗔怪道,“你笑什麽,我又沒誇你,你可不是咱娘親生的啊!”
兩人這般說笑著回了山上,晚上就讓李嫂子給賈婆子帶了一隻五兩的銀錁子回去。賈婆子這半下午盼得眼睛都綠了,若不是賈老攔著,許是都要攆到果園去了。這會兒終於把銀子抓在手裡,歡喜得嘴巴都要咧到耳根兒了。賈大姐兒上前想要摸摸銀錁子,被她一把推倒旁邊,然後躲進屋子裡藏了起來。
賈大姐兒委屈的撇撇嘴,惱道,“娘真是小氣,等我家老二賺銀子回來,我也不讓你見著!”說完,伸手扯著兩個灌了一肚子苞谷粥的兒子回了家。
不說無夜在家裡如何忙著槍收紅薯,打理果樹,隻說如幻與張管事等人一路坐著馬車往京都趕去,路上餐風露宿很是辛苦。好在張管事出門在外行走多年,一應事體很是熟悉。事先在縣城找了家商隊搭伴兒,雖然要付十兩銀子的費用,但打尖住店外加過城關都有人張羅。他們倒是省了許多麻煩,甚至還有鏢局的武師護衛,可謂萬事無憂。
如幻第一次出門,難免見到什麽都覺得新鮮。但他牢記姐姐的囑咐,凡事都以張管事的決定為準,他本身又是個翩翩秀才公子,行事溫和有禮,所以幾乎受到商隊所有人的喜愛和照顧。
青縣到京都這七八百裡,聽著不算遠,但走起來也足足耗了十日功夫。張管事坐在馬車轅上遠遠望見京都巍峨的暗紅色城牆,心裡長長松了一口氣。這一路上,他可是連睡覺都要守著那口紅木箱子,生怕一時沒注意讓哪個鼻子好使的夥計把果子翻出來。
從前幾日開始路上的流民就越來越多,如幻晚上睡在客棧裡,隱隱聽見外面的哭泣之聲怎麽也睡不著。今早上路後才靠著車窗勉強闔了闔眼睛,就聽見張管事在外面招呼,於是掀了窗簾仔細觀瞧。
上京作為大齊皇都確實與別處大大不同,隻這城牆就有青縣兩倍高,牆磚也是用紅土特意燒製的,雕刻著各色圖案,華麗大氣。城門處把守的兵丁穿著全套護甲,刀槍擦得蹭涼,腰背挺得筆直,眼神冰冷的盯著進出城門的百姓,若是膽子小的怕是都能嚇出一臉冷汗來。而那些排隊進城的馬車大半兒也都裝飾的極華麗,偶爾某個車窗裡瞧瞧露出一張美人臉,猶如四月羞答答半掩在牆頭裡的杏花,惹得路人議論指點後又趕緊避了回去。
有的小販趁著等待的功夫向周圍的行人兜售著扇子、荷包、帕子一類的小物件兒,吆喝聲如同唱歌一般音調或高或低,很是宛轉清脆…
這一切似乎都美好之極,施施然向世人顯示著大齊國的蒼生繁榮、國泰民安。可惜那被攔在城門二裡外的大批流民們卻成為了美玉上的瑕疵,錦緞上的霉斑…
如幻眼見那些孩子跪在路旁乞討,禁不住就想起小時候。那時他和姐姐也是這般大小,牛氏不斷打罵還不給餅子吃,他們就上山采野菜充饑,姐姐總是先把他喂飽才開始往自己嘴裡塞。那種肚子裡空得火燒火燎的滋味,他真是一輩子也忘不了。
喜子許是也想起了父母過世,自己無依無靠的那段日子,扭頭說道,“少爺,不是說京都遍地都是黃金嗎,怎麽這裡比別處的流民還多?皇上就不管管嗎?”
“閉嘴,以後這話不許再說!”如幻謹慎的呵斥喜子不可隨便把皇帝掛在嘴邊,生怕被別人聽去惹來禍患。喜子嚇得縮了脖子,小臉上兒滿滿都是委屈。如幻見了又有些心軟,想了想就道,“馬上進城了,你把咱們買的乾糧和點心包一包扔過去。記得別下車,小心被圍住了。”
“是,少爺。”喜子聽了這吩咐立時就笑了。
張管事在車外聽了,也是不斷點頭。很快,馬車就到了城門附近,待得路過那些流民附近,喜子麻利的把裝滿乾糧的布包扔進了孩子群。那些孩子們眼見滿地骨碌碌翻滾著饅頭餅子,立時瘋搶起來。有的一時搶不到又要去追趕馬車,可是馬車已經到了守衛跟前,想起兵卒們的冷酷凶惡,孩子們就打消了這個念頭,轉而又等待下一輛馬車出現。
商隊檢查完物品,交了過門稅,終於進了京都。張管事和如幻直接辭別了商隊眾人拐去了城南的民宅聚集地。那裡有張管事以前相熟的一家小客棧,價格公道還乾淨。
果然,客棧老掌櫃一見張管事就笑著迎了出來,兩人客套了幾句就有小夥計幫忙搬了行李,然後送進了二樓的兩間上房裡。眼見如幻進屋洗漱換衣,張管事就同老掌櫃去了後院,茶水尚未喝上幾口,張管事就從懷裡掏出一封書信,小聲叮囑道,“這是先生寫的信,別耽擱了,晚上就要送到老夫人手上。”
老掌櫃趕忙接過去,仔細查看過封口蠟油之後就放進了袖袋裡,末了才問道,“方才那小公子是誰家的?我看你待他很是恭敬…”
張管事神秘一笑,得意道,“天下沒有白得的消息,老白,你的玉凍春是不是貢獻出來一壺啊?”
老白掌櫃哈哈笑道,“你這酒鬼,我以為你調去伺候主子能有些長進,沒想到還是這副德行。好,我今日就舍出一壺了,看你能說出什麽花樣來?”
張管事不屑的撇撇嘴,然後湊到老白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老白越聽眼睛瞪得越大,末了質疑道,“這…是真的嗎,一個山野丫頭…”
“你不信就算了,到時候可別怪當兄弟的沒提醒你。”張管事可不管那麽多,拍著桌子催促道,“快上好酒好菜,下午我還要陪著平少爺出去轉轉。”
老白眼珠兒轉了轉,笑道,“別啊,你把主子扔到一旁自己吃喝算什麽樣子?等我把平少爺伺候好了,晚上咱們再喝也不遲。”說完,他就走出門去喊了夥計仔細吩咐了半晌,從鋪蓋用物到酒菜都安排得仔仔細細,直聽得張管事好笑不已。
如幻剛剛換好衣衫,正要帶著喜子下樓去吃飯就聽有人敲門,結果一開門進來三個夥計,這個抱了新被褥,那個端了新茶壺茶碗,甚至還有一個在桌子上放了一套文房四寶。他猜得應該同張管事有關,於是就讓喜子趕緊打賞。
這客棧坐落在民宅區,平日來往的少有闊綽富人,夥計們自然也沒有什麽機會得賞錢。這會兒突然在一個穿著普通的秀才公子手裡得了一把銅錢,各個都是笑得見牙不見眼的,伺候得更殷勤了三分。
如幻在樓下坐了一會兒,張管事就同掌櫃一起過來了。老掌櫃熱情的問詢房間是否舒適,如幻開口道謝,言談間問及城中哪裡商鋪最多,哪家茶樓來往貴人最多。老掌櫃知無不言,最後甚至派了一個夥計當向導,倒讓如幻感激不已。
張管事含笑不語,心裡卻對如幻的聰慧誇讚不已。帖字蘋果價比黃金,非富貴之人不可得。兩人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總不能直接找到哪個府邸遊說兜售吧,弄不好果子被搶走,人也被直接打殺了。最好的辦法就是先去人流密集之處先聽聽本地的新鮮事兒,興許就有意外收獲呢。
更重要的是自家主子運籌帷幄,已是安排好了一切。如今不需他多費口舌,事情就按照最順利的方向行去,他恨不得拍手大笑三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