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夜自己動手倒了一碗涼茶咕咚咚灌了下去,乾得差點兒冒煙的嗓子終於覺得好過許多,於是笑著應道,“家裡沒飯吃啊,不回來就要餓死了。”
如幻猜得姐姐必定是在賈家受了慢待,臉上就帶了惱怒之色。無夜不願弟弟跟著操心,伸手拍了他一巴掌表示自己不在意,然後轉身進了灶間。
很快三碗雞蛋羹外加五個白面饅頭就熱好了,一家人口邊吃邊閑話兒,無夜見院子空蕩就問起王家表哥表嫂怎麽還沒回來,這才知道賈姑母染了風寒,表哥表嫂在家照料呢。
想起賈姑母對自己的維護和疼愛,無夜就盤算著下午去城裡買些吃用之物送去。正是琢磨的時候,偶爾抬頭瞧得如幻欲言又止的模樣,於是疑惑問道,“平哥兒可是有話要說?
如幻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說道,“姐,再有兩日書院就該開課了,我想…
“啊,這麽重要的事兒你怎麽不早說!我最近真是忙糊塗了,居然把這事忘腦後去了。”無夜懊惱的拍著自己腦門兒,心裡暗暗咒罵賈婆子和牛氏,若不是她們三番五次找茬攪合,她也不至於連弟弟入學都忘掉了。
如幻眼見姐姐兩巴掌下去腦門就紅了一小片,趕緊沾濕了袖子替姐姐敷著,勸道,“姐,你別急啊,還有兩日才開課呢。“
無夜嗔怪的瞪了弟弟一眼,掰著手指頭開始數著,“這怎麽能不急,你的長衫要做兩套新的,文房四寶也要添一套,被褥也要蓄床厚實的,還有書箱、茶具、鞋襪那些小物件兒,兩日功夫哪夠置辦的。別說了,趕緊吃飯,一會兒隨我進城去買齊了。”
如幻心疼銀錢,有心想說不必添置那麽多,但眼見姐姐手下筷子翻飛,一副心急模樣也就老老實實閉了嘴巴,再夾起鹹菜嘗著味道都覺得香甜無比。誰說他沒有娘疼愛可憐至極,只要有姐姐在,他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飯後,無夜麻利的拾掇了碗筷,又跑進屋去拿了足足二十兩銀子,然後就要帶了弟弟出門。原本她還準備了好多借口哄騙花海留下守院子,沒想到花海蹲在樹下看螞蟻看得入了迷,半點兒沒有跟去當搬運工的意思。這倒讓她心裡生出幾分愧疚,一連許諾給他買回好幾種小吃食,這才安心進城。
段瑞眼見無家姐弟倆的身影在青石路上漸行漸遠,這才收了臉上的憨色,隨手關了院門,半靠在樹蔭下的木椅上閉目養神。
大樹上的幾根細枝微微動了動,一個身穿墨綠短打衣褲的少年突然跳了下來,落地時腳下塵土不起,頭頂樹葉未落半片,可謂輕功高絕。
段瑞又眯了盞茶功夫,這才睜開雙眼,沉聲問道,“南方幾城的帳冊送來了?”
那少年恭敬低頭應道,“回少爺,昨日就已經送到了。梁老核對之後很是歡喜,囑咐屬下傳信給少爺,三家賣冰鋪面上月入帳共一千一百零四兩,下月許是還要翻倍。”
“哦,這麽多?”段瑞臉上也現了喜色,直起腰背又問道,“梁老還說了什麽?”
聽了這話,少年毫無表情的臉上難得閃過一抹笑意,但很快又被他掩藏起來,聲音照舊平淡應道,“梁老說,少爺不要有了媳婦兒忘了師傅,若是哪日得了空閑就去陪他喝杯酒。”
段瑞正端了茶碗,聽得這話尷尬的紅了臉,末了仔細打量少年臉上並未有嘲笑之色這才清咳兩聲岔開了話頭兒,“京城那邊可有什麽變故?”
“沒有,王爺依舊臥病,王妃與柳側妃…相安無事。”
段瑞眯起了眼睛,心底沒來由的就覺得這“相安無事”四字很可笑。在那個人吃人地方,怎麽可能容許這樣的局面出現?無非是兩方都在積攢實力,等待一躍而起咬斷對方脖子的時刻到來罷了。
他冷哼一聲,極厭煩的揮手打發了那少年屬下,然後繼續仰靠在椅子上閉目小憩。為何那人就是不肯放手,跳出那個冰冷的宅院看看外面的天空是多麽的寧靜喜樂。更何況外面還有他這個親生兒子在,難道這些都加在一處都比不過那個冷冰冰的王位嗎…
無夜自從上次聽說有人意圖羞辱如幻,心裡就憋了一股火氣,立志送弟弟去書院不說,還要給他最好的物質條件,於是,姐弟倆從商街之東走到西,但凡遇到成衣鋪子、筆墨鋪子、雜貨鋪子都要進去逛逛。
如幻眼見手臂上掛著的包裹越來越多,趕緊攔著姐姐繼續敗家,“姐,該添置的都添完了,咱們回去吧。再說我去書院是要專心讀書,吃用太精致也會分心。”
無夜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珠子剛要說話,突然瞧得街邊一個書生身後跟了一個梳著總角的小童,於是眼睛一亮,拉著弟弟直接又奔去後街的人市。
青縣是個小縣城,大富大貴之家也不多,所以交易人口之地並不熱鬧。但人生在世總有苦難之事,也就有那活不下去的人需要自賣自身保命。無家姐弟倆一拐進後街,街道兩旁那些倚在牆根兒納涼的男女老少就紛紛擠到跟前,一個面色枯黃的漢子嚷著,“這位少爺,夫人,可是家裡缺勞力?我力氣大又吃得少,一年只要二兩工錢,您雇了我回去吧!”
旁邊一個婦人也是扯了無夜的袖子哀求,“夫人,小婦人會洗衣做飯,繡活兒也好。若不是死了男人,被夫族佔了田產也不會出來賣命,您發發善心雇我回去吧。”
無夜還是第一次見到這般情景,瞧著眾人各個都是一臉期盼之色,心裡酸澀難忍。但她也明白自己不可能大發善心收下所有人。於是隻得硬氣心腸高聲說道,“我要買一個小童回去,簽死契!可有人願意?”
眾人一聽這話,年長之人就都歎著氣退了下去。有兩個牽著小童的中年男子猶豫一下也走開了,想必是家裡一時困難打算送兒子去大戶人家做工混口吃食。賣斷死契之後,以後是福是禍就與家裡再無瓜葛了。所以,不是走投無路之人都不會考慮簽死契。
無夜眼見如此,微微有些失望,心裡盤算著是不是要去找人牙子問問,不想角落裡卻悄悄走出一老一少。老頭兒的胡子和頭髮都白了大半,身形乾瘦,衣衫破舊,顯見是個窮苦之人。他身後的小童也就八九歲年紀,雖然也是面有菜色,骨瘦如柴,但難得的是穿戴整潔乾淨。兩人走到無夜姐弟跟前,那老頭兒掃了如幻身上的長衫一眼,極恭敬的行了一禮。
如幻趕忙讓到一旁,拱手回禮問道,“老伯有話盡管說,不必行禮,折煞晚生了。”
老漢眼裡閃過一抹感激,他咧了嘴巴笑起來露出所剩無幾的牙齒,說道,“這位少爺,夫人,老漢是這城外牛家莊的。這小童叫喜子,是老漢鄰居家的獨子。這可憐的孩子出生不過一月就沒了爹,前些日子又病死了娘,家裡田產都換銀錢買湯藥了。如今衣食無著,求著老漢帶他來尋條活路。若是少爺看這孩子還順眼,不如就買了他回去吧。”
如幻聽得小童身世這般可憐,又見他五官端正、雙目清亮有神就更是喜歡,但姐姐沒有發話,他也不好先開口,於是靜靜站在一旁沉默不語。
無夜先前還擔心弟弟不問清底細就胡亂開口應允,這會兒見他這般沉穩很是歡喜。她彎腰牽了那小童的手仔細看過,發現他的拇指、食指和中指上都有繭子就開口問道,“喜子,你可識字?”
那孩童抬起頭,眼裡滿滿都是驚奇之色,顯然是沒想到無夜會這般問,他慢慢點頭應道,“我娘活著的時候教過我爹半本三字經,我爹沒錢送我去私塾,就在家鋪了沙盤教我用樹枝寫字。”
無夜滿意的點點頭,索性蹲下身子又問他,“那你可願意到我家來嗎?平日跟隨我弟弟去書院讀書,照顧他日常起居。他也會教你讀書識字,可好?”
小童扭頭瞧瞧那老漢,老漢這會兒早把無家姐弟從上到下看個仔細。都說人老成精,他雖說一輩子沒見過什麽大世面,但是辨人的本事還是有的。無家姐弟穿戴不是如何奢華精致,但衣衫也都是細棉縫製,而且神色溫和,眼神清正,一看就不是惡毒之人。小童若是同他們走了,就算不能享福,起碼也不會被苛待受苦。
老漢這般想著就輕輕推了小童一把,低聲道,“傻孩子,愣著幹什麽,還不趕緊給這位少爺和夫人磕頭。”
小童顯見極信任老漢,聽得這話就“噗通”跪了下來。無夜趕忙拉了他起來,替他拍去腿上的灰塵笑道,“既然你沒有親人在世了,那就請這位老伯做個見證吧。我以八兩銀子買斷你終生,若是你將來有一日想要脫籍,允許你自贖自身。”
一個壯勞力買斷死契也只需要十兩,喜子這樣的小童五兩足矣。無夜開口就是八兩,算是極寬厚大方了。老漢倒是真心替喜子高興,拉著他又給無家姐弟行禮。無夜眼見一旁那些男女老少又有上前糾纏的打算,就趕緊拉著一老一少去了縣衙。
縣衙裡的小吏上起檔子來是駕輕就熟,手一伸收了二十文辛苦費,大筆一揮刷刷寫好文書,喜子簽下名字,如幻的小書童就新鮮出爐了。
老漢一遍遍叮囑喜子把賣身銀子揣好,然後就歎著氣回家了,留下喜子強忍了眼淚就要接過如幻手裡的大小包裹。
如幻自小從未使喚過奴仆,反倒日日被牛氏當奴仆使喚。如今突然升格當了主子還有些不適應,他眼見喜子抱著包裹有些吃力就想伸手再拿回一半。
無夜卻是伸手攔了弟弟,善待奴仆可以,但行事卻要有分寸,否則嬌慣得奴仆忘記本分,可就是好心辦了壞事兒。
如幻也是聰慧的,自然猜得到姐姐的用意,於是憨憨笑了笑就不再說話了。無夜摸了摸荷包裡的銀錢所剩無幾,自覺過足了購物癮就打道回府了。
兩主一仆趕回小院兒的時候,花海正站在院門外張望,橘紅色的夕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眼見三人出現在青石路上,他大步就迎了過來。
無夜沒來由的就覺心裡歡喜,伸手拿了帕子替他擦頭上的汗珠兒,嗔怪道,“不在院子裡好好等著,出來曬著做什麽?”
花海憨笑不答話,無夜卻越發心疼,拉著他邊走邊念叨買了什麽好吃食。喜子累得小臉通紅,見到兩人這般模樣,眼裡的好奇之意藏也藏不住。如幻想了想,自覺以後要常相處,有些事兒也要叮囑這孩子幾句,於是就拍拍他的頭低聲囑咐道,“喜子,這是我姐的夫君,也是你的主子。他心智弱於常人,你平日說話行事千萬不可怠慢。懂嗎?”
喜子趕忙收回目光使勁點頭,小臉兒也更紅了。如幻見此心下滿意,帶著他把東西放到自己廂房,然後又指了旁邊的耳房做他以後的住處。家裡突然添了人口,難免缺東少西,但好在此時是盛夏,天氣熱得很,土炕上鋪張新草席,放個枕頭也能睡人了。更何況這裡也住不長,還有兩日書院就開課了。
無夜自覺虧待了花海,連茶水都沒喝一口就邊系圍裙邊進了廚房。喜子見此也不敢歇息,跟進去幫忙燒火打水。他是農家孩子出身,這些活計做起來倒也利索,無夜讚了他兩句,待得紅燒肉出鍋時又先盛了大半碗讓他墊墊肚子。
喜子抱著大陶碗,盯著裡面那些油亮噴香的肉塊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他足足愣了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夾起一塊送進了嘴裡,然後眼淚就劈裡啪啦掉了下來。
正巧如幻進來見他這般模樣就要上前勸慰,卻被無夜擺手攆了出去。有些傷痛,只有自己一個人慢慢舔邸才能愈合,不需要任何人幫忙。
果然,當飯桌擺好的時候,喜子帶著滿嘴的油膩笑嘻嘻跑了出來,雖然眼睛還有些紅腫,但臉上帶了一路的惶恐和不甘卻消失的乾乾淨淨。無夜喊他一同上桌吃飯,他卻謹守奴仆身份,死活不肯。無夜於是笑著裝了一大碗粳米飯,又把每樣菜都夾了一些,堆得碗裡滿滿的遞給了他。
喜子躬身道謝,然後抱了碗坐在小凳子上吃的歡快之極。
如幻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低頭慢慢吃著飯,隻覺自己今日學到了很多書本裡沒有的道理。原來真同姐姐說的一般,過日子處處都是學問。
眾人剛剛拿起飯碗吃了沒幾口,小院兒的兩扇門就被人敲響了。喜子小跑上前開了門,王祿表哥和杜鵑嫂子一臉大汗的走了進來。倆人一個挎著一籃子青菜一個扛了半袋苞谷面兒,顯見是從槐樹村匆匆趕回來的。
無夜去灶間拿了兩副碗筷,拉著兩人坐在桌前一起吃飯,末了問起賈姑母的身體。
王祿和杜鵑許是餓的狠了,一口氣吃了兩碗飯這才支支吾吾說起自家老娘高燒未退,但已經吃過藥湯,晚上發發汗許是就好了。
無夜想著賈姑母今年也有五十歲了,若是在前世這年紀還算半個年輕人呢。但在這個時空,繁重的活計加上缺吃少穿,農家人的體質本就不好,被風寒之類的小病奪去性命的可著實不少。
她心裡惦記得厲害,草草吃過飯就去翻檢今日的大堆戰利品,最後選了兩盒綿軟些的點心,一包糖霜,又去灶間米缸裡舀了五六瓢粳米,搬了一壇苞谷酒。
忙完這些,杜鵑夫妻也吃完了飯,她直接把東西往兩人懷裡一塞就攆他們回槐樹村去。
王祿死命揮著手,著急道,“家裡無事,我們特意趕回來就是怕明日生意忙不過來。”
杜鵑聽得自家男人說得沒頭沒腦,趕緊幫腔道,“蕊姐兒,你別惦記家裡,我娘…嗯,就快好了。她老人家躺床上還罵我們偷懶耽擱了生意,攆我們早些回來呢。”
無夜卻是堅持把東西塞了過去,說道,“姑母身子不好,按理說我和花海都該去伺疾的。可這邊生意確實離不開人,這才拿些吃食給姑母補補身子。再說,這一晚哪有活計可忙,你們回去守著姑母,我和花海也安心。”
杜鵑想了想也是這麽個道理,於是就接了東西,笑道,“成,那我們就回去再住一晚,明早天亮之時一定趕過來。”
“好,若是晚了,我就扣工錢。”無夜裝了一副凶惡管事的嘴臉,逗得眾人都是笑起來。
王祿表哥還要說什麽,無夜卻推了他們出門,末了又仔細叮囑杜鵑怎麽幫著賈姑母擦酒降溫。
杜鵑是個爽快脾氣,仔細記清楚就匆匆拉著自己男人走進了夜幕。說實話,家裡只剩笨手笨腳的公公、小叔,還有兩個孩子,她也實在擔心他們照顧不好婆婆。
賈姑母原本燒得暈暈乎乎,偶爾睜眼見得兒子兒媳又趕了回來,還帶了侄子侄媳孝順的好吃食,老太太心裡歡喜之下就覺身上病症好似輕了許多。
杜鵑找了一塊新棉花沾了酒把老太太的前胸後背、額頭腋下都擦了個遍,然後又熬了兩碗稠稠的粳米粥,加了半杓糖霜,嗅著香香甜甜味道極好。老太太一口氣吃了個精光,氣色就越發好了,拉著老頭兒說了半晌體己話,直到實在累了才又躺下。
杜鵑守了半個時辰,眼見老太太又發了滿身大汗,額頭也不再燙手,這才放了心。
王家老少都是長長松了一口氣,老頭兒歡喜之下倒了一大碗包谷酒灌下肚兒,然後就帶著困得眼睛都睜不開的小兒子和孫子孫女去睡了。留下王祿和杜鵑也不敢回自己屋子,擠在老娘窗下的木塌上草草歇下了。
夫妻倆來回奔波一日都是累極了,這一覺睡得極沉,醒來時天色已是大亮。兩人生怕耽擱生意,探看過身體大好的老娘就趕緊小跑趕回了城外小院兒。
今日天氣晴好,歇息了兩日的太陽早早跑出來報道,還沒到辰時就曬得大地要冒了煙,路邊的花草樹木也蔫蔫的耷拉了腦袋。無夜見此就帶著如幻和花海又多備了七八箱冰塊,預備著萬一哪家主顧多加份額。果然,有幾家酒樓小管事上門時就嚷著要的冰塊加倍。
正巧王祿和杜鵑趕回,直接裝車送貨上門忙個不停。不等打發走了各家管事,李嫂子等人也來上工了,眾人湊在一起真是擁擠之極,好不容易他們也拾掇利索出了門,小院兒才算徹底清淨下來。
如幻昨日剛得了一套合心的文房四寶,今日就把原來那套半舊的送給喜子,然後一筆一劃親手教他寫字。喜子習慣了樹枝和沙盤,一時還不習慣“真刀真槍”,生怕糟蹋了雪白的紙張,每下一筆都極小心。不曾想這般謹慎反倒讓他抓住了練字的精髓,進步飛速。三張大字,一張寫的比一張好,惹得如幻直瞪眼睛,暗暗下決心以後一定要更加刻苦練字,否則被書童比下去可真無顏見人了。
無夜瞧著這主仆兩個相處如此親近,很是歡喜,眉開眼笑的坐在樹下給如幻整理行李,盤算著明日一早兒要備些什麽禮物給先生。雖然如幻說書院先生都是德高望重,重才多過財。但她卻認為禮多人不怪,先生也不是仙人,同樣需要吃喝拉撒睡,怎麽能脫離這些俗物的供養。她也不指望他們收了禮就會對如幻另眼相看,但只要有事之時能夠幫忙說兩句好話也成啊。
她正這般盤算著,王祿和杜鵑也送貨回來了。無夜倒了茶水請他們到樹蔭下坐了,三人閑話半晌之後無夜才正色說道,“表哥表嫂,我一直有件事想跟你們說一說,但總是沒有機會,今日正好閑著無事,咱們好好說說話兒。”
王祿沒有那玲瓏心竅,猜不到表弟媳要說什麽,心下惶恐就以為他們夫妻做活計哪裡不好,於是一邊扭頭去瞧站在桌旁看著如幻寫字的花海一邊低聲說道,“弟妹,我和你表嫂有什麽錯處,你直管說…”
無夜趕忙擺手笑道,“表哥誤會了,你和表嫂這些日子可幫了我好大的忙,我感謝還來不及,哪敢有埋怨啊。”她想了想也不繞彎子了,直接說道,“表哥表嫂,我以前瞞了你們。這賣冰的生意是我的,沒有什麽東家。後院也沒有冰窖,這冰塊是我和如幻、花海每日自己現製的。”
“沒有主家?冰塊…還能現製?”王祿聽得有些傻眼,倒是杜鵑仔細思量片刻,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之色。末了低聲說道,“我說呢,為啥從來不見東家過來?
而且那冰塊好似賣多少有多少,我還琢磨冰窖得多大啊!”
無夜笑著替他們添了茶水,隨口誇讚道,“還是嫂子細心,我是在一本古書上看過一個製冰方子,但沒出嫁的時候受後母管制,也沒心思多想什麽。後來嫁給花海多少得了些自由,這才壯著膽子試試,不曾想居然成了,買賣也還算紅火。”
杜鵑和王祿對視一眼,都是羨慕無夜的好運,又琢磨不明白她把這麽重大的秘密說給他們聽有何用意。
花海許是站累了,走過來坐到了無夜身旁。無夜把點心盤子挪到他面前,囑咐他少吃兩塊,省得午飯吃不下,然後才又說道,“不瞞表哥表嫂,我昨日把寧家果園買了下來,以後就要在村裡和這邊兩頭跑。平哥兒又要去書院讀書,我實在有些忙不過來。於是就想請表哥表嫂以後多照應這邊的生意,製冰的法子很容易,我打算教給你們,但表哥表嫂可一定要保密啊。”
杜鵑和王祿齊齊點頭,異口同聲保證道,“弟妹,你放心,我們保管不往外說。”
這夫妻倆自覺無夜把這麽重要的製冰秘方教給他們,又托付了整個生意,完全就是沒有把他們當外人。可謂千般信賴萬般倚重,兩人神色都很是激動,拍的胸脯砰砰作響。
無夜不是吝嗇的人,又在現代受了多年熏陶,心裡明鏡一般,再深厚的情誼也需要利益做粘合劑才能變得更牢靠。於是,她從懷裡掏出昨晚寫下的合約推到王祿身前,笑道,“以後每月利潤分你們三成,而你們也要保證不對任何人泄露製冰方子,若是沒有什麽問題,表哥就按個手印立契約吧。”
王祿想也不想起身去如幻那裡取了硯台,然後就按下了指印。杜鵑略微有些猶豫,但想著無夜以往的行事和脾氣絕對不會虧待他們,於是跟著也按了手印。
無夜把兩份合約一分,囑咐杜鵑收好之後又把自己那份放回了屋子。末了才同王祿夫妻仔細說起這賣冰生意的各項瑣事以及每月收入。
於是,一旁寫字的如幻和喜子就不得安寧了,往往一筆提起還未等落下就被驚呼之聲嚇得墨汁飛濺。最後這主仆倆乾脆收了文房四寶,扯了花海跑去門外看街景了。
王祿和杜鵑自從知道無夜口中的三成紅利代表了多少銀錢,夫妻倆就徹底迷糊了,中午飯不知道怎麽吃下肚兒的,整個下午做活計也是後腳跟不著地一般的飄來飄去。直到晚上躺在炕上,倆人望了半宿房梁才齊齊清醒過來。
杜鵑歡喜激動的眼淚流個不停,她抹了一把又一把,後來乾脆就不理會了。王祿也是腦子裡走馬燈一般回放著這些年家裡的窘況,幻想著以後如何蓋新院子,供兒子讀書,給弟弟娶媳婦,一時間咧著大嘴不知是想笑還是想哭。
夫妻倆緊緊牽了手,好不容易靜下心來就商量著不能辜負表弟妹的信任。不必說,以後一定要更加賣力做活計,照顧生意。甚至就連老爹老娘那裡也得保密才好,每月拿回的幾百文工錢就夠家裡開銷了,至於年底的大筆分紅先存著。待得過上兩三年,石頭娶親之前再拿出來蓋房子也不晚。若是早早告訴家裡,萬一消息漏出去,牛氏和賈婆子兩個財迷還不知道要怎麽鬧呢。
杜鵑很是心疼無夜,歎氣道,“蕊姐兒真是個命苦的,小時候被後母苛待,嫁到舅舅家又被舅母為難,這日子過得太不容易了。”
王祿雖然也不喜舅母的脾氣,但他不願說老人閑話兒,就道,“以後蕊姐兒和花海有事兒,咱們要多幫把手,他倆都是個心眼兒好的。”
杜鵑好笑,應道,“蕊姐兒可是個有本事的,隨便在書裡找張方子就賺了這許多銀錢,咱們兩個莊院兒人,能幫上她什麽啊?”
王祿瞪了眼睛,惱道,“幫不上也要幫,不說今日她把買賣托付給咱們這事兒,就是昨晚若是沒有她囑咐那擦酒的法子,咱娘的病也要擔凶險。這是恩啊,咱們必須報答!”
“好,好,一定報答!”杜鵑一見丈夫急了,趕緊柔聲道歉哄勸。王祿瞪了她一眼,這才說道,“睡吧,明日早起學製冰,一定不能偷懶,那可是大事。”說完他就翻身睡了,杜鵑扯了一件舊褂子蓋在身上也數著綿羊強迫自己睡了。
無夜惦記著送如幻去書院的事,也是一夜不曾安睡,待得外面天色剛剛放亮就輕手輕腳爬起來準備做早飯,不想一開門就見王祿夫妻坐在院子裡。她趕忙走到兩人跟前,問道,“表哥表嫂,可是有事要出門,怎麽起的這般早?”
王祿搓著手,一副木訥寡言的模樣,倒是杜鵑瞪了自家丈夫一眼,笑道,“還不是你表哥,生怕學不會製冰的手藝,大半夜就催我一起過來,想著多練習幾遍也能熟熟手。”
無夜眼見兩人的衣衫都被露水打濕了大半,顯見已是等了好久。她心裡真是又好笑又感動,於是這早飯也不忙著做了,領著兩人直接去了後院兒。不過是撒撒硝石,裝個箱子,排掉廢水,如此簡單的製冰流程,勤快能乾的王祿夫妻很快就學會了。
王祿去了心事,臉上也掛了喜色。他仗著手下力氣大,把銅箱子耍得滴溜轉,惹得杜鵑和無夜都是好笑不已。
很快,如幻和花海都起床趕了過來。老話說,人多好乾活兒,人少好吃飯。往常需要一個多時辰的活計不過片刻就都做完了。無夜抬頭望望太陽自覺時辰已是不早,就催著如幻去洗漱,然後自己也回房間換了一身新衣裙。
花海端了茶碗坐在樹蔭下喝水,眼角不時掃過廂房的門口,可是左等右等也不見房門打開。終於,仿似過了一年那麽久,那兩扇門板才吱呀一聲被推開了。無夜穿了一件象牙色的細棉布裁剪成對襟立領小衫兒,下面配了一條水綠色的百褶裙,一頭長發松松綰成雙螺髻,斜插一隻喜鵲登梅簪。日漸變得白皙的臉龐上,朱唇不點自紅,雙眉不染如墨,明眸清澈,雖然沒有傾城傾國之姿,但自有一股靈秀之意,分外動人心弦…
無夜扭頭找尋弟弟,卻見得花海怔愣著望向自己,於是難得紅了臉,低頭捋了捋鬢邊碎發,笑問道,“怎麽,我這麽穿很奇怪?”
花海搖頭,雖未開口說話,目光卻越發深邃惑人。無夜被瞧得心跳越發劇烈,突然就覺花海今日好似有些古怪,但未等她再說話,如幻主仆卻走了過來。
如幻換了一身石青色的葛麻長衫,腰間配了同色繡著雲紋的腰帶,頭上扎了方巾,腳下穿了灰色闊口鞋,襯著裡面的布襪越發雪白潔淨。喜子也穿了一套藍色短衣褲,手裡拎了兩個包裹,時不時伸手摸摸自己的新衣衫,臉上滿是興奮歡喜之意。
無夜甩甩頭,勉強扔掉了心裡的疑惑,轉而為弟弟仔細正了正頭巾,又堅持要替他背著書箱。如幻哪裡舍得姐姐挨累,於是爭搶著不肯松手。
杜鵑洗了碗從灶間出來,見此就笑道,“蕊姐兒和平哥兒這般一拾掇還真是俊俏,比之城裡那些大戶人家的公子小姐也不差什麽啊。過幾日得閑了,我再給你們多裁幾件新衣,保管比繡莊縫得好。”
無夜趕忙擺手,應道,“白日裡活計就夠多了,嫂子可別挨累了。我的衣衫還夠穿,平哥兒的被褥衣衫也置辦完了。等過幾日天涼了,我再挑些好棉花回來,嫂子多縫幾床厚被子留著你和表哥蓋,這才是正經事兒。”
杜鵑過日子仔細,聽得這話就推辭道,“不用,不用,從家裡搬兩床舊被子就成了。”
無夜是個行動派,自覺到時候直接買了布料和棉花回來就是了。所以,她也不多勸,囑咐花海兩句就帶著如幻主仆出了院門。花海站在門旁望著他們三人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神色忽而歡喜忽而猶疑,變換不停,但惟獨沒有癡傻之意…
如幻就讀的學院名為白露,若是論起名氣在整個大齊也能排得進前十。據說書院的第一任院長曾是先皇的太傅,博學高德,深受先皇敬重。太傅年老歸隱欲要教書育人,替大齊培養人才。若是這事放在別人身上,那各懷鬼胎的朝官們保管要參奏一個網羅黨羽、欲圖不軌的罪名。但是太傅是先皇的先生啊,誰人膽敢不敬,更何況先皇還禦賜了匾額。
於是各大世家門戶都送了兒孫來捧場,加者太傅親自考驗收進門的一些家貧學子,這白露書院就紅紅火火的開了張。
如今幾十年過去,雖說隨著老院長和老皇帝先後逝去,書院再無當初輝煌,但是一批批由此走出去的“桃李”們卻依舊很是關照書院。而現任院長又是個以詩畫聞名整個大齊的聖手,所聘先生也多是嚴謹博學之人,於是,書院始終還停留在一流學府的行列。
整個大齊北部兩三座府城之內的莘莘學子依然還是以就讀白露為榮,這般多年下來,清縣也因為諸多學子的駐足,比之別處更顯三分熱鬧繁榮。
無家主仆三人一路步行進了城,穿街過戶,很快就到了位於縣城東北角的書院門外。今日是書院開門收弟子的日子,很多在私塾裡啟過蒙的小小少年都在父兄的陪同下站在門外排隊,等待書院裡的管事安排面見先生。
若是先生考校功課合格,人品也無太大問題,就會被正式收入書院。書院先生教導幾年,根據其學識安排考取童生資格、秀才功名,接著再去省城考舉人,進京會試考進士,殿試考狀元,一級級慢慢步入仕途,最終擠入權利階層。
無夜瞧著已經排到兩條街開外的隊伍,暗暗感歎功名利祿的誘惑真是太大了。這時空同她的前世一般,供孩子讀書都是最耗費銀錢的事。紙墨筆硯這些消耗品價格有多昂貴先不說,就是束脩一項也是個沉重負擔。
這白露書院一年束脩為二十兩,雖說吃飯住宿都由書院一手包攬,但也著實說不上便宜,畢竟這些銀錢夠普通農家寬綽生活五年了。即便這般居然也有這麽多人家咬牙把孩子送來,其心不可謂不誠啊。
如幻去年已是在書院讀過半年,若非考秀才時不小心吃壞肚子,導致發揮失常落榜,如今頭上早就戴了秀才功名了,怎麽還會被牛氏圈在家裡做了大半年農活兒。如今他重新站在書院門口,一時激動得雙手顫抖,暗暗發誓以後一定要好好讀書,對得起自己多年苦讀,也不能辜負姐姐的疼愛。
無夜姐弟倆這般一邊瞧著熱鬧一邊等著書院開側門,不過兩刻鍾,又陸續有百十位同樣身穿長衫、頭戴方巾的學子趕到了。
其中有幾人遠遠見得站在牆根兒處的如幻都是帶了一臉喜色湊到跟前,互相拱手見禮之後就笑道,“君誠,你怎麽來了?可是下半年要同我們一起在書院讀書?”
如幻乍見昔日同窗好友也是歡喜之極,連連點頭應道,“正是,以後還要各位仁兄多加照拂。”
其中一個身材枯瘦的書生笑嘻嘻擠著眼睛,打趣道,“君誠重回書院可是件喜事,別人先不說,起碼某個胖子以後不用犯愁找誰代寫策論了。”
眾人都是哈哈笑了起來,那個被嘲笑的胖書生羞惱得揪住瘦子打了兩下,末了倒也極光棍兒的攬了如幻的肩膀大方承認道,“君誠兄的策論寫的最好,我不抓他幫忙,難道還找你們不成?上次不知是誰被先生大罵文章狗屁不通!”
他這話可是一竿子打翻一群人,學子們紛紛搜腸刮肚找了這一年裡他的糗事說給如幻聽。一時間歡聲笑語傳出多遠,惹得那些排隊的小少年們不時扭頭張望,幻想著自己進了書院也可以交上幾個這樣的同窗好友,一起玩耍讀書多好。
眾人正是笑得歡喜的時候,卻有一輛黑漆平頭大馬車極囂張的向書院快速駛來。一眾規規矩矩排隊的少年們嚇得驚叫著閃到一旁,紛紛開口斥責,“這是誰家的馬車胡亂衝撞,傷了人怎麽辦?”
那趕車的壯仆毫不理會眾人之言,直接把馬車停到了側門外,坐在車轅上的俊美小童立刻偏腿跳下車恭恭敬敬打開了車門。
一個身穿寶藍綢緞長衫、身材極為肥胖的年輕學子從車裡鑽了出來,冷冷掃視眾人一眼,神色鄙夷厭煩之極,根本沒有半點兒致歉之意。有那脾氣急的少年就要開口討個公道,卻被不願生事的父兄極力勸著忍耐了下來。
如幻身前的瘦書生見此就撇嘴嘲諷道,“東大少真是越來越威風了,可惜他在書院學了這麽幾年,隻長肥肉沒長學識,欺負未入門的小學弟這事兒都乾得出來了。”
眾人都是皺著眉點頭,不想那東大少身體癡肥,耳朵卻極靈。他聞聲望來,見得如幻站在眾人中間,一雙小眼睛立時就亮了起來。
“無君誠,你可是趕來給我當書童的?”他搖著手裡的描金扇子,得意笑道,“哈哈,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啊。我可告訴你,本少爺如今不缺書童伺候了,倒是還缺個洗腳的奴仆!”
先前那幾個學子聽得這話恨得臉色泛青,再望向如幻的目光卻滿滿都是憐憫心痛之意。如幻先前為何輟學,他們多少也知道一些。考試失利,後母刁難,家貧無力供讀,這三個因由隨便拿出一個都是難題。他們也有心想要幫忙,但無奈幾家都不算富裕,又不好隨意插手人家的家務事,於是也就看著如幻離開了。
如今正是歡喜好友歸來之時,不想乍然得知他能回到書院,居然要付出這般沉重的代價。於是紛紛扯了如幻,咬牙切齒勸解著,“君誠,他明明就是想要羞辱你。你絕對不能給他當奴仆,否則以後你就算進學,也沒有臉面抬頭做人了。 ”
“就是啊,君誠,我們幾個手裡都有幾兩余銀,拿出來湊湊就夠一年束脩,你先回書院讀書,明年我們再想辦法。”
幾人說著話就開始解荷包倒銀錢,如幻感動的眼睛都紅了。他趕忙伸手攔住他們,低聲道,“多謝各位仁兄好意,但…”
那東大少見不得他們這般自顧自上演深情厚誼的戲碼,惱怒的一甩扇子,罵道,“一群窮乞丐也跑來書院讀書,真是笑話。趕緊回家種地收苞谷去吧,若是多賣幾文錢,興許還能娶個野丫頭傳宗接代,省得斷了祖宗香火,沒臉見人!”
這話可是說得太惡毒了,瘦書生幾個也忘了掏銀子,挽了袖子就要上前教訓這眼睛長到額頭的大少爺。
如幻本意不想惹麻煩,畢竟他來書院隻想好好讀書,但幾位好友為了他出頭,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再避之不理。
想到這裡,他解下腰間鼓鼓的荷包,大聲說道,“東少爺,收起你那副無禮嘴臉,我不會當你的書童和奴仆。這是我的束脩,以後一年我會在書院專心讀書,你若是想要與我爭勝,還是把心思多放在課業上的好。”
瘦學子幾人驚喜的回頭看著如幻手裡的荷包,大聲問道,“君誠,你可是說真的?”
“當然。”如幻重重點頭,腰身挺得極直。
“太好了,太好了。”眾人歡呼起來,再看向東大少的眼裡滿滿都是鄙夷之色,“君誠的課業,先生都誇獎過多少次了。可不是某些字都沒認全的蠢物能比的!”
“就是,要想羞辱他,還是等下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