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鍾的工夫，立香成了光杆司令。

　　微風散盡，古樹平靜，空氣中全無雜音，只有立香那稍微變粗的喘息聲。

　　但這個聲音也在一次深呼吸後穩定下來。

　　哪怕此刻身在敵人大本營，性命被攥在手裡，你也無法在這個少年臉上找到任何情緒的破綻。

　　他並非不會恐懼，而是習慣了這樣的境遇。恐懼在他心中掀不起波瀾。畢竟在沒有從者跟隨的情況下行動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他感覺到契約尚在，也就是說三人都還活著。這應該是天子的策略，利用這裡的空間扭曲，把三人轉移到別的地方，各個擊破。

　　那麽問題來了。既然有這種本事，為何對方不直接轉移自己呢?

　　前兩次還可以解釋為趙雲和伍六七誤入陷阱。但剛才自己和修瑪並排站著的時候，消失的是修瑪。

　　可見對方是衝著從者去的，並不是自己。根據以往的經驗，大概是天子想聊天了吧。

　　但攻城前天子也表態了，反賊一律殺無赦。可他現在的舉動與這句話有出入。

　　看來還有些內情啊，只能親自找天子問個究竟了。

　　想通這些，立香從容回頭，拉開門。

　　他回到了走廊上，原地站了一會兒，便邁出和平時無二的步伐。

　　走不多遠，他就找到了一扇繡著金色中國龍的拉門，十分顯眼。他沒作多想就拉開門。

　　“好暗啊。”

　　門後是一處深邃，幽遠，看不到盡頭與多少光亮的空間。與明亮的走廊相比簡直是洞窟。

　　但奇妙的是，你能在這“洞窟”的地面上找到一條隱隱發光的小路。

　　一不做二不休，立香沿著小路，走進去。

　　沒多遠，周圍突然明亮起來。

　　“什麽?”

　　立香瞬間置身飛沙走石的戰場。左右兩邊，身著不同盔甲的軍隊列隊嚴整，戰鬥一觸即發。

　　而立香正好被夾在雙方即將衝突的位置。

　　咚咚咚咚——

　　戰鼓震天，兵士們喊殺著衝鋒。兩軍之間的距離急劇縮小。

　　眼看就要把立香卷入戰鬥中。

　　“唔。”

　　立香輕吟一聲，望了望腳下那隱約發光的小路，繼續邁步。

　　“殺啊！！！”

　　前排兵士們撞在一起。兵刃相交，鮮血四濺。立香隻管向前走去。

　　因為那都是幻象。這地方其實跟迦勒底的模擬裝置類似，打幻象出現那一刻立香就明白了。

　　縱使耳邊殺聲震天，吹角連營，也無法讓他有任何動搖。

　　他就在這混亂的戰場中筆直走著，直到走出戰場。

　　身邊的景象也隨之變化了。雖然仍是荒郊野外，但戰鬥的雙方……不，多方，盔甲和武器都有了明顯變化。地點也時遠時近。

　　立香很快就適應了。別說，當個景點邊走邊看還挺不錯。

　　“禦親——！！！”

　　倒是這突然的大叫嚇了立香一跳。原來通訊恢復了。

　　手環影像滿是刑部姬涕淚俱流的大臉。

　　“禦親——！！你沒事吧！?！?”

　　立香不由得稍稍把手環離遠些。

　　“啊哈哈，還好還好……”

　　“你給我一邊去！”戈爾德魯夫使勁把刑部姬推開，又用手絹擦擦手，“別嚎那麽大聲！”

　　“但是！但是……”

　　“行啦，沒事就好。”達·芬奇的聲音如釋重負，“不過真是夠嚇人的藤丸君。你們一進南宮，反應就全消失了，怎麽也偵測不到。通訊也中斷了。”

　　“還以為你們中了陷阱全滅了！”戈爾德魯夫使勁按著心臟大喘氣，“快報告狀況！”

　　“是！”

　　*****

　　當立香說完事情經過時，戰場已經變換了好幾次。而他還沒能走出這個地方。

　　戈爾德魯夫都有些無語了。

　　“真虧你能這麽淡定。身邊連個從者都沒有，就一點都不擔心嗎?”

　　立香嘿嘿一笑。

　　“再擔心也得繼續前進啊。”

　　“哼，行吧，樂觀是好事。刑部姬，你也放心了吧?去告訴桑基恩做好準備，與天子的戰鬥不知什麽時候就會打響！”

　　“啊！是！嘿嘿嘿！”

　　傻笑的刑部姬腳步輕快地跑了。戈爾德魯夫心說終於清淨了。剛才立香失聯的時候，那公主在旁邊哭個不停。

　　至於桑基恩，這段時間他先準備了可以傳送靈魂的通道，以及保存靈魂的容器和地點。目前還不知道要如何與借屍還魂術配合，總之先調整好。

　　“蜃樓，徐福啊……要素還真多。”

　　達·芬奇自言自語地查著資料，又搖搖頭。

　　“也不知道這地方什麽時候能走出去，其他人被轉移到了哪裡。”

　　“雷達發現不了嗎?”立香問道。

　　“現在恢復的只有通訊而已，”戈爾德魯夫說，“還不怎麽穩定。雷達，魔力監測，生命監測等等都沒恢復！”

　　“話說這是什麽地方啊?”達·芬奇把立香周圍看了個遍，“模擬裝置?戰場嗎?”

　　“不知道。總感覺有……”

　　立香話音未落，忽然停下來。

　　腳下發光的小路到頭了。

　　“難道說……”

　　他抬起手，向前伸，又探了兩步。

　　果然，面前明明是曠野，他卻摸到了空氣牆。

　　“到了！”

　　再一用力，門的輪廓隨之出現，分開左右。

　　立香興奮地跨過去。

　　“啊?”

　　又失望地站住腳。因為這後面跟剛才的區別不大，只不過那激烈廝殺的場景不再是逼真的模擬效果。

　　而是變成了似有似無，時隱時現的圖畫，遍布四周每個角落。

　　這裡的光線也不夠亮，立香能看出是個很大的房間，有牆壁。但是那些幻象又讓邊界無比模糊。

　　就像是被丟進水族館的水槽裡，看不清遠近虛實。

　　立香忍不住問了句。

　　“這到底是什麽?”

　　還好，有人回答了他。

　　“這，是歷史。”

　　隨著這個聲音，立香面前幾個幻象消失。

　　現出天子。

　　*****

　　“完蛋啦！”

　　戈爾德魯夫的嗓門絲毫不比剛才的刑部姬遜色，還搭配了相當暴躁的抓耳撓腮。

　　“居然碰上了敵人的老大！技術顧問，快想辦法！”

　　“別嚷，冷靜。”達·芬奇觀察著天子，又看著顯示屏。但是從者偵測沒有反應。

　　“對了！緊急傳送！快啟動緊急傳送！”

　　“叫你別嚷了！緊急傳送用不了！先觀察觀察！”

　　“觀察?”

　　在達·芬奇的提醒下，戈爾德魯夫戰戰兢兢地看向天子。

　　對方只是緩步走上前，在一把裝飾華麗的椅子上坐下。

　　平靜地說。

　　“來得挺快嘛。”

　　立香回頭瞧瞧，那門已經沒了形狀。

　　“雖說我覺得你根本沒有躲藏的意思。現在說吧，這巨船有什麽作用?”

　　“吾說過，這是白起計劃的最終步驟。”

　　天子正色道。

　　“讓天下所有人死亡，回歸聖杯，擺脫蛇影，創造以聖杯為根基的永恆之國。這些你們應該已經想到了。國家永恆，則統治者也當永恆。所以才需要蜃樓。”

　　“和永恆有關系?”

　　“蜃樓是秦始皇為求長生不老而建造的，集陰陽家煉丹術之大成。當年雲中君帶三千童男童女，駕此船出海，隻為尋找蓬萊仙山，製作長生不老藥。作為寶具，蜃樓雖然缺少了原本該有的許多功能，但反而強化了長生不老的概念。”

　　達·芬奇秒懂。

　　“也就是說，在這艘船上的人……不對，應該說在這艘船上的帝王，將會獲得‘長生不老’的概念。”

　　“沒錯。只要吾在船上，便會不老不死。新的國家，將由吾永遠統治下去。”

　　“這算什麽國家?”立香冷笑道，“用聖杯固定一個小天地，然後在這裡稱王稱帝?曹大人沒說錯，這根本就是小孩子的沙盒！”

　　“別刺激他啊！”戈爾德魯夫慌道，“萬一人家動手不就完了嗎?話說不老不死要怎麽打贏啊?”

　　“殺了雲中君，就能讓這船消失了吧?”達·芬奇說完自己都搖頭，“雖然我覺得不會那麽順利……”

　　“的確不會。”天子說，“這非一般的寶具。白起事先在洛陽地下建造了基礎的船體，雲中君的寶具是圍繞船體形成，且有聖杯作為核心。這寶具出自雲中君，卻在吾控制之下。你們殺了他也沒用。”

　　“那，那就砸船……”戈爾德魯夫小聲說著。

　　“若你們還未喪失理智，應該知道以現有的戰力想破壞蜃樓，是癡人說夢吧?”

　　“這……完蛋啦！”

　　手環又傳來戈爾德魯夫的咆哮和達·芬奇的訓斥。立香沒心情聽那個。

　　他搓了搓手心的汗。

　　“那你還等什麽?不馬上殺了我嗎?把我的同伴拆散，是想讓我們明白反抗你有多愚蠢嗎?”

　　天子慢慢搖頭。

　　“非也。吾若想殺你，直接將你擄掠到別處便是。吾不會殺你，也不能殺你。”

　　“這是什麽意思?”

　　“因為白起……誤會了一件事。”

　　*****

　　趙雲徹底糊塗了。

　　他隻記得伍六七拉開一扇門，大家陸續進去。最後面的他始終盯著走廊的動靜，就這樣穿過門。

　　結果竟然從南宮出來，站在了南宮和北宮之間那個空曠的大院子裡。

　　“怎會如此?”

　　他再想回去，身後的門變成了牆壁，無法回頭。

　　“我中計矣！”

　　狠狠捶了下牆，趙雲匆匆跑到院子中央，仰頭望去。

　　南宮頂上那座樓閣清晰可見。還有遠處逐漸西斜的太陽，趙雲知道他真的站在了外面，不是幻覺。

　　立香他們應該還在南宮裡。怎麽辦?是再找進入南宮的門，還是想辦法直接到那樓閣去與立香會合?

　　趙雲隻思考了半分鍾。

　　嘩——嘩——

　　那群徘徊的機關鳥就找到了他，從頭頂接連飛過。

　　咕隆隆——

　　地面也跟著震顫。不多時，剩下的兩條機關蛇也鑽出來。

　　場面和進南宮前一樣，蛇影軍團被機關蛇吐出來。騎兵，步兵，方士，把趙雲團團圍住。

　　子龍抖擻精神。

　　“休想攔我去尋主公！”

　　槍指一條機關蛇，先朝它衝過去。

　　砰砰砰——

　　機關鳥不停投下炸藥，趙雲隻管狂奔。身後左右爆炸連連，他腳步不停。

　　“嘿！”

　　若有蛇影士兵靠近，他便主動湊過去。待空降炸藥，他已經跑遠。

　　於是場面變得有些滑稽。機關鳥和蛇影軍團的同時攻擊，反而互相干擾。

　　趙雲慶幸自己記得韋伯說過，操縱機關鳥的是一般人，至少不可能是蛇影軍團。那他們跟蛇影軍團必然無法形成配合。

　　利用這一混亂，趙雲成功逼近機關蛇。

　　待對方張開大嘴時，一躍而入。

　　“嗬啊啊！”

　　龍槍聚力，鬥氣迸發。趙雲挺槍繼續在蛇身裡衝鋒。

　　機關蛇內一通劈裡啪啦地亂響。

　　砰——

　　軀體的某個部位被趙雲一衝而破，爆發四散。

　　機關蛇炸成了兩截，癱在地上。

　　“再來！”

　　趙雲腳步不停，直衝第二條機關蛇。

　　這回操作機關鳥的方士們終於開竅了，不敢再亂投炸藥，只在趙雲頭頂徘徊。

　　那根本唬不住他。子龍的注意力全在蛇影軍團上。

　　騎兵左右衝殺。他以槍支地，翻身躍過。

　　方士施法投出石塊。他耳聽八方，快速舞槍，把近身的石塊悉數打散。

　　面對這無可阻擋的衝鋒，機關蛇也慫了。

　　趕緊抬起前身，省著讓趙雲順嘴鑽進來。然後才張開嘴。

　　突突突——

　　吐出無數火球。

　　“嘿啊！”

　　趙雲一掃就將火球全都掃滅，接著龍槍橫過來。

　　迎著面前並排頂上來的十幾個蛇影步兵。

　　“讓開！”

　　直撞上去！

　　咚——

　　一個人便將蛇影步兵們頂得直後退，又接連摔倒。

　　趙雲順利衝到蛇頭下面。左手托槍，右手一推。

　　啪——

　　龍槍射出，正釘在蛇眼的位置。

　　機關蛇抖了一下。再找趙雲時，人已經從它眼前消失。

　　“嗬！”

　　從中間跳上蛇身， 折返跑回蛇頭的位置。靠近龍槍時便順勢跳下，抓住槍杆。

　　一個360度回旋，拔出龍槍的同時讓自己蕩上天。

　　蒼藍鬥氣點燃了龍槍，又被趙雲往下一扔。

　　“嘿呀！”

　　空中無雙亂舞，風龍破！

　　砰——

　　隻一擊，便將蛇頭切下，落地滾了滾，和身體一起不動彈了。

　　“哼！”

　　收拾完機關蛇，趙雲重拾龍槍，松了口氣。

　　剩下的蛇影軍團逡巡而不敢進，甚至後退。看來他們也知道怕啊。

　　不對，那不可能。蛇影軍團都是無心的殺戮機器，絕不會有感情。

　　只有一種可能。

　　趙雲猛回頭，望向北宮那邊。

　　“果然是你，白起！”

　　白起從北宮信步走出，拔出他的長劍。蛇影軍團全都原地不動，靜待命令。

　　“來這裡的是你啊，也好。”

　　趙雲也擺出架勢。

　　“莫非其他人也和我一樣，被你們放去他處?”

　　“當然。陛下已與蜃樓融為一體。彈指間，你就會被扔到蜃樓的任何地方。”

　　“天子在何處?是那最高的樓閣嗎?”

　　“挺聰明嘛。那是‘瞻宮’，陛下和聖杯都在其中。但是……”

　　白起長劍一揮，蛇影軍團立刻列陣，形成十幾支小隊。

　　“……別以為你們能去得了那裡！就讓我好好見識一下吧……”

　　騎兵在前，步兵居中，保護後面的方士。

　　“……三國時代的常勝將軍，到底有多少斤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