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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湖:生於混沌》第7章 入夜
  “你有打火石怎麽不早拿出來啊!!!”邁克爾看著眼前冉冉升起的篝火,崩潰地嘶吼著。眼前這堆跳動的火焰,仿佛正在以戲謔的表情,肆無忌憚地嘲笑著邁克爾剛才滑稽的努力。讓此刻癱坐在地上的他顯得弱小又無助。

  “你不是說看你表演嗎?我就想給個機會看看你如何展示。”我有點心疼地看著他,已然默默的為他的逞能買了單。

  邁克爾二話不說,從地上氣鼓鼓地撐了起來。一個箭步上前,用左臂夾住我的脖子,將我的腰壓彎,直至腦袋被他夾在腋下。右手畫著圈搓揉的我的頭髮,嘴裡嘟囔著:“哎,臭小子。如果你再這麽耍我,我保證會讓你的腦袋和我的手更親近點。”

  我在邁克爾的強壯的巨擎之下,任何反抗都是徒勞的,只能哀求他松手:“放了我吧,這篝火不都升起來了嗎!”不一會兒,邁克爾大抵也是心裡平衡了,便放開了我,轉而帶我去查看篝火的情況。

  “算了吧,現在這堆木材可能燒不到明天,我再去找點木頭過來。”邁克爾的行動力之迅速,以至於我還在思考這堆木材還能燒多久的時候,他就已經轉身去向樹林的方向找木材了。留下我呆站在火邊,出神地看著升起的篝火,仿佛剛才的鬧劇未曾沾染這團純淨的火。

  火焰,與升騰的煙霧交織、共舞,攜手在無形的空氣中,刻畫出有形的圖騰,象征著人類所進化出的智慧;火焰,在木頭上鐫刻上烙印,將它肢解、揉碎,攥得通紅,又將它的軀殼封印在不朽的黑暗裡;火焰,又仿佛湖岸的靜謐鏡面,貫通了空間的界限,映射出這個世界的淒慘倒影。而我,在火焰的倒影中望見了自己,那個“自己”同樣也在望著我。在模糊的泡影間,我的鏡像引領著我,帶我看見了一個陌生的世界——

  “北風卷地,牧草蕭瑟。砂石裸露,形如利齒。滾滾天雷自遠方而來,抬眼就是那威壓的黑雲。驟而雨如洪泄,滔滔不絕。被這漫天銀針遮蔽的,是遠在群山之巔由漆黑的亂石堆砌的王座。那王座從背面看去破敗不堪,雖青苔密布、蛇蟲橫行,但卻也高不可攀、令人生畏。”

  “跪——下——!你們這群卑賤的蠕蟲!無名的鼠輩!惡臭的螻蟻!細細聆聽來自星神的旨意!”

  “惡毒的號令在王座上憤怒地嘶吼,視生命如草芥,視人類如無物,視世間萬物的規則如微塵,無所忌憚地藐視著眾生。”

  “王座前,數以萬計似被奴役的凡人女性跪倒著、戰栗著,絲毫不敢抬眼看向王座。她們並非虔誠,而是拜倒在她們腦中無法平息的寒意之下。”

  “王座之上,那本該是王儲們正襟危坐的領域,如今卻被一個不可名狀之物所佔據。它自封為神,可它的軀骸早已腐化殆盡。它窮凶極惡的外表、裸露的利爪與連通身體的利刃,完全無法將其與國家的統帥相關聯。可如今的它,就霸佔在這個世界的巔峰,女性為它俯首稱臣。”

  “它那扭曲的面龐中流露著對世界的恨意、蔑視,以及否定。它渴望新的秩序,重塑這個世界。它用夢境和幻境穿透每一個凡間女性的精神,讓她們看見自身作為女性即是原罪,隻得服從於它以求救贖。讓她們在面對自己的身體和命運時感到無法掙脫,讓她們無法動彈地相信著自身的存在只是一種可悲的處境,而眼前這位褻瀆聖約的神,它所渴望重塑的新世界,才是這將傾大廈的唯一解藥。”

  “聽好了!聒噪的蟲群!這個世界上只有一種信仰值得你們追隨!那就是我!我的聲音,就是你們的思想!我的教誨,就是你們存在的意義!我的生命,就是你們生命的總和!只有我的思想能留存於世,你們的世界才能得到救贖!……”

  “透過這迷幻的火焰,倒影中的自己帶領我看向這毛骨悚然的畫面。那不可名狀的神,扭曲著滲著黑色血液的脖頸,將面部慢慢轉向我……當我們眼神交匯的那一刻,它眼中閃爍的螢火不斷震顫,眼神的暴虐裡忽而閃過了一絲恐懼……可恐懼轉瞬即逝,那瞬間的錯愕即刻又被怒火淹沒,它的表情陰沉下來,緩緩抬起連通身體的利刃,那利刃的鋒芒指向我,它那腐朽的喉腔中發出一聲低吟,穿透了我與火焰幻境之間的障壁——

  ‘而你……也將臣服……’”

  我被嚇得連連後退,一不小心被地上石塊絆倒,向後摔在了地上。我思緒雜糅地回到現實世界中,剛才的幻境仿佛與我真實的連通,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那不可名狀之物所指“臣服”究竟為何?那個世界是否真實存在?為什麽所有的女性都跪服在這個不可名狀之物的膝下?所有的男性都去哪裡了?我的腦中充滿疑惑,卻完全想不到解答。

  我抬頭緩緩看向那團火焰,在鹽湖晚風的吹拂下依然清亮靈動,方才的幻境如過眼煙雲般流散,就好像不曾存在過。鹽湖的風,從遠方吹拂而來,依然有那不可多言的魔力,治愈著我的恐懼與不安。

  西面山谷落下的陽光指引著我的道路,我起身拂去身上的塵土,緩步走向鹽湖。

  “這一切究竟是什麽?不知名的神啊,你為什麽要帶我看見這些畫面?”我望向天邊下沉的夕陽,止不住內心的困惑,自言自語的發問道:“難道你帶我到鹽湖,就是為了這個景象嗎?”

  鹽湖沒有回答,只是用柔和的風輕拂著我的耳旁,用溫熱的陽光撫摸著我的臉頰,用松軟的砂石溫暖著我的足底,用安靜的湖水平息著我的焦灼。

  所有的溫度仿佛都在挽留入夜前的黃昏,時間的脈絡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晰,太陽每一步的消沉都在改變著眼前的景象。雲雀歸巢、蝙蝠撲翼,途經山中的候鳥也在啼鳴著返航的訊號。樹木也開始變得躁動不安,逐漸卷曲著曬飽太陽的枝葉,在為夜晚的休整做準備。

  邁克爾從樹林裡抱著一大捆的乾樹枝走回來,而地上早已鋪滿幾摞,他大抵是早已往返了好幾趟了。看著地上厚厚一遝樹枝,邁克爾感到滿滿的安全感,並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拿起一些樹枝添進火堆中,不一會兒火就燒得更旺了些。

  邁克爾環顧了一下四周,下意識的總覺得缺少了點什麽,於是他向我喊道:“塔泊斯!”

  我沒有回應他,只是出神地望向鹽湖的落日。

  “塔泊斯!”他加大了音量,扯著嗓子奮力的喊著我的名字。

  “嗯?”這下我才回過神來,呆呆地回望向邁克爾。雖然剛才那一嗓子可能真的很大聲,可以看到邁克爾身後的樹上的鳥都被驚飛了起來,但我只是隱約聽到有人在叫我。

  “看啥呢?那麽入迷。”邁克爾走了過來,用手隱晦地指了指,示意我看向篝火的方向。

  “不錯啊,收集了這麽多木材,太有安全感了。邁克爾,你是我見過最靠譜的人了。真不敢想象沒有你的話,我今晚該有多艱難。”我對邁克爾讚美了一番,可以看到他嘴角的曲線在不斷跳動。

  “知道了,知道了。這種話就不用多說了。”邁克爾用手指摸了摸快要繃不住的嘴角,克制著難以掩蓋的喜悅說道:“你看看篝火,是不是覺得少了點什麽?你應該有準備吧?”

  “什麽?”我疑惑地看了看篝火,又不解地看了看邁克爾。

  “哎,不會吧!你連過夜的東西都沒帶嗎?”邁克爾有些沮喪地說。

  “嗯……”我認真思索了一番:“其實……還是有的。”

  說罷,我走向篝火旁的背包,從裡面掏出了我出門前隨手塞進去的填充物。那填充物正是兩條由羊毛織成的貼身輕薄的毯子,抵禦晚上的涼風正合適。邁克爾一把接過毯子披在身上,一陣暖意讓邁克爾長歎了一口氣。

  “真舒坦啊,終於不用受這冷風吹了。”邁克爾扭過頭來,看了看我的背包,期待的問道:“那我們晚上的食物呢?你準備了什麽?”

  “嗯……”我沉默了一番:“其實……我並沒有帶食物出來。”

  “什麽!到野外過夜怎麽可以不帶食物啊!你打算自己打獵嗎?”邁克爾著急地跳了起來,有點焦慮的說道:“我的肚子已經開始叫喚了,現在天都快黑了,沒有食物怎麽辦啊?”

  “我們不是還有刀嘛,可以去收集點野菜和蘑菇來烤著吃呀。”我安慰著邁克爾和他此刻在抗議的胃。

  “行吧行吧,忙了一下午還只能自己采野蘑菇吃,真沒見過。”邁克爾無可奈何地妥協了。

  我從包裡拿出驅趕蛇蟲的藥劑,塗抹在我的腿上,也順便分給邁克爾,讓他也抹了些。然後拿出那把邁克爾送我的骨刀,把它從皮製的刀鞘中拔出端詳了一番。雖然外形不算出眾,材質也不算特別堅硬,但卻被打磨得十分鋒利,可以輕松切開根莖類的植物,或者劃開動物的皮囊。邁克爾腰間的柴刀看著雖然不鋒利,但聽說是鎮上最有名的鐵匠所造,其工藝讓它可以在複雜的環境中揮砍自如。

  我們清點好裝備,趁著天色還未完全暗淡,便向樹林走去。

  夏利爾地區少有降雨,雖然海拔較高,常年水汽很足,但夏利爾地區處於山陰背風坡,幾乎很少有降水。這種優質的氣候條件下生長出的各色菌類,也是夏利爾地區的一大特色。鹽湖附近由於地貌特征降水更少,各類蘑菇在這種高濕度又少有陽光直射的環境下,被賦予了連外地人都趨之若鶩的獨特風味。

  夏利爾人天生對蘑菇的品類十分敏感,自然可以一眼分辨各類蘑菇的好壞。我和邁克爾熟練的在林地的樹根邊、倒地的樹乾上和潮濕的石頭下翻找著可口的蘑菇。路上看見一些可食用的野菜也會順手收集。

  大帽菇、羊頭菇、鷹草菇等常見的食用蘑菇,很快就被我和邁克爾采摘。而像紅蝶菇、藍血菇這類常見的有毒蘑菇,也會被我和邁克爾一眼辨認。我們將采收的蘑菇和野菜裝進我的背包裡,不一會兒便裝了將近一半。滿滿當當的背包給予了我們充實的安全感,而漸暗的天色似乎正在迫切地催促著我們返程。

  可就在此時,邁克爾借著最後一點昏暗的余暉,看見遠處有些意外收獲,好像是一群野兔正在集中覓食,毛茸茸的聚成了一團。

  “嘿,塔泊斯,你看見那群野兔了嗎,好像都在那裡吃草。嘿嘿,你們就吃吧,晚上我可也有肉吃了。”饑餓驅使著邁克爾的行動,讓他頭腦中的決策變得激進。

  “天馬上就完全黑下來了,我們還是趕緊回去吧,這些蘑菇也夠我們吃了。”我擔心著天色將晚,怕是找不見回頭的路,便不斷催促邁克爾放棄追捕野兔。

  “不行!你小點聲,別把我的兔子肉嚇跑了。”邁克爾眼神堅定,看起來勢必要與野兔有一場伏擊追逐戰了。

  邁克爾示意我在原地等候,手拿著柴刀,匍匐著身體,輕手輕腳地接近著那群野兔。邁克爾的行進速率異常緩慢,但其策略看起來頗為有效,野兔絲毫沒有被邁克爾驚擾。

  時間在邁克爾謹慎地向前爬行的過程中飛速流逝,轉眼之間,眼前的一切就失去了原本的顏色。夜幕已然降臨,我有些驚慌地在裝滿蘑菇的包裡翻找著火把,將它和打火石一並取出來。就在我用打火石點燃火把的瞬間,聽見了邁克爾出擊的響動。

  “哈喳!抓住你了小兔子!哈哈哈……”邁克爾看起來得手了。但下一秒,邁克爾臉色驟變,驚恐地喊道:“啊啊啊啊!這兔子怎麽是死的!……噢天呐!這些兔子怎麽都是死的!”隨即一把拋開手中已經沒了氣息的野兔。

  我舉著明亮的樹膠火把,上前探明情況。光線慢慢貼近,照亮了邁克爾驚魂未定的背影,也照亮了那群已死的野兔。野兔死狀慘烈,身上大多淌滿鮮血,出血的部位大多來自脖頸處的斷裂,像是被其他動物猛烈撕咬開的。我和邁克爾面面相覷,不知道眼前這些兔子究竟經歷了什麽。

  “沒事,就當是大自然的恩賜,至少我們晚上有肉吃了。”邁克爾的饑餓在此刻佔據了大腦,剛才的恐懼一掃而光,隨即便拎起一隻野兔,也順手準備拎上第二隻。

  ……

  “嗒——嗒——”遠處的樹林傳來沉重的腳步,徑直朝我們這個方向走來。

  “塔泊斯你聽到了嗎?”邁克爾警覺地提醒著我。

  “聽到了,是這個方向。”我的神經也高度緊張,將火把盡可能舉向聲源的方向。在這能見度只有火把光源范圍的樹林裡,一切的事物都是未知的,所有事物的發展都在無法被觀測的黑暗中進行著,我們只能靜靜等候著屬於我們的命運發生。

  ……

  “嗒……吼——”一張巨大的熊臉駐足在光源的邊際,低聲哼鳴著。借著光源的邊界的微光,它那木輪一般大的面部方才得見。能擁有如此龐大的頭部,它大概就是那隻最近活躍在夏利爾地區附近的坦巴熊了。那隻熊口中叼著一隻野兔的脖頸,看起來正汩汩淌著鮮血,這鮮血也浸潤了熊的口腔和下顎周圍的毛發,讓它的呼吸散發著令人生畏的血腥味。

  我和邁克爾幾乎被定在原地,雙腳不聽使喚地僵直在地面上。

  “原來……這是它……囤積的食物啊。”邁克爾僵硬地吐著字句。

  “邁克爾……快把……兔子放回去。”我也僵硬地吐著字句。

  隨後邁克爾一把將手中的野兔扔回到那野兔堆中,然後顫顫巍巍地退到我的身邊。

  那隻坦巴熊看了看野兔堆,又看向邁克爾,他那偷竊的行徑在坦巴熊眼中被捕捉的非常完整,且證據確鑿。坦巴熊俯下頭將口中的野兔放在地上,隨後緩緩抬起充滿敵意的眼神,咧著血盆大口嘶吼著,擺出了一副將要發動攻擊的架勢。

  “跑?”我試探著問邁克爾。

  “跑!”邁克爾頭一點,我們同時默契轉身,向鹽湖方向飛奔而去。

  我們倉皇逃竄,火把給我們提供了前路的照明,也映出了身後坦巴熊碩大的身軀,那是從未在夏利爾地區出現過的龐然大物,是食物鏈頂端的存在。它在我們身後窮追不舍,可以聽見它沉重的身軀極快地奔跑。巨大的動量撞斷了途經的樹乾,它碾壓地上的樹枝發出的響聲讓人不敢細想,怕是萬一被它追趕上來,那清脆的哢喳聲可能就會從我們的脊柱上發出。

  “吼!——”它的吼叫聲越發狂怒,應該是樹林中複雜地形的追逐戰讓它覺得束手束腳,挫敗感使它的行為由驅趕偷盜者的防禦,升級為對眼前獵物的追殺。

  我和邁克爾失了魂地狂奔,不斷在粗大的樹乾間閃轉騰挪,可始終也甩不掉它。坦巴熊始終步步緊逼,就算我們已然無心在意身後的情況,也能清晰地聽見它粗壯的喘息和上下顎交錯的咬合聲。我手中的火把似乎對他確實有驅逐效果,坦巴熊對我的追逐只是簡單嘗試,但對邁克爾的攻擊欲望格外強烈,撲向邁克爾的動作更加凶猛。

  “天呐!不要過來啊!”邁克爾絕望地喊叫著,但怯懦的喊叫只會得到更猛烈的攻擊。坦巴熊的追逐看起來勢不可擋,但好在我們看見了前方的光亮,馬上就可以到我們的篝火旁了。

  坦巴熊突然一個飛撲上來,準備將邁克爾撲倒在地。可就在此時,邁克爾面前的大樹擋住去路,改變了邁克爾的運動方向,他以最快的速度向旁邊橫移,恰好讓坦巴熊撲了個空。坦巴熊一頭把那棵樹撞斷,也恰好卡在了樹中的分叉,這為我們爭取了一點時間。我們衝出樹林,飛奔向篝火,躲在篝火後面。隨手拿起一根木材作為火把點燃,目光緊緊鎖定著我們來處的樹林中,那隨時會衝出來的巨獸。

  “吼!——”坦巴熊踏出樹林,吼聲中的憤怒令我們戰栗。我和邁克爾手舉著火把,試圖驅趕它。可它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燒,儼然蓋過了我們手中的微芒。它大跨步地向我們衝來,不可阻擋。我們本能地向後逃跑,可面前就只剩下鹽湖可以讓我們棲身。坦巴熊地崩山摧地踏過我們搭建的篝火,從火焰中奔湧襲來……

  我們無處躲藏了,隻得衝向鹽湖……

  我和邁克爾向鹽湖縱身一躍,隻覺得周身輕盈地穿過了一層泡沫,仿佛跌入了雲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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