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湖廣總督府,一間亮著燈火的廂房內,趙立赤條條的泡在一隻灑了皂角花瓣的碩大澡盆內,一邊用柔軟絲滑的澡巾搓洗著身子,一邊回憶取武昌的整個過程,嘴角露著得意的微笑。
確實是值得得意一番的。
如果說殲滅勒克德渾,完全是依靠自己獨有的歷史信息差,克荊州則是順手牽羊,水到渠成;但取武昌則是自己一手策劃,並從頭到尾監控實施的。
尤其在何騰蛟背信棄義,臨戰前狠狠斜插了這麽一杠子,緊張混亂的局面下,自己仍能處變不驚,沉著應對,並派生出臨陣策反徐祖榮的意外之喜,真正做到了兵不血刃,之前惦記的戰利品悉數到手,確實很不容易的。
他突然發現,自己身上具備一種之前從沒注意到的潛質。
這種潛質在上輩子的平凡人生中毫無價值,但在亂世中卻彌足珍貴。
看來自己穿越而來,還真他娘穿越對了。
賊你媽,何騰蛟這貨一通操作猛如虎,卻偷雞不成蝕一大把米,真個笑死老子了,呵呵。
好生得意了一番後,突然又轉念一想,明軍戰力如此稀爛,日後的保衛武昌城,這炮灰材料未免也太次了些吧。
大概還有十來日,武昌場就將感受到來自多爾袞的滔天怒火了。
到時怎辦呢,殲滅勒克德渾那種神仙仗,是可遇不可求,不可複製的。
“趙先生,快點兒洗,慶功宴席馬上就要開始啦!”正未雨綢繆的糾結著這個問題,劉昆在外面喚道。
“好的,好的,就出來了!”趙立回過神,嘩啦一聲從澡盆裡站起,帶著滿身水珠跨出澡盆,朝一處衣柱走去。
對著衣柱旁邊的一隻碩大的銅鏡,仔細打量了一番這具年輕健壯的身軀,然後擦拭乾身子,快速穿衣。
一套舒適柔滑的淺藍色綢袍,配上一根月白錦緞扎成的一字巾,一雙皂面白底靴;這副型頭雖算不上英俊瀟灑,玉樹臨風,但也英氣勃勃,元氣滿滿。
出了廂房,沿著崗哨林立的回廊,院落,月門,廳室……朝總督府的大堂走去。
大大小小共計五十來尊火炮(以西洋炮為主),各種款式炮彈兩千枚,火藥七百箱,儲糧二十萬二石!火銃八百支,鳥銃兩百余支……這些在何騰蛟入城之前就被順軍全盤接收,合計八千余名綠營兵也悉數被調離出城。
但畢竟是鳩佔鵲巢,城中四品以上的官員雖在佟養和跑路之前就已撤離,但四品以下的大部分還留在城中,所以加強安保措施是必須的。
臨近大堂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歡聲笑語聲。
“小趙兄弟,快,快到這兒來坐!”李過一看見他進來,立刻高興的拍著左首邊的椅子喚道。
趙立抱拳,笑吟吟的衝滿堂之眾拱了拱手,快步走過去。
大堂內一共擺了八桌,其中四桌已坐滿了人;李過坐主桌的主位,往左依次是趙立,高一功,黨守素;往右依次是堵胤錫,田見秀,張鼐,袁宗第,劉芳亮,二劉一宋,一共十二人,還空了一個座位。
堵胤錫就不說了,除了趙立,其他人都是侯爵(這批侯爵是在西安建國時授賜的,李自成殺入順天府後,又加封了一些人,比如李自敬封王,李過封國公,但鑒於當時緊張的形勢,影響力並不大。),二劉一宋乃新晉的子爵,請爵文書已經火速派人送往石首老營蓋璽去了。
另外劉光,宋挺授威武將軍(是軍職,非榮譽軍階,大概相當於綠營兵中的副總兵),劉祖榮授果毅將軍(相當於綠營兵的總兵),李過蓋軍印即可生效。
三人也很識趣,都戴了帽子,將腦後的金錢鼠尾辮隱藏得嚴嚴實實,以免影響眾人觀感。
“稟毫侯,何督師說他肚子不餓,讓俺們自己吃便是!”一名親軍匆匆走進來說。
李過忍住笑,問道:“那其他人呢!”
“都說肚子不餓!”親軍道。
眾人都忍不住笑了,李過也笑了笑,對堵胤錫笑道:“老哥,聯軍順利拿下武昌,乃可喜可賀之大勝,大夥兒一起慶祝一下,是好事嘛!何督師等人怎能這般,所以,還得請老哥親自走一趟了。”
“行,那老夫就走這一趟!”堵胤錫義不容辭,起身離座。
可這一等就是半柱香工夫,不少人有些焦躁了,開始忿忿嘀咕起來。
“賊你媽,這些人背信棄義,行齷齪之舉在前,現在還這麽擺譜,什麽破玩意兒!”
“是啊,不是俺們順軍,他們怎能進這武昌城!”
“俺們不計較,他們反倒擺起了臭架子!”
“對,確實有點給臉不要臉!”
趙立確實是有些餓了,對眾人的咒罵也深以為然;但他更關心的是如今武昌城已拿下,自己再立奇功,該授什麽官兒呢,爵位也是該有的,不出意外的話相關文書也加急派送到石首去了。
還有,成為李過乾兒子的事已迫在眉睫……瞧李過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怕是志在必得的。
當眾人等得實在不耐煩,已經有人拍桌子罵娘的時候,堵胤錫終於回來了;只見他耷拉著頭,怏怏然走到座位邊,環視一番眾人,搖頭歎氣道:“諸位,老夫無能啊,費盡口舌,還是請不動督師等人,那就讓老夫代眾慶功吧。”
“行啊,不來正好,俺們還能多吃點呢!”李來亨立刻高興的應道,抓起面前碗裡的一根雞腿,大啃起來。
“開吃!”李過也猛一拍桌面,喝道。
眾人如得軍令,立馬敞開肚皮吃喝起來。
按李過的意思,此宴也叫二劉一宋的反正接風宴,於是乎眾人輪番給三人敬酒勸吃。
但漸漸,眾人卻不由自主的交口稱讚起趙立來,趙立儼然成為宴席的主角。
於是乎,他頭頂上的光環愈發耀眼奪目了。
有一種人就是這樣,無論起點多低,只要有機會,他就會光芒萬丈。
穿越而來的趙立無疑具備這一特質。
只是自古以來,可有如此出色的人物,會做別人乾兒子的呢。
如果一定要說有,五代的李嗣源算一個,李從珂算一個,柴榮也算一個……可他們最後都是當了皇帝的人啊。
“呼呼呼……嘩啦啦……”大堂裡酒肉飄香,歡聲笑語,而一間偏房裡,何騰蛟和幾位親信正呼啦啦的吃著雞蛋豬肉面。
瞧他們狼吞虎咽的樣子,分明就是餓極了嘛。
“廚子好手藝,這面吃得真是舒坦啊!”最後何騰蛟端起碗,連湯都喝的涓滴不剩後,方愜意的感歎了一句,放下碗,接過親軍遞過來的茶。
“督師能屈能伸,真大丈夫也,令下官好生敬佩!”傅上瑞也放下碗,用袍袖抹了嘴巴子,諂笑著奉承道。
何騰蛟哈哈一笑,輕輕呷了口茶,放下茶碗,倚老賣老的道:“想當年,老夫屢應進士第不中,蒙熹宗天恩,覓得當今皇上就藩之地南陽縣縣令一職,這麽多年宦海沉浮,經過的險風惡浪多了去。
想那一年前,某上任湖廣總督伊始,就被左良玉挾持於九江,逼老夫陪他東進南京‘清君側’,老夫誓死不從,趁其不備,憤然投江。
各位,實不相瞞,老夫當時就抱定了殉國之志!
只是天不絕我何從雲,經過一番殫精竭慮,苦心經營,終於讓湖南成為大明抗清的中心之地。
人生的大起大落老夫經歷得多了,眼前這點糗事算不得什麽!”說著,非常大度的擺了擺手。
“督師精忠報國,可昭日月!”
“老師寵辱不驚,看淡得失,令學生受教了!”
“有督師這等忠臣國柱在,何愁抗清大業不成,何愁我煌煌大明江山不複!”
眾人紛紛奉承拍馬。
何騰蛟輕捋胡須,怡然受之。
臉皮之厚,當世無雙也。
喝過一遍茶後,眾人紛紛起身告辭;何騰蛟獨坐而飲,臉上的愜意漸漸消失,老臉開始變得陰沉起來。
進佟養和的總督府喝茶是不假,只是不在大堂裡,而是在這小小的偏房裡。
李過也不是剛剛在城下結陣完畢,而是在大堂裡意氣風發著呢。
“這一仗打得忒丟人了!”良久後,他忍不住跺腳痛罵。
看來,還是有臉的。
“戰利品悉數被李過繳獲, 又添八千戰力不俗的降兵,實力愈發壯大了!”
“但他的能耐老夫很清楚,若不是老夫垂憐,提供糧草救濟他,他在鄂西一隅早就混不下去了;兩次攻打荊州,都遲遲打不下來……如今卻這般風光,不用說,真正的幕後推手乃是趙立小兒!
武昌之戰,從頭到尾自也是此子謀劃!此子不僅事事料在人先,於局面混亂之中仍能鎮靜自若,力挽狂瀾,確實是天下少有的奇才啊!
老夫一生很少服人,但卻被此子深深折服。
李過運氣怎生這般好,竟能得此子襄助,莫非真是天不亡李順麽!”想到此節,他突然喟然長歎道。
“思宗自縊於景山,大明國祚中斷,此國仇巨恨老夫一直都牢記著,此仇不報,妄為人也……若得此子,李過如折肱骨臂膀,如喪主心骨,立馬被打回原形,老夫將如虎添翼也!”
一雙黃澄澄的老眼珠子滾來滾去,琢磨了好一陣子,便吩咐人準備筆墨硯台,他要親自動筆給遠在福州的朱聿鍵寫報捷請功奏疏了。
時機已經到了。
殲滅勒克德渾自是老夫運籌帷幄,誘敵深入的奇謀;攻克荊州,老夫也指點過;拿下武昌……嗯,老夫麾下水師是立了頭功的……,至於戰利品,也是老夫主動謙讓給順軍,以鞏固雙方盟友關系等等之類的屁話。
一句話總結,整個荊州---武昌之戰的勝利,我何從雲居功至偉!
寫著寫著,他突然凝筆不動了。
因為他突然想起來,至今嶽州都還沒有攻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