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轟轟!”
“弟兄們,揚眉吐氣的時候到啦,給老子衝啊,殺啊!”
“獨佔武昌,揚我大明軍威,哈哈哈……”
武昌城南門江面上,大小戰船聚集,炮聲隆隆,趁夜趕來的明軍水師正在火炮掩護下,手持兵器盾牌,踏著踏板,奮勇登岸。
遠處東南方向一處高地上,何騰蛟在一眾文武親信簇擁下,正躊躇滿志,意氣風發的觀戰;他不時還扭頭眺望一眼一片混亂的順軍營地,嘴角露出奸詐的微笑。
你李過不是連勝兩場,風頭正勁麽,老夫現在就獨取武昌城!
趙立小兒不是號稱天下第一奇才麽,還不是也被老夫玩了!
待你們匆匆渡江,在武昌城下集結完畢,老夫已坐在佟養和的總督府裡喝茶了。
“噠噠噠……噠噠噠……”
正得意忘形著,忽聽不遠處蹄聲疾響,他連忙扭頭望去,一看之下嘴角的笑意頓時斂起。
堵胤錫匆匆馳近,匆匆下馬,匆匆奔上來,氣喘籲籲的質問:“督師,定好的兩軍共取武昌,你為何率先開戰,這般將置督師和明軍聲譽於何地啊!”
何騰蛟瞥著他,一臉不悅的狡辯道:“仲緘老弟,你講得甚麽話!豈不聞‘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為之神!’,夜間忽起西風,水師乘風提前趕到,加上探知佟養和就要棄城跑路,軍情緊急,本督隻得提前發動進攻!
這有何不可!”
就這點小風,不足以讓水師提前這麽早趕來,分明就是在說謊嘛。
堵胤錫心知肚明,又問道:“可即使提前發動進攻,也得知會順軍啊,豈能獨自行事!”
“堵巡撫,本督不是說了麽,軍情緊急,沒來得及嘛!”何騰蛟繼續狡辯,扭頭喝道:“羅參將,你速速去知會李過,告訴他我軍已提發動進攻!至於他如何應對,那是他的事了!”
“諾!”
“不必了!”堵胤錫忿忿喝道,“都鬧出這般大動靜,還知會個甚,李過已集結人馬,準備緊急渡江了!”
“那便是了嘛!”何騰蛟怔了怔,隨即得意的哈哈大笑起來。
左右親信也皆跟著哈哈大笑。
來不及了,已經來不及了,我大明水師雄兵六萬余,拿下區區萬余漢奸兵把守的殘破不堪的武昌城,豈不是掐指可破乎!
最多巳時時分,大軍就將殺入城中,生擒佟養和!
本督一戰名揚天下!
見眾人這般輕浮忘形的笑著,堵胤錫深深歎了口氣,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恥於與這等爛人為伍的強烈感覺,暗暗歎道:“就憑眼前這乾人,如何能扛起振興明室,恢復大明江山的重任啊……唉!
我堂堂大明文武大員,論德性,論品行,竟還不如流寇出身的李過等人!
唉,其中不少人也是飽讀聖賢書之輩,真是悲哀啊……”
默默歎息完了,他匆匆下了高地,騎馬匆匆離去。
“這個堵仲緘,他的屁股現在已經坐在順軍那邊了,處處幫著一隻虎說話!”何騰蛟指著他的背影,忿忿然道。
“就是,他現在大概已忘了自己的身份!”
“唉,這人就是迂腐啊。”
“希望他好自為之吧。”左右紛紛附和。
何騰蛟故作惋惜的搖頭歎氣,重整心情,繼續愜意的觀戰,嘴裡還嘟囔了一句,“劉祖榮,劉光,宋廷,你三人給臉不要臉,那便休怪本督鐵血無情了!”
“轟轟,轟轟轟……”
“活捉巨奸佟養和,為督師長臉的時候到啦,弟兄們,衝啊,殺啊!”
“弟兄們,升官發財的機會到啦,哈哈!”
因為江面距離武昌城牆尚有四五百步遠,箭矢銃彈發揮不了作用,明軍在十余門西洋炮,六十幾門母子炮掩護下,搶岸登陸,武昌守軍則主要以西洋炮進行還擊。
西洋炮(即紅夷大炮,一種炮管前小後粗呈紡錘型的前裝滑膛加農炮)鑒於當下煉鐵或煉銅工藝限制,一個時辰最多只能發二三十來發,否則炮管發熱受不了。
母子炮(即弗郎機炮,一種後裝滑膛加農炮),發射頻率雖相對較高,但密封性差,威力相較西洋炮要遜色許多。
且兩種火炮最大作用是用來攻城,尤其是西洋重炮,攻城效果杠杠的,因為城關都是固定不動的,等著它來轟;太原之戰和潼關之戰,清軍一兩百門重炮一字排開,對準某處次第放炮猛轟,一日下來,城牆城關即被轟塌,順軍如何能抵擋。
打揚州時也是這種打法。
但守城作用就差些了,野戰更次之,因為對手不會站在原地等著你來轟,但轟亂對手陣型還是可以的。
這時候的炮彈是實心鐵球或鉛球,重數斤到十幾斤不等,可不是那種落地開花炸彈;所謂“一炮轟出,糜爛數裡,乃至十數裡!”之類的誇張描述,是明末文人喝得不省人事後的夢囈,當不得真的。
根據炮體重量和炮彈重量,此時西洋炮射程一般在五百米到一千米之間,鮮有超過一千五百米的;而母子炮因為密封性差,射程很難超過一千米。
其實用腦子稍微想想,憑黑火藥的威力,將那麽重的鐵球硬生生從炮管中崩出,崩出幾裡,甚至更遠,怎麽可能呢。
就是這麽回事的。
在落地開花炸彈出現前,火炮運用得恰當,確實能決定一場戰役的勝負,尤其是攻堅戰,但絕不是江山更替的主要因素。
正如所謂的小冰河氣候期,也絕不是明亡清興的主要原因(那是竺老不務正業,故意整出來揶揄郭老的,卻被後世眾多偽歷史迷奉為圭臬。)
在發射頻率相對較高的母子炮掩護下,明軍陸續登岸,臨近城牆時,就遭到清軍箭矢,銃彈的猛烈攻擊。
已完成督促設防任務的佟養和率領八旗漢軍,列隊於城東門;理由是趕去開封搬救兵和伺機攻擊敵方一側或後陣,擾亂其進攻節奏。
兩點理由都合情合理。
能混上清廷“八省總督”位置的人,連跑路的理由都說得如此清奇脫俗。
“弟兄們,衝啊,殺啊!”
“升官發財的機會就在眼前啊,哈哈哈!”
登陸後的明軍兵分兩路,一路朝南面城牆一處大豁口衝去,另一路朝城西門的豁口衝去。
但立刻遭到布置了層層柵欄,挖了條條壕嵌清軍的瘋狂阻擊(三年間武昌城反覆遭到各方大佬的蹂躪,護城河早已名存實亡了!)。
見明軍開始正式攻城,何騰蛟愈發興奮愜意,但看著看著,眉頭就漸漸皺了起來。
因為明軍一波接一波的倒下,卻並未能前進半步!
而漸漸,天色也不知不覺間亮了。
“弟兄們,排好隊,依次過江!”
“都不要吵,不要急,越急越亂!”
武昌城西門的江岸邊,李過和田見秀等分別坐鎮兩座浮橋,指揮人馬搶渡長江,因為選擇搭橋的江面相對較窄,且在城中火炮射程之外,倒也不用擔心遭到炮襲。
經過夜間一個多時辰的混亂後,順軍終於集結完畢,開始渡江了。
按順序先是步卒,再是騎兵,最後才是輔兵。
並派弓弩手,火器兵隔岸掩護。
因為武昌城牆破敗,多處坍塌,撞木拋石機雲梯等攻城工具就不必搞過去了。
馬進忠,王進才,郝永忠等人也正在集合明軍,準備趕往城南門江段。
趙立騎著馬,不時眺望明軍營地,武昌城,以及明水師方向,腦子飛速運轉著。
陸地明軍應該不會趁機對順軍發動偷襲了,明水師戰力果然拉垮,仍被牢牢阻截在兩處豁口百步外,這可是好現象啊……也不知田見秀的人跟劉宋二人聯絡上沒有。
“黃將軍,為了搶時間,你部到達城下,就不要結陣!直接進攻西門豁口和北門坍塌處!”這時,只聽李過對一名將領大聲喊道。
“毫侯,萬萬不可!”趙立連忙道。
“為何不可!”李過扭頭喝問,因為憤怒焦躁,他一隻獨眼中已布滿血絲。
趙立道:“澤侯已派人去聯絡了,結果尚未知,若我軍這般急匆匆進攻,不正讓劉宋二人坐實了俺們背信棄義,臨時變卦麽!”
“那依你之見,又該如何!”李過怒道。
“看得出城中綠營兵的戰力在線,明軍一時半會應該進不了城,咱們過江後先靜觀其變,一是向劉宋二人表明一種態度,二是等待聯絡人的消息!”
見李過望了望仍蜂擁登岸,準備四面圍城的明軍,有些猶豫不決,便繼續道:“局勢雖然陡變,但此戰主旨不要變,還是那句話,小不忍則亂大謀!越是緊要關頭,越要沉得住氣!
更關鍵一點,佟養和雖然會跑路,但他手中可有三千漢八旗,總得莽幾波再走的!
這樣跟多爾袞也好交代一些。”
“那要靜觀多久!”李過沉吟半晌,嗔目喝道。
“小子也說不準,過江後便看便說!”趙立也不確定的說道。
李過琢磨了好一會兒,還是收回了命令。
趙立其實是在賭,賭明軍的戰力比想象中的還要拉垮。
賭田見秀派出去的人,能及時完成聯絡任務。
所謂武昌城兵力不足,城破易取,只是相對而言啦。
比如說如果聯軍以絕對人數優勢猛烈攻城,配以招降口號,可能只需半日即可攻入城中;但光憑何騰蛟的六萬多水師,可能就要一兩日了。
絕不是像何騰蛟所吹噓的那樣,彈指可破。
他太自信了,自信得完全不靠譜,既沒有充分了解對手,也沒有充分了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