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三個多月,趙家人還是第一次見到趙立,都大為歡喜,紛紛攏過來;趙父一把抱住他,哭道:“么兒啊,當日你上山砍柴,就沒了消息,後來聽說是被闖王的人抓去當兵了,爹爹是日夜哭啊,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沒想到你活的好好的,比之前還精神了,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趙立頓時又有些懵逼,剛才那番脫口而出,乃是本能所發,畢竟骨肉血脈與之相連也;待回過神,理智重複歸位,頓時又有一種被“陌生人”過分親近的尷尬;這大概是所有魂穿者初見這輩子的親人,萌發出的普遍感受。
好在趙父很快就止了哭,放開他,抹了把老淚,衝李過點頭哈腰,咧嘴笑道:“毫侯,老漢這么兒性子一向溫順老實,這回應是腦子一時沒轉過彎,莫急,待老漢好好勸他。”
李過微笑頜首,客客氣氣的道:“老伯,請坐下慢慢勸。”
“好,好!”趙父坐下,拉著趙立的手,開始苦口婆心勸起來,“么兒啊,毫侯是什麽人物,天下一等一的大豪傑啊。他這般看重你,乃是你天大福氣,為父臉上也大大增光,這是我趙家祖上積德,祖墳冒青煙,才攤到這等好事啊。
你從了他,還怕沒錢花,沒官做,沒大房子住,娶不到好女人麽?”
“么兒啊,這等好事,多少兒郎做夢都想,你怎生還不情不願呢。”
“快快將你幾個弟弟扶起來,否則,毫侯生氣反悔,那就麻煩大了。”
趙立越聽眼睛瞪得越大,自己這個爹竟棄兒如草芥也,也不知李過耍了啥手段。
其實他也知道,收義子乃古代常見之事,尤其在亂世,各路梟雄遇到有潛質的青年才俊,就喜歡將其收為兒子,作為後備力量來培養。
其間並不涉及所謂人格平不平等的問題。
比如當下張獻忠,何騰蛟,鄭芝龍,李過,李成棟等,都有義子的。
收義子最盛行的當屬五代十國亂世,李克用麾下著名的十三太保,除了李存勖,其余都是義子;並誕生好幾位義兒皇帝,比如李嗣源,李從珂,柴榮。
李嗣源和李從珂屬於兵變上位,柴榮則是合法繼位。
搶下五代第一把龍椅的梁太祖朱溫,也曾打算將皇位傳給養子朱友文。
李來亨後來不也是繼承了李過衣缽麽。
當然,義子反噬者在亂世中也不勝枚舉。
“是啊,三弟,你就從了毫侯吧,對老父盡孝就交給我和大哥,你放心去吧。”
“三弟啊,只要你混得好,咱們就放心,家裡有我和二弟呢!”
趙大哥和趙二哥見趙父一人說不動,也主動幫起了腔。
雖說趙立明白義子並非貶義詞,但被家人這般合力往外推,即使對他們沒有情感上的依賴,對這個家也沒有過深歸屬感,但仍不免有一種深深失落。
他扭頭看了一眼面帶微笑,一副勝劵在握姿態的李過,琢磨對方究竟使了啥手段。
這時,一頭稀疏黃發,面帶菜色,粗手大腳的趙大嫂說話了,“小叔子啊,你也知道,這世道不好,咱家早就揭不開鍋,就差去外面流浪乞討了。
你二哥一把年紀,媳婦還沒娶上,你這可憐的侄兒都瘦得皮包骨頭了。
小叔子啊,為了咱家以後能吃飽穿暖,有牛有田,有大瓦房住,還有錢使,你就從了吧。”說著,還抹起了眼淚。
得,趙立終於明白了。
李過耍的手段乃是利誘。
這一招對於在溫飽線上苦苦掙扎的趙家人,確實有不可抗拒的巨大誘惑力。
唉,為了全家人生計,真要犧牲自我麽。
他的心有些軟了,何況根本逃不脫李過布下的網。
還是那句話,能統帥千軍萬馬的人,手段當然有的。
但個人利益還是要爭取的,思定,他轉頭看著李過,大聲問:“敢問毫侯,小子自詡屢立奇功,若從了你,當授何官,賜何爵!”
李過面色一喜,連忙道:“授兵政府右侍郎,帳中畫讚參將,賜公安子爵!”
“太小了!”趙立立刻道。
眾人皆是一怔,按大順官製,兵政府右侍郎乃正三品官兒,帳中畫讚參將的軍職雖低了些,但是幫主帥運籌帷幄,出謀劃策,地位高啊;年紀輕輕就賜予子爵,也算破天荒了。
“那你想要多大官爵?”李過微笑著問。
“無它,拜某為大軍師!”趙立毫不猶豫的道。
眾人又皆是一怔,李過沉吟半晌,道:“拜大軍師嘛,未嘗不可,只是文書已發往老營,豈可隨意更改?但帳中畫讚參將之職某說了算,可將俸祿升至年五百石,銀五百兩,如何?”
見他行拖延之策,趙立又道:“要我認你為父,未嘗不可,但小子隻做義子!”
本來就是做義子嘛,眾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趙立繼續道:“世人皆以為‘義子’,‘養子’,‘乾兒子’,‘假子’皆為同義,實則不然,‘義子’者,顧名思義,以‘義’字當先。
小子認毫侯為義父,當基於抗清大義;三國劉關張三人為勘定亂世,於桃園結義,結為異姓兄弟。
小子的意思是,認毫侯為父,但不改姓!”
此然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李過見他百般拖延,臨了又胡攪蠻纏,臉色瞬間又陰沉下來。
趙父見狀,大急,立刻指著趙立鼻子,跳腳大罵:“小子,毫侯對你恩重如山,你卻得寸進尺,真是氣死老漢也!
你個不知好歹的逆子!”
趙大哥,趙二哥,趙大嫂也紛紛跟著指責起來。
他們都明白,整個趙家人,包括趙立在內,李過都可以予給予奪。
趙立苦笑,心說老子這般堅持,是因為前世今生都是這個名號啊。
痛罵了一通,趙父氣呼呼從懷裡摸出一張換名貼,語氣懇切的道:“毫侯,老漢代表公安縣黃牛鎮趙氏第十二代門戶人,請求與您換帖子!”
李過大喜,也從懷中摸出一張換名貼。
二人換了貼子,這事就算成了!
有點父母之言,媒妁之約的那個味道。
趙大哥做事比較穩妥,急匆匆回房間拿來族譜,當著眾人面將趙立的名號給劃掉了。
接下來,被無情掃出家門,逐出族譜的趙立在眾人催促下, 木然的行完攙扶禮,兄弟互拜禮,再拜過李過。
隨後,好酒好肉次第端上來,眾人圍坐著吃喝,以示慶祝。
李過春風滿面,大為欣慰;堵胤錫,何騰蛟,乃至田見秀,李自敬等都在打這小子主意,但還是讓某捷足先登了。
一塊心結已了,接下來便該專心付清軍瘋狂反撲了。
無比失落的趙立不時打量同樣春風得意的趙老漢,他心中突然有一種強烈的懷疑,自己真是這老漢親生親養的麽。
這確實很值得懷疑。
一場歡宴過後,李過還是頗通人情的,特意讓他留住酒樓幾日,好好陪陪曾經的家人,但被趙立斷然拒絕。
他第一個快步出門,匆匆下樓,快步奔出酒樓。
李來亨快步追上,笑道:“哥,俺們同居當晚,你就想當俺哥,如今得逞,奈何悶悶不樂。”
趙立駐足,側頭凝視他半晌,突然拍拍他肩膀,展顏笑道:“二弟,從明日開始,你便教我練武吧!”
李來亨感覺他眼神有些不對勁,但還是點了點頭。
“今晚的風有些涼哦。”趙立莫名其妙說了句,轉身便走。
迎著夜風快步而行,此時,他心中湧動著另外一番不同先前的豪情壯志。
罷了,罷了,此事總算塵埃落定。
今夜過後,老子就將正式告別超級打工者的角色定位,接納闖三代這一新身份,向合股者的角色邁進。
闖三代的帶頭大哥,其實還是蠻有前途的。
所以,這其實也算一個不錯的新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