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等等。”
一看這少年眼神明亮,明顯是有備而來,嬴州就感覺一個頭比兩個大。
但他最近確實缺徒弟發展科學神教,也不太好拒絕,只能盡量提取辯論關鍵詞,盡量長話短說,順便試試這位公子的水平。
“六殿下請說。”
“你是墨家人?”
“正是,草民孟原,鄉裡氏,祖父孟勝,拜見六皇子殿下。”說完少年行了一個標準的君臣之禮。
來頭不小啊。
這孟勝乃是墨子的親傳徒弟,同時也是當時墨家遊俠的統帥。
不僅一身好武藝,同時也繼承了墨子的全部理論,原本親秦,但後來秦一掃六合違背了墨家非攻的理念,不少墨家子弟相繼離開鹹陽。
但也有一部分墨家子弟留在鹹陽,也就是孟原所屬的鄉裡氏。
與祖父背道而馳,如今還找到這裡,這小子倒是有點意思。
“好,孟原,我問你答。聽好我的第一問,你信鬼神嗎?”
話音剛落,孟原的眼睛瞬間就睜得老大,他死死的盯著一臉平靜的嬴州,過了好一會兒才苦澀說道:“不信。”
“但這和你們墨家的理論不符。”嬴州笑道,“還是說,你帶來的是革新後的‘新墨學’?”
又是一陣沉默。
但孟原卻勾起了嘴角,他是墨辯但同樣是墨家當代巨子,如果一位君主的理論能夠勝過墨家的理論,又有什麽不好的呢?
只能說明這位君主更加聖明。
“並非新墨學,但鬼神之說虛無縹緲,就連孔子也說鬼神不可信……殿下的第二問呢?”
這一波不僅自證漏洞,還用了儒家人的話,孟原感覺有些丟臉。
“好,第二問。請問皇帝的合法性是誰給予的呢?”
“這……”
孟原吃驚的抬起頭,這話說的可太大逆不道了,你身為皇子居然敢對“受命於天”產生質疑?
皇帝的權力是上天給的,如果不是這樣,皇帝恐怕第二天就死在暴民手中了。
但究竟是怎麽“受命於天”的誰也不知道,只有文臣和士大夫知道這只是個必要的噱頭。
用來確定皇帝合法性的噱頭。
先是問鬼神,再問天子的合法性,孟原此時內心複雜,他能夠很明顯的感覺到這位六皇子殿下的不耐煩,很明顯他有著自成體系的治國理念。
原本孟原只是發現這位六皇子的做法幾乎與墨家思想重合,所以想要拜會一下,交流一下志向與思想。
“殿下,皇帝的權力自然來自上天,周公子,這是毋庸置疑的。”
即便知道會被反駁,孟原依舊這麽回答,如果是學術朋友他會更加敞開心扉,但這位不僅是思想先進的理論家和實乾家,同時也是大秦的六皇子。
“皇帝的權力是上天給的。”嬴州笑呵呵地重複了一遍,沒有再問“如何給的”這樣致命的話題。
事實上,華夏古代哲學多是為了服務朝政而誕生了的,鮮少有真正的格物致知。
就算提出“格物致知”的口號,也沒人真的去找事物的內在規律,也就發展不出科學。
所以,中國古代哲學的根基就歪了,他們認定“皇權天授”這一點,確實能在朝廷吃香喝辣,但出了朝堂就什麽也不是。
特別是對於嬴州來說,不論是講究血統治國的儒家,還是集民權的墨家,還是崇尚法治的法家都有其致命缺陷。
那就是這些理論根本做不到自洽,而做不到自洽就容易出現體系崩塌的危險,崩塌的後果就是支持這個理論的朝廷也會跟著遭殃。
經過春秋戰國,民眾已經深刻意識到弱肉強食法則。
此時正是推崇老馬唯物主義的好時機,這套成體系的辯證法能夠碾壓此時諸子百家的思想。
但唯物主義與皇權幾乎無法兼容,所以嬴州才找了這個最邊緣的地盤,想著以後在學校慢慢加料,徐徐圖之。
“好,最後一個問題,我們進屋說。”嬴州轉身打開市政廳的大門,此時天色漸晚,夜晚的街頭也熱鬧起來。
三人走進市政大廳,落座於會議室的長凳上。
看著孟原認真明亮的眼睛,嬴州伸出食指說道:“聽好了,這最後一題有些困難,如何有效遏製皇權的濫用?”
“這不可能。”
這次孟原脫口而出,“就連法家也無法遏製皇權。”
沒錯,就連法家都是為皇帝服務的,怎麽可能削弱皇權,這也是法家的可悲之處,完全就是皇帝的狗。
在古華夏,或者說只要在封建時期,唯一能夠遏製皇權的就只有相權,也就是士大夫群體。
但墨家其實擁有正確答案, 雖然這個正確答案與封建王朝沒有任何兼容性。
那就是民權。
禪讓製加民權,議會制度雖然效率低下,但能夠有效的遏製皇權這隻怪獸橫行霸道。
而且嬴州有辦法讓這個“人民議會”變得更加高效。
首先是皇權應當變更為“集體領導”,以投票,少數服從多數的方式進行決策,這樣不僅能夠處理更多的工作,得出的結論也更加理智客觀,讓“皇權”難以橫行霸道。
將各郡縣的人民代表設置為自己人,客觀的陳述當地的情況,只要持續兩到三年,整個大秦都會變得乾淨無比。
最後,執行能者上庸者下策略,時刻保持上層建築的效率與智商在線,這就是嬴州對於之後政體的規劃。
但這種過於先進的班子,恐怕會讓士大夫與皇帝震怒,所以這些話根本不能說,只能暗中操作。
“難道殿下有新的想法?”身為墨辯,此時的孟原更像是一個求知若渴的學生。
諸子百家的“救世行動”幾乎已經落下帷幕,事實證明只有道家做的是對的,事物發展自有其規律,想要挽天傾還是過於自傲了。
墨家是百家中輸的最慘的。
但每一個墨家子弟都不認為自己做錯了,這點孟原持同樣的看法,他覺得只要改變一下策略也許就能救活墨家。
他在嬴州這裡看到了曙光。
但嬴州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如墜深淵,或者說任何學派的魁首在這裡都會汗流浹背……
“皇權天授?我覺得皇權民授更為貼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