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黃道周,王戰自然是沒有生氣、只有欣慰。不過看著群臣的神情,心中卻不禁暗暗搖頭一笑。
王戰之所以將諸位工匠全都安置在裝備部,授以品秩等同於裝備部員外郎的匠士勳位,一個也沒給工部,就是為了避免這些工匠在工部被那些科舉出身的瞧不起,挫傷了士氣。畢竟裝備部是自己新立的部門,除了一個畢懋康就沒什麽科舉文人了,而畢懋康也是鑽研實學的。如此,慢慢地,等犀利的銃炮建功沙場,等這些工匠因為專利費發了財,提升了地位,自然會帶動社會追求格物科學的風氣。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發財致富的吸引力也是無窮的。
“黃愛卿,朕的道理很簡單,聖人值得敬仰,是因為聖人發光明之思於黑暗蒙昧之中,使人越發的成為人而異於禽獸。但發巧思於刀耕火種之中者,為後世所有人改善了生活,同樣值得敬仰。就以造紙為例,若無紙張,書籍根本無法刊印,只能以刀筆著於汗青,聖人大道哪能普及如此之廣?天下又哪會有如此多的學子?所以發明紙張之人,可稱功德無量,依朕看來,意義僅在倉頡與夫子之下,非言辭可以形容。”
“另外,我等吃的米不是儒生種的,穿的衣服不是儒生做的,綢緞布匹不是儒生織的,普天下農夫抗旱的水車、水排也都是這些所謂奇技淫巧之人發明的,可以說,不僅我等終此一生,我等子子孫孫、世世代代、一絲一飯皆受惠於此輩,無一刻可稍離。從所行之實效來說,此輩實是在身體力行‘仁’之道。聖人說仁者愛人,我等身為聖人門徒,若是鄙視此等讓我等受惠終生之輩,何其不仁、何其不恭?”
王戰侃侃而談,並沒有簡單地回答黃道周的問題,而是將一生讀書的感悟、社會生活的感悟都抒發了出來。
黃道周沒想到皇帝會說到“仁者愛人”上去,而且聽上去沒有任何牽強,一時有些驚歎。不過他終究是當世大儒,儒家門徒,略一思索便說道:“聖上,仁者愛人當然無錯,微臣也不是鄙視世間百姓。只是若為這些沒讀過聖賢書、更未參加過科舉的人授以明確與官階相對應的勳位,將何以教化天下?故而臣以為,可以重賞,然,不當授勳。”
聽到黃道周的話,群臣都微微點頭,工匠們的神情則都有些喏喏——他們並沒有什麽憤慨,只是有些黯然和畏縮,因為他們自己也不認為自己應該得到等同於某級官身的勳位:自己又不是文曲星,能得賞銀就不錯了。
“天地之間有陰陽,有五行,有日月星辰,有山川河流,有汪洋大海,有草木蔥蘢,也有荒漠戈壁,有和諧共生也有你死我活,有仁義之人也有無恥之徒,有食草麋鹿也有吮血虎豹,天地萬物之態不一,天地大道必然也是包羅萬有、相輔相成的。諸道共存,並無高下,對人心之教化只是其一,人類作為萬物靈長,不停的在探索、在進步,而格物科學就是在探究人心教化之外的大道,必有其可取之處,有其不可或缺之處。格物之道最直觀的例子莫過於從茹毛飲血進步到華夏衣冠,從獸皮木棍進步到鎧甲銃炮,此種進步最符合‘易乃萬易不易之理’。所以,我等時刻要牢記,千萬莫要固步自封,自以為老子天下第一。袁崇煥能在寧遠炮轟老奴奴兒賀齊便是格物科學赫赫之功。”
“另外,聖人言‘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朕以為,若只是簡單的以為能從別人身上學到優點、看到自己的不足,未免狹隘,在朕看來,器局不妨大一些,將這句話推而廣之,從天地萬物、百工百業中都能發現值得學習的東西,如此,方不負‘求索’二字,不負聖人‘格物致知’的真意。”
王戰看著群臣,看著眾工匠有些黯然的神情,話語中充滿了肯定和尊重。
“而且,朕並沒有忘記華夏道統,那是華夏之所以為華夏的根本,朕怎麽可能忘?所以,朕在匠士之上還設立了匠師、大匠、宗匠勳位,誰要是想升為匠師,除了本身的實學藝業,必須能讀寫千字、會數算,若要升為大匠,必須熟讀四書、通數算、通幾何圖形之學,若是想升為宗匠,除了前面熟讀四書等條件,還必須通物理之學、化合之學,且能著書立說,將畢生實學融會貫通總結出來,傳諸後人。”
“為此,朕已經安排人在這裡開辦夜校,每日收工之後,教這些鑽研格物的工匠識字,讀論語,學習聖人微言大義,光大聖人門戶,使聖人之學澤及萬民、華夏道統普照萬方。”
“不僅工匠如此,朕的新軍亦是如此,除了軍紀條令,第一要讀的書就是論語。如此,朕之所為,不但不會削弱華夏道統,反而會增強華夏之道統,只因他們若不讀聖賢書,無論再研究出多麽奇妙的機械與銃炮,此生便都止步於匠士勳位,黃愛卿,可否放心呐?”
說到華夏道統,王戰的神情語氣愈發莊重,最後一問語速也是略緩,面色溫和。
一直以來,諸大臣的種種問題都成為了王戰的磨刀石,在對答之間,如同鐵砧上的千錘百煉,令王戰多年的讀書思考所得如同熾熱翻湧的鋼水逐漸凝結成一塊好鋼、鍛打成一把快刀,愈發的綻放出鋒利的光芒。今日黃道周亦然。然而對於今天的黃道周,王戰並沒有急於駁倒的尖銳,反而更多的是說明與爭取,至少語氣上是這樣。
光芒絕非虛假,說明爭取之意群臣也看得出來,看得出來皇帝絕非為了口舌之爭而口是心非、巧言令色地惑人耳目,而是將最真實的思想、最真實的理想展現了出來。
聽到皇帝說已經安排人教這些工匠識字、學論語,還有前面說的新軍,他們也都微微點頭:不管怎麽說,皇上這一點做得還真是不錯。
其他這些大臣還好,畢竟已經見過皇帝的種種奇異,黃道周剛來京城,對皇帝的認識卻是要少得多,面對皇帝的淡淡笑容,他真的是大感驚訝了。他知道年輕的皇帝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卻怎麽也想不出來皇帝對天地大道、聖人真意竟能有這樣的見解:聞所未聞,卻絕不是強詞奪理,相反倒是堂皇大氣,頗有新意,頗有振聾發聵之感。
“聖上,聖上之言令臣有見到另一番天地的感覺,臣一時想不清楚,不敢浪對,且容臣思考之後再做回答,望聖上恕罪。”黃道周誠懇鄭重地說道。
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他是真心的要回去想一想,不想在沒想透徹的情況下為辯而辯。區區官位,也許在其他讀書人眼裡很珍貴,在他眼裡卻真不算什麽。皇帝講的道理讓他無法反駁,他便絕不為反對而反對。尤其是皇帝已經明言了華夏道統,無論是工匠還是新軍都要讀聖賢書,他覺得不需要再急於反對了,於是立刻便決定回去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反躬自省是不是自己對聖人教誨理解錯了。
這一瞬間他已經想好,靜思之後也要與孫承宗、李邦華等人商議商議、切磋切磋。
“可以,不過你先看看朕這些大匠們造出的寶貝。”王戰當然不反對黃道周這種實事求是的態度,“朕之前帶領幾位閣老去看朕的新式馬車的時候就說過,聖人言‘格物致知’,便是要從天地萬物中明了天地之理;而若要從萬物之中悟出道理,必要先通曉物性、利用物性,使萬物能物盡其用;而物能盡其用則自然能造福萬民;造福萬民便自然符合聖人‘仁’之本意,朕以為這才是聖人‘格物致知’之真意。眼前這便有最好之物證,愛卿請看。”
說著,王戰走到一個似是斛鬥的器械面前。
群臣隨著皇帝看去,這器械上方其實就是一個斛鬥,這斛鬥的下面是一個方台,方台被四根豎立的導軌夾在中間,正下方有一根橫軸,細看之下,這橫軸的斷面卻不是圓形,而是星形,方台底面有一道半圓形的突起橫木,不過星的尖端都不尖銳,都是圓潤的突起,像是圓潤的波浪構成的星形。此外還有幾個大小不一的齒輪,有一個圓輪手柄。
在群臣的注視下,王戰伸手轉動圓輪手柄,隨著圓輪帶動齒輪,齒輪帶動星形軸轉動,這星形便不停頂動方台底部的突起橫木,方台便不停地在星形的波峰與波谷之間起落震動。
“這是杠杆齒輪振動台,收糧的時候,此台可以將鬥中的糧食振實,避免長途運輸之後數量有出入。如此,小吏們再敢拿損耗做借口盤剝百姓、讓百姓多繳糧,那就是該死。這振動台造得大一些,巨量的漕糧也可以用此台落地驗收,只要到了京城,數量與質量具足就可以,中途不需再一次次的所謂晾曬,免了一次次的盤剝。從此,運河官兵隻管保證通暢與安全,不許再有任何其他多余的舉動,諸位愛卿以為如何?”王戰微笑著問大臣們。
“此物一出,名目繁多的盤剝可以休矣。聖上為百姓實在是殫精竭慮,微臣感佩。”黃道周深施一禮,群臣也紛紛跟隨施禮,齊稱感佩。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朕欲造福百姓,總也要有造福百姓的手段才是,否則終究流於空談。這振動台便是格物致知造福百姓的實例。所以朕才說,這些工匠識字雖少,所行卻是聖人‘格物致知’的大道。”
“臣等受教。”群臣再次施禮。
“朕還在隔壁為徐光啟、畢懋康、王徵這樣的人設立了華夏科學院,為吳有性這樣的人設立了華夏醫學院,給他們提供從各種渠道將‘格物致知’發揚光大的條件。黃愛卿,你回去好好想想朕今天這些話吧。”
百官聽說是聽說,王戰自然知道他們聽說了科學院、醫學院,但自己還是要光明正大地說出來。
“微臣遵旨。”黃道周正色施禮。
至此,群臣憤憤之意被道理與實證消除了。若還是有,那便不是出於道理了,只能是出於嫉妒與貪婪。
“眼下既然不能證明不該授勳,那政務便不能耽擱,朕身為一國之君更不能食言,諸位工匠做出了實績,有功當賞,位同員外郎之職的匠士就此授下。”王戰一錘定音。
群臣無人再提出異議。
一眾工匠聽了皇帝和大臣的對答,見到反對的大臣被皇帝說服,自是激動不已。
“若還有人真覺得自己的大道比別人都高?那朕就給他證明大道的機會,請他去邊鎮,不用刀槍鎧甲、火藥銃炮,直接用他的大道把東奴說死,如何?說降也行。”王戰最後神情輕松的開了個玩笑,語帶戲謔。隨之轉身離開振動台,走向了紅毯高台。
一眾工匠面泛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