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勳授獎確實是一方面,但皇帝為了保護工匠而想出的安全措施著實的令工匠們的主觀能動性大大增強了。
或是在重賞刺激下,或是對皇帝重視的感念,總之工匠們奇思妙想開始閃現,迸發出許多靈感火花。就在建高基座高爐的時候,有工匠就發明出了“四面向心齊錘法”。具體做法就是在豎立的火炮外圈設立一個架子,架子上有可以調節高度的空心水平圓盤,豎立的炮體就被套在圓盤中間,圓盤上有四根水平套管,套管內是四根充作鐵錘的長鐵杆,利用繩索與許多滑輪的牽引導向,將重型套管鍛錘的豎向力量轉為水平方向,使長鐵杆沿盤面套管做內外水平運動,收則齊收,打則齊打,如此一來,鍛打紅熱的外壁炮管之間擠壓出的墳起部位時,四面同時受力,鍛打有力的同時不用擔心內管變形甚至爆裂,且圓盤可以旋轉一定角度,滿足錘擊到每一個部位而沒有死角。
如此打製的大炮外管壁,套管相接部位的鍛打紋路極其均勻美觀。這種美觀中就透出了技藝的精湛、受力的均勻,一望而知,質量遠勝從前。
之前套上紅熱的外層炮管時,對於一截截炮管相接部位的捶打靠的是純粹的人力,而且要求兩個工匠相對捶打、同時落錘,對技藝與互相配合的默契要求很高。但即使是最好的工匠打製出來的炮管,也不如現在一個人操作的四面齊錘打製的炮管,質量和效率都不如。
還有專門製作鑄炮泥芯的工匠,想出了燒製陶土芯替代陰乾泥芯的辦法。略粗的陶土芯燒成之後,用車床旋磨細細加工,加工好就存放在鼓風筒外長條形火爐旁邊的烘乾箱內,徹底消除了陰乾泥芯中的殘留水分引起炮管水蒸氣氣孔的弊端,既提高了炮管內壁的強度,又提高了炮管精度。
對於這樣積極主動想辦法的工匠,重賞立時加身,今天王戰也要授予他們勳位。
琉璃工匠們也已經煉製出了無色透明的水晶琉璃。在王戰授予的軸輥壓延之法的幫助下,琉璃工匠們與鐵匠發揮聰明才智和高超的手藝,配合製出了精度極高的聯排軸輥,用這軸輥壓製出了平板琉璃,如今一部分琉璃工匠正在按照王戰的要求磨製望遠鏡的鏡片,包括大口徑天文望遠鏡的鏡片,還有一些正在為坤寧宮安裝第一批水晶琉璃板,替換掉窗紙。
琉璃匠用上了軸輥之後,鐵將們也受到了啟發,如今鐵匠也在用軸輥試著壓製鋼板。
在發明連出的這段時日當中,連乾清宮都沒裝,卻給坤寧宮第一個裝上了這珍貴無比的水晶琉璃,皇帝的這個舉動再次引起了群臣的無窮猜測,猜測著皇帝的心意,猜測著未來后宮的走勢,猜測著未來可能的太子。
群臣知道,就在這工坊旁邊,就是皇帝所說的華夏科學院,科學院旁邊就是皇后親自主持的皇家女子小學、皇家女子中學,如今很多女娃娃正在皇家女子小學裡讀詩書、學數算。再往遠處一些還有華夏民政學院和圖書館,聽說皇帝正讓人夜以繼日的印製永樂大典,說是至少要印製百套,供天下學子借閱。皇家女子中學暫時還空著,沒有學生,不過聽說有許多宮女和小太監前些時日一直在坤寧宮中每日學習,授課的除了皇后就是貴妃,還有一些精於數算的太監、宮女,皇帝有空也去授課,如今這些宮女太監每日裡除了教授那些小女娃,還要到中學學習,由已經來到京城的東垣王洪常潔去講授課程,據說是為女子中學培訓老師。
這當中最令他們印象深刻的是華夏民政學院大門上的楹聯:“士若無報國之心,民必有偕亡之恨”,橫批則是比楹聯更長的一句話:“特權與貪腐為禍國之根”。
李邦華、袁可立新招來的禦史正在這大門裡面學習律法、數算以及農田水利等實務性的知識,劉宗周已經被皇帝任命為民政學院副祭酒,掌國學系。
南京原來的備用朝廷官員也都已經抵京,都在民政學院學習——王戰更定體制之後就將他們全都調來了京城,其中個別在南京應天府安逸慣了、不願意來的,立刻就被就地免職了,南京,已經沒有了備用朝廷。皇帝更定體制之後,到來的縣令也在裡面學習。
而除了南京來的官員和全國的縣令,不上朝的時候,他們中除了閣老也都必須要到這裡學習,很多人學得頭昏腦漲,比當年寒窗苦讀時還要辛苦,因此,對於大門上的楹聯印象沒法不深。
另外,閣老們雖不是必須,卻也自動自覺、積極主動地來學院聽課,在家裡也都在抓緊看皇帝的著述。
除了這幅楹聯,在華夏民政學院和華夏陸軍學院,都有“國家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安,亡戰必危”、“鬥爭中求太平則太平存,妥協中求太平則太平亡”這樣的楹聯刻於學院中醒目之處。
初時有些文臣不解,為何將這樣的楹聯刻於民政學院,還是孫承宗說“陰陽並作,文武並重,聖上之道,一以貫之”之後,群臣才熄了爭議。
文臣們也都知道,在民政學院講課的時候,皇帝將囊括了四書五經的君子六藝稱為國學,並明確稱之為華夏道統,但皇帝的很多見解已經完全突破了朱熹的框框,對國學進行嶄新的解讀,就如朝堂上說的那些。如果用許多新任禦史的話來說就是“更近民生,更顯昂揚”。王戰嶄新的國學已經贏得了許多士子的支持。
對於那些反對的士子,支持者無論是在酒樓還是在街頭,往往直接拿出皇帝的話來反駁,到處可見論辯:
“聖上立儒家學問為道統、為國學,可見是聖人門徒。”
“聖上自然是聖人門徒,看報紙之上,聖上在朝堂所言、所定之策,皆十分體恤民間疾苦,真正是仁者愛人。可這重新解讀四書,以聖上之學問,恐怕力有未逮。強加解讀,恐......”
“我看重新解讀並無不可。雖傳聞聖上學問......呃,一般,但聖上所言所行皆極重窮苦百姓,就如兄台所說,可謂仁者愛人,完全合乎聖賢真意。聖上也說,在我大曌現在這些科舉文官治下,大曌屢戰屢敗,大曌之前,歷朝歷代也都是不出三四百年就被推翻,而孔聖人可是能駕戰車、開強弓的,後輩學子卻罕有能如此的,可見不是儒家學問不好,是不肖子孫解讀偏了,令後世學子難成真君子儒,多為小人儒,這才令我堂堂華夏屢屢受粗鄙蠻夷欺辱。所以讀書人最常讀的四書應該重新解讀,且必須符合‘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真意,六藝必須並進,讀四書不能脫離六藝的整體真意去讀,君子至少要文武雙全。我覺得聖上此言一語中的,這四書真是需要重新解讀,否則真是暮氣沉沉,完全背離了群經之首自強不息的真意。”
“看看我等自身,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不能跨戰馬、開強弓,除了臨危一死報君王,哪有半點自強不息的樣子?哪有半點像孔聖人?”
......
這些論辯對答,百官自然是多有耳聞目睹,雖也對此議論紛紛, 但總體上還是極高興的:畢竟無論皇帝如何新解,確立為道統的還是儒門學問,還明確設立了國學系,而且對皇帝這新解,劉宗周、黃道周等多有參與,其余大臣也可置喙,可謂群儒爭鳴。另外,本身士林之中就有很多人並不完全讚同朱熹的注釋,對於皇帝所說的“朱熹確實很了不起,但是任何對四書五經的解讀,都是後輩的一家之言,僅供參考而已,否則,前輩諸聖的話是什麽意思難道要由朱熹來指定?何其可笑。”這些人都是深表讚同。至於這是否違反了祖製,大部分臣子已經不是很在乎了——皇帝有理有據的突破祖製又不是一回了。
在習慣了皇帝的突破之後,面對皇帝嶄新卻並不全面的解讀,反而有許多人在心裡隱隱滋生了一個野望:若是這嶄新且昂揚的國學將來想通行天下,必定還需進行一番詳細的解讀,而若是這裡面有自己的見解,那自己便如同石渠、白虎之議中的群賢一樣,千古留名!
這念頭一滋生便不可遏製,如同雨後瘋長的野草。所以此時許多大臣已經不反對重新解讀四書、確立國學,反而是充滿了盼望,每天散朝之後回到家裡便開始研讀四書,研讀時還時時回想皇帝的那些見解,以之映照,期望自己也能做出某種嶄新昂揚的解讀,傳播於世間,流傳於後世。
不過今天,坤寧宮的跡象、數不清的論辯以及所有類似的這一切都被他們暫且放在了一邊:居然給黑面短衫的粗坯授勳為“匠士”——位同官身且有俸祿的“士”,令他們拋開了一切,只剩下了十年寒窗的科舉出身者的憤憤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