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這麽多,也該來了吧?”
涼涼的秋風撲面而來。聽著身邊臣子們的驚喜讚歎,感受著明顯變冷的金風,欣喜之中,王戰心中暗自念叨著。
既然生了念頭,便打算再加上一把火,隨即對眾大臣說道:“眾位愛卿今日興致如此之高,不若與朕再四處走走看看,看看百姓今年收成如何,田賦新政之後,是喜是怨,也好明白政令得失,以做改進。”
“這......聖上萬金之軀,雖未白龍魚服,然未做完全準備,貿然深入民間,恐......”黃立極有些擔心的勸諫。
“愛卿不必擔心,朕這些時日長途行軍,都是這些親軍在旁,無妨。”王戰擺擺手。
“如此......聖上體察民間,臣等自當追隨。”
群臣也不再有什麽異議,想想也是,皇帝這些日子來往於五十裡外的京西大山不止一次了。
正要行動,遠處從京城方向來了一輛馬車,不一會就到了近前。
“聖上,大同奏報,土默特首領順義王卜失兔上表,意欲貢馬,如今持表貢使正在路上,大同遣人快馬先送來消息,以使朝廷早作準備。”車上下來的是通政司的人,手上拿著一份奏疏。
聽得順義王要貢馬,群臣都露出些厭惡之色,亦有些微微的擔憂,只因這些塞外部落名為上貢,實為強貢。
因為大曌每次都是薄來厚往,既看進貢之物的多寡,也按人頭對來上貢的草原部落頭人進行豐厚賞賜,所賜遠超這些部落頭人所進貢的牛、馬、角、筋。結果這些部落嘗到了甜頭,為了多得賞賜,來朝貢的人越來越多。
大曌為了天朝上國的面子,回賜的越來越多,負擔自然也就越來越重。而為了避免無限度的賞賜,大曌便開始限制他們來朝貢的人數。大曌強盛時還好,他們只能聽從,甚至為了多佔名額而互相殺伐吞並。但自嘉靖年間之後,他們便以武力相挾,不讓他們來那麽多人,他們便做出武力寇邊、入長城搶劫的架勢,令大曌朝廷極其厭惡。
“哦?來貢馬?好啊,諸位愛卿回去之後就擬旨,告訴他們,朕要好馬,越多越好,讓他們多準備些,準備好了就來吧。願意進京的,可以進京來見朕。”王戰聽到草原部落要來貢馬的消息,心中暗暗興奮,隻覺真是想什麽來什麽,雖不是預想中最好的消息,卻也並無絲毫厭惡。
“聖上不可!聖上開了這個口子,朝廷負擔沉重數倍不止,就算今年達成此事,一旦來年難以滿足其胃口,這些部落必定寇邊生事,絕不會念著聖上今番的恩義。”黃立極急忙上前勸說皇帝。
黃立極不明白,怎麽越來越英明的聖上在這件事上會露出好大喜功的樣子,居然讓這些貪婪的部落敞開了上貢。
“愛卿不必擔憂,朕讓他們以後年年敞開了上貢,他們一定不會生事。”王戰說的胸有成竹。
之所以胸有成竹,其一,在於宣府軍報:
幾個月前,以黃金後裔自居、總是意圖再度統一草原的察哈爾部林丹汗虎墩兔大舉突襲土默特部,土默特部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打得大敗,首領順義王卜失兔率大半部眾逃走,另外小半部眾則被察哈爾部吞並。
土默特與察哈爾、永少卜本來都是差不多的大部,都有三十萬眾左右,這一仗下來卻元氣大傷。現有情勢下,察哈爾變得最大,大部永少卜仍然有三十萬眾,次之,土默特則變得最弱。
自萬歷十七年在宣府邊牆外順義王受封之後,草原其他各部也開始互市納款,哈喇慎,老拔都、永少卜、火落氣等部落,每歲互市易馬的賞銀二十七萬兩至三十二萬兩不等,其中土默特與永少卜部,每年各貢馬五萬二千五百匹,各獲大曌撫賞賞銀三十二萬兩。
如今卜失兔急急前來貢馬,顯然軍報無誤,土默特必定受損較重。就算還想獅子大開口,也只能是假裝沒有受損的色厲內荏。而且,草原顯然亂了。
其二,則在於自有謀算。
“聖上——”黃立極大急,周圍群臣亦是大急,齊齊疾呼。他們不知道王戰心裡藏著什麽,當然惶急。
“諸位愛卿不必著急,此事回京再議,議定後再擬旨,現在先陪朕走走,去看看周邊的百姓。”打斷了黃立極的話,王戰向戰馬行去,不再理會此事。
群臣見此也隻好走向來時乘坐的馬車,心裡打定主意,一定不能讓草原部落大肆進貢,必須就朝貢人數和貢物總數拚力爭講一番。
......
“唳——”
響箭穿空,衰草染血。
就在王戰帶著大臣們品嘗各色做法的紅薯、驚訝於紅薯產量、謀算著大曌可以再多出多少畝以前不能成為耕地的耕地、多養活都少人的時候, 就在他們暢想大曌是否可以從此不懼天災的時候,有人強打精神來貢馬互市,亦有人在遠方瘋狂殺戮。
天啟七年十月二十,宣府邊牆外數百裡,大曌北方的草原上戰馬嘶鳴,大曌邊軍都很少有人能聽懂的喊殺聲響徹數十裡,四面八方的四色棉甲、水銀明甲圍殺著中間的皮袍部族。
利箭穿空,鋼刀劈砍,高於車輪的男孩一片片被砍倒,身上破舊的羊皮袍被迅速的染紅。
無助的老弱和女子並沒有想象中的奔逃,而是與大群的牛羊站在一起。她們中並沒有多少人哭泣,也沒有多少人驚惶,她們早已經習慣成為另一個更強大部落的人,她們中的年長者已經習慣過不止一個部落,然後把這種習慣又傳給了年輕的女子,一代一代,一直如此,這就是她們的生活。
草原上,幾千年來,生命看似如野草般頑強,其實亦如鐮下野草般脆弱。所謂頑強,大多數時候,不過是能夠習慣逆來順受罷了,包括那些在來襲者追殺了半個時辰、封刀之後幸存的青壯男子。
北風席卷著敗草,無論是老弱婦孺,還是這些幸存下來的青壯男子,都沒有表現出極度的仇恨與激憤,他們就像自己腳邊的枯草般木然。
既然沒死,那就在新的部落中、在新的頭人腳下活下去,所有人都這樣想。長生天之下,一直是這樣,沒什麽好悲傷的。有了更大的新部落,有了更厲害的新頭人,在白災中也許能活得更久些。
染血的敗草在北風中顫抖,沒有任何聲息,但這一片草場,明年的青草一定會長得更茂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