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之後到得宛城,蒯越在城外停駐兵馬,遣人往城內通報張繡、劉虎。
張繡於城中早經斥候得知,有荊州使者前來,說是慰勞將軍。
他向賈詡問道:“既是使者,如何帶上許多兵馬?”
賈詡笑笑:“南陽乃天下重鎮,劉景升恐將軍不能抗曹操,故增兵相助耳,將軍不必多疑。”
張繡聞言甚喜,但轉念一想,又面帶憂色:
“我於前年來此,多受劉公之惠。然則曹操強橫,亦非善類。難道我便果真要為人之刀,就沒有長保安穩之策嗎”
賈詡面露欣慰之色,孺子可教,還知道劉表是把你當刀使了。
那就聽我的,讓我使使。
他對張繡耳語一陣,張繡先是面露難色,但終究還是從其計,命人前往城門迎接,自己則在府中準備宴席恭候。
大軍是肯定不能入城的,僅劉琨、向寵、蒯越及親兵十數人可得入內。
這早在意料之中,劉琨等也並未多說什麽,從其安排,來到城中。
片刻後,席上。
劉琨高坐主位,眉飛色舞,不時地猛拍大腿:
“姐姐跳的好啊!腿再抬高點,來,再來一舞!”
陪席眾人面色尷尬,張繡以目視劉虎:不是說劉牧公子年歲與你相當,喜歡美婦人嗎?
劉虎以眼神回答:沒錯啊,是喜歡美婦人啊。但我沒想到來的不是大公子,是小公子啊。
他和劉琦相熟,但對劉琨就不太了解了,近幾年還沒見過面。
劉琨倒是怡然自得,還隨著音律晃起了脖子和頭。
並對張繡說道:
“原怕將軍過得苦,不想竟還有歌舞。張將軍,日子過得不錯嘛。”
張繡呵呵一笑,尷尬地把歌舞撤了:“不知是小公子來此,倒冒犯了。”
“誒不冒犯不冒犯,可接著奏樂。”
“公子遠來,還是先宴飲,待飽足後,再看歌舞吧。”
劉琨意興索然:“飯,沒什麽好吃的。”
“我今來此,非為求一飯。乃是知將軍不安,特為將軍解之耳。”
劉琨將筷子一丟,張繡、賈詡同時警惕。
張繡心道:直人快口,你倒不虛詞。
“我有什麽不安的……”
對方終究是個小孩兒,他感覺陪這麽個孺子在這吃飯,也確實是挺浪費時間,索性也不裝了,順著劉琨的話說,早點打發了算了。
然而劉琨接下來一句話,就讓他收起了輕視之心。
劉琨問:“將軍乃西涼人,必與呂布相識,不知呂溫侯現在何處?”
張繡:“公子何意。”
劉琨搖搖頭:“我常聽人言,呂溫侯乃是天下名將,如一柄快刀也。董太師先得之,以霸京師,後又為王司徒得之,以殺太師。”
“此刀鋒銳如此……但如今安在哉?”
“不過困居徐州,為袁術、曹操、劉備三方逼迫,苟求存身而已,將軍也喜歡如此生活嗎?”
凡為說客,必先做大言!
其實呂布也還沒到混不下去的地步,只不過比起他的巔峰,確實是好牌打得稀爛。
然而這話張繡是聽進去了,劉琨所說的,正是他的擔憂。
劉琨趁熱打鐵道:“今將軍駐守宛、穰,與家父盟好。雖如此,然將軍力弱,卻在前方擋曹操。我父力強,卻在後方守安逸。此果然為將軍之所願乎?”
蒯越感覺不對,公子,你這好像是在坑牧伯啊?
但劉琨向他示意勿慌。
與人臣言,必與之言私。
我不從他的利益出發說話,怎麽能讓他心甘情願地跟著我的思路走?
張繡沉默不言,雖然劉琨所講的,似乎句句都是在幫他籌劃。
但他為何要幫自己?
想不通,但席上又不好直接問賈詡。
他努力想要破解,可劉琨沒給他機會,繼續說道:“我有安身之策,將軍可願試聽之?”
張繡無力反抗地點了點頭。
劉琨道:
“甲策,南陽不安,將軍可隨我回去。不怕實告將軍,長沙張羨已反了我父親,目下正脅四郡作亂。然而荊南四郡人少兵寡,終難成事。將軍若有意,可前去平亂,我父正愁無人。待將軍馬到功成,則以長沙相酬,將軍亦可安享余生,我兩方豈不各得所願?”
張繡輕輕一笑:“公子甚是坦蕩,在下佩服。若我前去,想亦不足平定。只是……”
他皺了皺眉頭:“我西涼人也,荊南恐不甚樂。還得……還得再思之。”
劉琨表示理解,接著說:“乙策,將軍可前去投奔曹操……”
張繡瞿然一驚,賈詡也睜開了眼睛。
“我並無此意,公子且莫說笑”
“將軍莫慌,琨乃實言也。唉,我口角笨,心腸直,又沒經過事。不敢與將軍使詐。實在是為將軍切身著想。將軍欲去,自去便是,家父說縱然如此,亦感念將軍三年為我藩屏之勞苦,必不與將軍為難。將軍只需帶軍馬自去,而將城池交於我兄即好,你我兩不相欠。”
劉琨伸手一指劉虎。
張繡聞言大笑出聲,向劉琨遙遙敬了杯酒道:“我是個灑脫人,喜歡小公子直來直去的性子,我敬公子一杯!”
“只是,那曹操與我有切齒之仇,我今若去,他如何容得下我。”
“將軍不必憂慮。曹操身處四戰之地,欲成大事,則必有天下英雄效死力方可,為此他必不為難將軍,以收四方之心也。”
呃,張繡的眼神逐漸陷入迷離,他說的……好像跟賈文和所教一樣啊。照如此,難道我真的應該投了曹操?情不自禁,便向賈詡投去詢問的顏色。
但賈詡的眼神卻反而變得銳利起來。這小小孩童,所見倒我同,他年紀如此之小,難道果然是一片童真之言?
劉琨繼續說道:“但曹操不與將軍為難,將軍難道能自安乎?”
“比如我在襄陽時,曾往我師傅,也是這位蒯將軍之兄長,往他老人家水杯中投了澡豆,幾將老人家害死過去。”
“事後我師傅雖未追究,然蒯家眾人、弟子門客,能不歸怨於我乎?若非忌憚我父,琨如何能得自保。”
“將軍若入曹營中,曹操雖不說什麽,難道諸曹夏侯,文臣武將,以及亡於將軍之手者的所有親朋故舊們,都能無動於衷嗎?”
賈詡聞言心道:好個厲害的小鬼,果然還有後招,不過倒也不是無法破解。
他心中稍微放下警惕。
但張繡就無這等心機了!
劉琨之所說,正是他心中所憂之事,一時間不禁惶急。
對方還繼續加大火力道:
“屆時恐怕將軍為自證清白,不得不疲於奔命。不唯將軍,連將軍之子,將軍之孫,都將終生為曹氏之犬,不得稍歇。”
“這還算好,就怕太平到來之日……就是秋後算帳之時!”
說完劉琨便自在喝水,他可不是瞎說的,歷史上就是這麽回事啊,你信不信吧。
賈詡見狀忙準備出言開解,劉琨正等著呢,鑒貌辨色馬上搶先開口,幽幽地道:
“若這位賈爺爺,他倒不妨。曹昂公子、典韋將軍,畢竟不是死於他手,他若力促將軍投降曹操,則功過相抵,必然可保余生!說不定還有三公之福也。”
賈詡:糟糕!
事情出現莫大的轉機,張繡本來都準備直接問賈詡了,但聽了此言後他居然閉上了嘴。
反而默默開動鏽跡斑斑的大腦,吱呀吱呀地運轉起來。
想了半天覺得:有道理!賈詡又不是我爹,不能全信!
而賈詡則目瞪口呆,不是智力跟不上,而是這小孩的腹黑超過他的想象!一時之間,竟也無力逆轉局勢——既打消張繡的疑忌之心,又指出劉琨話中的破綻。
他被禁言了!
劉琨看他驚訝的神情,已知大事成了一半——張繡,不足為慮。賈詡,不得不防。
劉琨放下心來,繼續緩緩說道:
“我乃家父幼子, 且是蔡氏血脈,今番前來,足見我父之誠意。”
“將軍乃少年英豪,豈可自誤?”
“我父乃漢室宗親,不辱將軍。”
“將軍麾下之西涼卒,乃天下健勇,如得家父力助,難道當真畏懼一背有強敵之曹操?”
“家父欲匡漢室天下,非如將軍之名將者相助,大事難成。”
“我倆家何不誠心相交?若能策名委質、名分早定,則將軍之事,即家父之事,南陽有警,襄陽必力助之!不似今日之彼此提防,兩皆受損矣。”
“將軍如有意,家父必以厚幣想贈,更有錢糧、軍械,長久資之。”
“將軍豈不可享安逸?”
嘶,不過說到軍械,來時跟蒯越討論了一路,回去後,還當加緊研究啊,但工匠方面應該找誰呢?
劉琨與張繡各自陷入沉思。
……
而與此同時遠在百裡外,竹林之中一小院內。
一個高大!帥氣!忠誠!智慧!的奇男子,正在用劉琨新發明的紅糖,給愛妻做紅糖湯。
他溫柔地說道:“夫人,此糖工藝精良,味甚甘美。我試過幾次,覺此物有補血、益氣之效,正對夫人之症,當可調理葵水、暖腹止痛。”
又小聲道:“說不定,還能助我夫婦得一佳兒也。”
他狡黠一笑,意甚寵溺。
而女子赧然,亦覺無限溫柔。
竹林外有風拂過,小小山崗,一派歲月靜好。
若果能一生相伴,兩廂廝守,又何必半生辛勞,千古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