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幸運的是，他並沒有激怒瘋子。

　　瘋子只是在想著，不是都說吃人的是妖怪麽?可這明明是個人，為什麽也會吃人呢?

　　他猶豫了半天，又問張暘:“那……那你娘好吃不?”

　　張暘:“……”

　　張暘完全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他想起他吃下第一顆補緣丹時，師兄安慰自己的話。

　　入了仙門，這便不是你的親人了，這只不過是彌補你窺探天機三弊五缺的“肉參”罷了。

　　他親手抓來自己的一個個親人，看著他們哭喊求饒、看著他們咒罵、看著他們沉默和歎息。

　　而煉製補緣丹時，“肉參”的情感越是強烈，便越能彌補先天不足。血脈至親的七情六欲，是補緣丹中最重要的成分。

　　於是張暘一個個的毆打、侮辱、虐殺自己的親戚，他親手扼死他的父親的時候，他父親用滿是老繭的手拍打著他，他看著父親老態龍鍾的身軀緩緩僵直，皺紋遍布的臉漸漸變得灰敗。

　　他的母親發了瘋似的咒罵著他，一邊罵，一邊淚流滿面。

　　張暘將父親推入丹爐之後，看向母親。

　　“母親，你明明一直希望我出人頭地的。”張暘的手上還帶著未乾涸的至親之血，“兄長不過是當了個凡人小官，母親便如此開心;而我踏上了仙途，母親怎得這幅態度呢?”

　　“你怎麽從來只看得見兄長，卻看不見我呢?”張暘的臉上露出可怖的笑來，“母親，誇誇我啊……”

　　“呸！”母親吐出一口唾沫來，落在張暘的臉上，“你哥哥秉性良善，為官造福一方百姓，而你為了一己私欲殘害手足至親，我真後悔生下你！”

　　“良善有個屁用！他再良善，還不是被我一刀一刀剮死的！”張暘拽著母親，拖向丹爐，“我叩拜了天目門的九百九十九級通天路，背了門中三百六十條門規，可從未有過一條教人為善！修仙本是逆天而行，這世道就是要爭！要搶！”

　　張暘拖拽著他的生身母親來到丹爐前，他按著母親的頭，灼熱的火舌燎上來，將她的發絲給燒焦。

　　“永別了，母親。”張暘忽然覺得有些不舍，他殘存的最後一絲人性輕輕吐出一句:“你若是承認我比我兄長強，我便……”

　　他話音未落，母親便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來。猝不及防之下，甚至將當時已經煉氣期的他推了一個踉蹌。

　　母親使勁的掄圓了胳膊，重重的打了他一個耳光。對於已經煉氣期的他來說並不能造成什麽傷害，卻侮辱性極強。

　　“就算沒有你兄長，你也不如任何一個人！你就是個畜生！”她怒罵道。

　　而後在熊熊烈火中焚盡。

　　現在，這瘋子居然問張暘，他娘好吃不?

　　幾百年過去了，張暘還能回想起那個灼痛的耳光。

　　“我不和你胡言亂語了。”張暘身上的傷勢已然好轉，他臉上重新長出了一張光潔如新的面皮來。

　　這顆補緣丹裡蘊含的情緒無比熱切和強烈，甚至讓張暘的修為瓶頸隱隱有了突破的趨勢。

　　“死瘋子，讓我猜猜你現在是什麽境界?”張暘咧開嘴，“我聽說你失蹤前已經是合體修士，但這麽百年瘋瘋癲癲的下來，修為還留有幾成?”

　　眾所周知，修仙要以神識調動靈力，方可靈肉合一，圓融如意。而一個瘋子，連基本的邏輯都沒有，更別說修煉功法，以及感悟道心種種了！

　　所以張暘猜測，瘋子應該也隻留下了分神期甚至出竅期的實力。

　　“關你鳥事?”瘋子覺得張暘很沒禮貌，不過還好，他更沒禮貌。

　　“你已經走不掉了。”張暘感覺到了門人靠近的氣息，他有恃無恐的張狂起來，“聽說過紫目鎖神大陣麽?”

　　“甚麽玩意，爛七八糟，又不能吃，又不能喝，提它作甚?”瘋子覺著這名字肯定不是什麽吃食，他眉頭一皺，開口罵道。

　　“敢辱沒天目門！”張暘見身後強援的氣息愈發接近，他頓時對瘋子大吼，想要借機給門內長老留下好印象。

　　瘋子揮掌便劈向張暘，吵吵嚷嚷的惹人不喜。可他這隨手的一擊，卻被人招架住了。

　　一個須發皆白的老人雙目緊閉，他長袖一揮，將張暘護在了身後。

　　“風雲子前輩何必為難一個小輩。”那老人笑吟吟的，睜開了一雙眼，那雙眼通體碧綠，像一顆上好的玉石滴溜溜的轉著，而正中間卻是一顆金燦燦的瞳仁，“便讓我碧眼金睛老人——止彗，來會一會你，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