湟中起雨了。
老天在連續幾日的暴曬之後,加入一瓢大雨,為即將登場的眾人,獻上一場酣暢淋漓的表演。
不用提醒,圍繞著整個寶庫的所有人,都敏銳的察覺到,最後的時刻,要來臨了。
麹展聽著氈房外咆哮不歇的驟雨,熟稔的翻了翻手中操縱的烤羊,一旁安靜入座的其他幾人,正一言不發的等待著。
柴火的劈啪聲伴隨著油脂的香味,彌漫在狹小的空間,與外面的世界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董卓的人來了,韓遂的人也來了,這場風波已經不再屬於羌人。”
翻過面,給金黃色的羊羔撒上粗鹽,麹展隨意的說道。
“一天前,我已經派人前往塢堡,征召了所有的男丁,也不知這大雨落下,他們能否按時趕到。”
抬起頭,瞥了眼系統視野中的名字。
這幾日那些曾經眼熟過的漢人,赫然在此地的附近出沒過。
【閻行】【李文侯】【李傕】【郭汜】……
堂下,北宮伯玉與楊緹面面相覷,作為麹展陣營中最有話語權的二人,盡管早已察覺到此間事情的不妙,但對於麹展這般信口開河的描述,依舊感覺到不可思議。
其他人頻頻目視兩人,以為又是絕密的消息,正安安靜靜的暗中消化,開始琢磨接下來的行動。
“他是怎麽知道的?”
一個共同的念頭浮現在二人的心間。
要不是麹展看上去精神並沒有異常,免不得讓人聯想到癔症。
氈房內安靜的可怕,一種無聲的莊重橫亙在眾人的心頭,如果麹展所說是真,那接下來的動作,是成是敗,將決定十數萬人的命運。
沒有解釋緣由,幾刀分開羊肉,親自遞給屋內的幾人,作為一個不成熟的領導者,這似乎已經是他能想到最簡單純粹的馭下手段了。
“吃罷,希望這場大雨結束後,我們會是最後的贏家。”
端起身邊的熱茶遙遙示意,麹展率先開動,仿佛此地的局勢無論怎麽變化,都不能影響他用餐。
氈房內俱是麹展手下的核心人員,見到此狀,心中縱有無數問題,最終都變成了一場吃飯的默劇。
北宮伯玉心中感歎,如果忽略信息的真假,僅是麹展這份安靜的氣度,確實隱隱有了段公的風采,但話又說回來,信息的真假,才是決定這一切的基礎。
這麽重大的消息,對方忽然拋出,更是做出了如此巨大的動作,現在方才告知,確實讓自己心中生出幾分氣惱,“難不成自己還會是細作不成?”
這倒是北宮伯玉誤會了,麹展看到李文侯的名字出現在附近,便已然知道昔日那支湟中義從,在此人的率領下,來到了此地。
考慮到北宮伯玉對李文侯的同僚之情誼,以及對老下屬的眷顧,此番戰鬥,從那時起,便沒有打算繼續讓北宮伯玉來統帥。
學習了兩場,自己總得實踐不是?
更何況,大大小小十來方勢力盤踞在小小的此地,自己一個開圖的,豈不是佔盡了天時地利。
營地處於外圍,更是有大筆的援軍,又通過系統偵查到事情的變數,不會輕易冒進。
如果這樣的場景,依舊不能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爭霸天下?圖惹人發笑耳。
不知不覺,屋內的眾人已經享用完了這場午餐。
北宮伯玉終究是忍不住心中的疑惑。“郎君,此間之事,可有他人告知?”
猶豫了片刻,麹展也給出了自己的腹案。
“說來恐你們不信,是夢中神人告知……”
鬼神之說,虛無縹緲,更是無法查證,用來頂替系統的發現自無不可。
只不過,在這個時代假借鬼神之名,若是事成,必然是眾望所歸,若是不成……
一身的名聲與榮耀,就要摔的稀碎。
別看現在堂下的羌人對自己充滿了尊崇和狂熱,要是事情不利,他們恐怕連帶自己“聖子”的頭銜都會深深懷疑。
雙刃劍罷了。
……
韓遂來了,沒有親臨一線,但他也在親隨的陪同下,來到後方的營地中。
那些前幾日受他裹挾的士子官員,顯然已經被他拿作人質,走到哪裡,帶在哪裡,留作備用。
動身前給麹展發去討要麴家甲胄人馬的信件,遲遲沒有回復,他的心中自是有幾分不善。
“終究是眼皮子太淺,得了數萬上不得台面的人口,便以為自己有了幾分本事,殊不知,只需要在這湟中輕輕的碰一碰壁,才會明白羌人的一切,俱是夢幻泡影。”
心中暗自記下了對方這次的拒絕,也沒有繼續派人聯絡,讓麹展在此番事件中為自己所用。
如果再被拒絕,現在還勉強維持在兩人之間的表面關系,恐怕就要徹底的撕開,這會破壞韓遂在事畢之後繼續利用對方的盤算。
不過,自忖勝勢已定的韓遂,還是暗中傳令給自己人,希望戰場上遇到麹展能放對方一馬,終究是“自己人”,即便有了自己的想法,但認清現實後,他還是可以不計前嫌,繼續驅使。
終究自己與董卓,是貌合神離。
……
另一邊,李文侯的營地中。
作為北宮伯玉的副手,段太尉的老兵,身經百戰自然是不必多說,面對羌人,他更是無所畏懼。
但一想到自己的老上司,如今正在敵營之中,韓遂又有意留麹展那人一條性命,一絲不安,羞愧和惱怒混雜的感情,始終縈繞在他的心頭。
他不如北宮伯玉,遠矣。
只會照本宣科練兵,按照經驗行事的他,在面臨被拋棄和驅逐的老大哥時,他又怎能沒有一種陰暗的快意和自卑的恐懼?
回想起如今數以千騎的義從,其中多有北宮伯玉的親隨,更是擔心戰場之上出現的變數。
早在金城那次,他投了韓遂之後,便已沒了選擇。
如今更是出動義從為了“私事”,若是勝了,自然跟著韓遂排坐坐吃果果,若是敗了,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條。
此戰,他必須勝。
他的人生,已沒得選。
是的,沒得選,李文侯抬起頭,炯炯有神。
該他出場了,只不過他要在原定的計劃上,小小的修改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