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陌沒有聽懂他所言,隻當天才總有幾分神神叨叨的怪癖。
眼見天色不早,需得在日暮前祭拜完祖先,他也就不再耽擱,領著陸景雲前行。
兩人在黑色柱林中前行。
穿行了有半盞茶時辰,他們在一處石柱前停下腳步。
陸霖之墓。
陸景雲目光掃過寥寥幾字的墓志銘,這位陸霖族叔生前止步煉氣六重靜關,在一次斬妖任務後身落內傷,於七十二歲時就故去了。
想來那一日之後陸霖就開始瘋狂修行,不過丙等的資質,能在約莫甲子年月連破四重關,這位族叔一定把自己逼到了極限。
只可惜,斯人已逝,悔之晚矣。
事後再如何拚命修行,也換不回那個龍門峽觀潮時並肩的青年。
陸景雲接過陸陌遞來的的玄香,點燃,在石柱面前執香三拜。
“陸霖族叔,陸止觀族叔當年想對你說的,就是‘要好好用功’。”
陸景雲心神寄托玄香,將這份遲來了百年的遺言傳遞。
沒有什麽感天動地的生離死別肺腑之言,有的不過是一個兄長對弟弟的溫聲叮囑。
青煙婉轉而上。
修士們自知人死道消,真靈渙散,無有來世,亦無有幽冥。
卻也依然修玄墓,拜先賢,執香寄語,不過是求得內心那絲慰藉。
世界的法則是冰冷的,但是人心不是。
陸景雲將玄香插進石柱前的元爐。
青煙直上九重天,像是天梯,又好似飛升索道。這種特製的玄香臨風不散,欲要將塵世的隻言片語送達仙闕。
希望這次,能聽到吧。
祖陵忽起大風,將青煙帶去無窮遠處。
“一定是我爹聽到了我的寄語,保佑我能成功踏入靜關。”
陸陌雙手合玄禮,在父親的玄陵前,即便心中有再多苦楚也要面露輕松淡然。
陸景雲也無聲地笑了笑。
他知道這大約不是什麽陸霖的元靈聽聞他們的話語,放在地球,祖陵這種風只能說是狹管效應。
即便以修真界的知識來說,人死靈散,何以駐留。
不過人還是要給自己內心留有一點美好,哪怕是自欺欺人。
兩人繼續在祖陵中祭拜脈先祖,亦參拜了幾位仙台修士的陵墓,不過陸景雲並沒有選擇回溯。
從方才的回溯,他了解到。
輪回印追溯前塵一生,也要看陸景雲與被追溯者的生命層次。
差距太大,就要額外消耗壽元。
凡俗之身最多可以正常回溯煉氣修士,以此類推。
他這一世欲要成就上境,壽元不可空耗。
等他修行有成,拉低了生命差距,再來此回溯一番。
陸景雲二人折返回祖地玄殿。
往後幾日,陸陌帶他逛了逛祖地風景名勝,嘗了些特產吃食,待到巡天飛舟臨至,方才依依惜別。
陸景雲和夭柟同返玄淵福地。
玄淵峰巔,夭柟言道:“小真人大道在即,還須得一門上乘真功。老祖已事先吩咐過,若小真人臨至此關,以玄令傳訊告知。”
她正色道:“小真人,你可準備好了。”
陸景雲頷首回道:“萬事俱備,當無猶豫躊躇之心。”
夭柟點頭,隨即施展玄元妙法,玄令化作墨色長劍,疏忽間消失在無邊玄淵。
“玄令劍訊已發,老祖閉關若非至深,當會感應到劍令傳訊,期間約莫不過月余,小真人且在洞府靜候玄音便是。”
陸景雲躬身一禮:“浩然謝過前輩這些年的照拂。”
夭柟避開此禮,輕輕笑道:“這是奴婢應盡之務,況且小真人本也無需我多叨擾指正。”
“夭柟在這裡,祝小真人大道坦途,青冥直上。”
陸景雲拱手:“謝前輩乾祝。”
夭柟告辭,化作玄鶴消失在渺渺雲霧間。
陸景雲收回目光,回轉洞府,在玉台上打坐冥想。
輪回界空中,陸景雲凝劍在手,目光轉向一眾黑氣身影。
黑氣身影中並未多出陸止觀。
“看來是要完整回溯過往才能留下化身啊。”
輪回印追溯過往,若是遺蛻不全,因果有缺,追溯的畫面就是一段一段,由不得陸景雲隨意調看。
就連收獲的法門也比尋常要少。
想要補全,就得尋回余下殘身。
陸景雲思索回溯末尾的那處極淵。
陸止觀隕落之處。
將來若是可行,可以試著去尋回這位族叔的屍身。
畢竟是救了自己老爹的人。沒有陸止觀,他這“陸浩然”也就不會誕生於世。
陸景雲自己也對這位族叔抱有敬意。
“不慕大道,隻為償恩。這位玄澄上人的意,還真是特殊。”
將念頭拋卻,陸景雲開始每日的劍道修持。
……
須臾半月過後。
某一日清晨。
陸景雲從打坐冥想中睜開眼。
卻見一位青墨玄袍的高大身影淡笑著看他,不知在此站了多久。
陸景雲心中微動,連忙行禮:“後輩陸浩然,見過老祖。”
“不錯,浩然,你的悟性真真超乎老祖我的意料。
我還未到出關之日,你就完成了入道修行。”
溟淵真人玄目微爍,很是滿意。
“不過四年,就已天人貫通。這等速度,放眼整個四姓十二家都怕是前無古人, 後也難有來者。”
陸景雲從善如流:“全賴老祖所留道書之妙。”
馬屁雖然直白,但也有效。
溟淵真人哈哈大笑:“你這孩子,倒是個會說話的。”
他眸含笑意:“好了,不扯那些,入道已是昨日事,將來修持大道若也能如此,才是最好。”
他手中玄光一閃,顯出一枚如墨玉簡:
“你道骨驚人,其悟性為同輩之罕見。修行族中那玄水真功,倒是有些委屈你的天分了。”
“這門《玄淵洞溟真功》,乃是老祖我昔年所得,玄水真功便是我在它之基礎上編創而來。”
陸景雲接過玉簡。
“這門功法繁難無比,遠在開脈辟穴之上。你且先記下,有何疑難自可詢我。”
溟淵真人拂袖落座。
看架勢是要長留。
陸景雲有些疑惑:“老祖你……不用閉關修行嗎?”
一位金丹老祖舍了修煉從旁授道,這是多大的福緣,陸景雲都有些受寵若驚。
溟淵真人淡笑:“此身乃一水霧化身,不過寄托我一絲神念爾,我之本尊亦在閉小關。”
“分神寄托之術?”
陸景雲怎舌,金丹期就能涉及分神之妙,老祖天人之資啊。
似是瞧見陸景雲震驚模樣,溟淵真人很是受用:
“其實也沒你想的那般高妙,這法門限制頗多,也比不得傳說中真正的分神術。不過作傳訊之用。”
“待教你修行入了正軌,我就該散去此化身了,分出一絲神念,行氣運功都要小心謹慎。”